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莉娅的精神比前一日好了些。
她能坐在床边整理头发,也终于有力气抱怨希尔煮的粥太清淡。
“至少放一点点盐嘛。”
“今天放了。”
“……那可能是我还没尝出来。”
希尔替她把碗放稳,表情有些无奈。
“小姐,您还是先别急着回店。”
莉娅端着碗的手停住。
她知道希尔是好意。可那句“别急着”像一根细细的线,又牵起昨天没有说完的话。
“我没有说现在就要下去。”
“我只是提醒。”
“可你提醒的方式总像事情已经替我定好了。”
希尔沉默下来。
莉娅本来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却发现它确实是自己想说的。
“我们之前明明商量过。”她低头看着碗里热气,“忙的时候我把事情全藏起来,你不高兴;我稍微不舒服,你就又想替我安排。这样不是绕回去了吗?”
“那您希望我怎样说?”
“告诉我你担心什么,然后让我也有机会说自己的想法。”
希尔轻轻抿唇。
“可如果您每次都说‘没事’,我该怎么办?”
这次轮到莉娅哑口无言。
她想起自己前几夜偷偷整理的清单,想起明明很累却说“没有特别晚”,连病得头晕时也想穿鞋下楼。她的确给过希尔太多不可信的“没事”。
“你可以说不相信。”莉娅小声道,“可是别直接把我当成什么都不能做的人。”
“我没有。”
希尔答得比平时快,声音也稍微紧了一点。
莉娅抬起头。
她很少看见希尔这样。对方总是平稳、可靠,仿佛所有事情都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被误解的委屈。
“我不是觉得您不能做。”希尔慢慢说,“您刚来小镇时不会问租约,也不熟悉做点心。可是后来这些事,很多都是您自己学着做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您明明累了,还怕我知道。”
她说完,房间安静了好一阵。
莉娅手里的勺子轻轻落在碗沿,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知道。”
“你又说知道。”
希尔抬眼:“那我也想说一件事,可以吗?”
莉娅点头。
“我不是只能被您保护的人。”
这句话让莉娅怔在原地。
希尔望着她,继续道:“如果工作多,我可以告诉您我累了。如果有事不想做,我也可以拒绝。您不必为了让我轻松,就把自己的时间全藏起来。”
“可是你以前总是……”
“以前我习惯先做完。”希尔承认,“那是我的习惯,不是您必须替我承担的责任。”
莉娅的视线慢慢垂下。
她一直觉得希尔可靠,所以担心自己拖累她;又因为希尔太可靠,害怕对方有一天发现留在这里并不值得。
这念头太难看了。它不像她平常能说出口的漂亮计划,反倒像一个藏在衣柜最里面、连自己都不愿拿出来看的破旧盒子。
“我怕你会累到不想留下。”她终于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碗里的热气遮住。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莉娅的心往下一沉,刚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便听见对方温和而清楚地问:“您为什么不先问我想不想留下?”
莉娅抬起头。
“……那你想吗?”
希尔看着她,唇角轻轻弯了弯。
“现在想。”
只是两个字,莉娅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希尔没有许下永远的承诺。也正因为如此,这句“现在想”才显得认真。
“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莉娅说。
“我知道。小姐第一天就在马车上说过。”
“你还记得?”
“记得很清楚。”
莉娅想问她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希尔过去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事,不该被她在一场病里逼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碗,忽然想到一个难为情的问题。
“希尔,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和以前不太一样?”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明明只是想问对方对自己开店之后的印象,却险些把一个自己不能解释清楚的秘密拖到眼前。
希尔静静望了她片刻。
“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她说。
莉娅的心跳快了几分。
“比如?”
“您现在会为了买几张包装纸和自己争论。”
“……这个变化也太丢脸了!”
“还有,您愿意问我想不想留下。”
莉娅一时安静下来。
希尔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何改变。两人之间有些没有说清楚的事,仍静静留在那里。可这次莉娅发现,至少眼前这一刻,她们不需要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才能好好谈一件事。
她低头把碗吃完,放到床边。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希尔眨了一下眼,像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我想让您好好休息。然后等您精神好一些,我们一起把工作分清楚。”
莉娅咬着唇笑了。
“听起来还是很像安排。”
“这次是我的想法。您可以不同意。”
“我同意。”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叫卖声隐约传来。莉娅把空碗推给希尔前又停住了。
“等会儿我自己拿下去。”
“您现在需要休息。”
“我知道。所以等会儿,精神好了再拿。”
希尔认真想了想,终于点头。
“好。”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争着替对方把事情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