莉娅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两次门铃声。
第一次很轻,像有人只推开一点门,看见告示便退了出去。
第二次响得长些,随后有人在门外说话。
她几乎立刻坐起身。
“是不是有人来买点心?”
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又躺回去。
希尔正在楼下照看临时停业的事。明明已经商量过今天不开门,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人失望离开怎么办?若是那位提布袋的女士专门来了呢?如果诺拉从家里抽空赶来,又发现柜台上空空的——
“小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莉娅立刻把被子拉好,努力摆出已经休息得很充分的表情。
“进来。”
希尔端着温水,见她坐得过于端正,目光微微一顿。
“刚才想下楼?”
“没有。”
“鞋放在床边,方向已经朝门口了。”
莉娅低头。
糟糕,物证确凿。
“我只是……想看看门铃响了几次。”
“您听见了?”
“嗯。”
希尔把水杯放下:“邻店老板过来问是不是屋顶又漏了。我说明只是暂时歇业,也请她帮忙告诉来问的客人。另一位是想买圆饼的路人,看了告示后就走了。”
“真的走了?”
“嗯。”
莉娅的表情有些垮。
希尔坐到床边,先等她把水喝完。
“小姐很失望?”
“有一点。”莉娅捧着杯子,声音发闷,“以前我最怕的是门一直不响。现在有人来了,我却没办法开。”
“这说明有人记得这里。”
“记得一间关门的店,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那得看以后是否再开。”
莉娅侧过头:“你现在安慰人的方式,怎么像在讲账本?”
“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句能让您立刻高兴。”
希尔说得十分坦然,莉娅反倒不好意思再抱怨。
“……不用立刻高兴。”她小声说,“你告诉我实际情况就好。”
希尔点头。
午后隔壁店老板送来一点清淡的食物,放在楼下,请希尔代为道谢。她没有追问莉娅的私事,只说最近早晚温差大,要照顾好自己。希尔检查了食物,再和莉娅商量是否方便吃一些。
“你还记得先问我。”莉娅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您不是说重要的事要商量吗?”
“这顿饭也算重要的事?”
“对现在的您来说,很重要。”
莉娅脸颊微热,拿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
她们没有再提昨天的争执,可那件事并没有凭空消失。希尔有时会习惯性地把“您应该……”说到一半,停下来改成“您觉得呢”。莉娅也会在想反驳时先看一眼桌上的水杯,提醒自己别把担心听成命令。
傍晚,琳可来送隔壁的货,听说小店歇业,特地在门口停了片刻。
“莉娅小姐病了?”
希尔点头,没有多谈不必要的细节。
“那我今天不进去打扰啦。”琳可的耳朵耷下些,又很快竖起,“我可以等下次路过时再问你们要不要补货。今天就不接新单。”
“谢谢。”
“我可不是免费把路线空出来喔。”琳可认真解释,“只是你们现在没有需要送的,我也好去做别的。”
希尔露出一点笑:“这样才合理。”
琳可似乎终于不再怕她,又兴冲冲地说起最近为小车攒下的一点钱,随后赶去下一处送货。
楼上的莉娅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等希尔回来,她很想问琳可是怎么说的,却又忍住了。
她不必事无巨细地掌握所有人的对话。
到了下午,莉娅忽然问希尔是否要把那张旧的营业时间告示撤掉。
“撤了以后呢?”希尔问。
“先只保留‘今日暂休’,等我们决定重开再写新的。”
“这样别人就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能买到了。”
“是啊。”莉娅盯着手边的杯子,“可我们也不知道。写个猜出来的时间让人白跑,反而更不好。”
希尔没有替她补上任何保证,只依她们商量的结果去换了告示。
莉娅听见纸张在门板上被轻轻压平的声音,想起自己以前总用“照常”两个字给自己打气。如今她终于承认,生活不是纸上写了什么,就必须照着发生。
夜里,莉娅的热意比早上轻了些,头仍有点沉。希尔按情况照顾她,准备继续观察,若症状持续或加重便请懂医的人诊看。
“明天能开门吗?”莉娅问。
“我们明早再决定。”
“你这回回答得很聪明。”
“因为小姐昨晚教过我,没确认的事情不要先答应。”
莉娅怔住,随后把半张脸藏进被子。
“你干吗学我说话。”
“是很好的道理。”
希尔替她把窗缝掩好,没再逗她。
一整天没有制作、没有进货、没有收入。店门口那块小告示仍旧挂着。
可屋顶没有塌下来,账本没有突然长出一笔莫名其妙的债,希尔也没有因为她停下一天就收拾行李离开。
莉娅望着门边那盏小灯,心里稍稍安定。
她伸出手,从枕边拿起原先写过的工作表,想再替希尔补几条休息安排。笔刚提起来,她又想起那是两个人约定要一起修改的东西。
于是她把笔放回原处,没有替希尔安排明天的一整天。
等对方再上楼时,她只问:“明天早饭,你想吃什么?”
希尔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认真想了片刻。
“如果您有胃口,我想吃热面包。”
“那就吃热面包。”
“小姐也想吃?”
“想。最好不是我今天吃的那种淡到连盐都找不到的粥。”
希尔抿着唇笑了。
这一回,连明天的早餐也不必由某个人替另一个人决定。
原来有些事情,确实可以留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