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恢复得比她自己预想的慢一点。
她原以为睡过一夜,便能立刻精神十足地下楼。结果真站起来时,还是觉得腿脚发软,只好坐回床边。
“别笑。”她对希尔说。
“我没笑。”
“你的嘴角动了。”
“因为您刚才像在和椅子赌气。”
“椅子是故意坐得那么低的。”
希尔终于笑了起来。
莉娅看着她,觉得久违的轻松从胸口冒出一点。昨天那些认真而难说的话,并没有让两个人从此变得拘谨。她们仍旧能围绕一把椅子斗嘴,也能把水杯递给对方而不再故意躲开视线。
吃完午饭后,莉娅主动提出把那张藏过的额外清单拿出来。
希尔看了看她的脸色:“现在讨论会不会太累?”
“只讨论一会儿,不开店。”
“那好。您觉得累就停。”
莉娅点头。
两人把纸铺在楼上的小桌上。纸上写着一长串事情:清点原料、重排架子、修整告示、整理包装、试新口味、找更好看的窗边摆法。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像是一件半小时就能完成的小事。
“我当时怎么会觉得能全部做完?”莉娅捂住脸。
希尔轻声说:“因为小姐想把店弄得更好。”
“这算安慰?”
“算理解。”
莉娅放下手,忍不住望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安慰更让她难为情。
她们把清单上的事分成三类:开门前必须确认的;有空再做的;目前不做也不会影响营业的。
最难划掉的是“重新布置橱窗”。莉娅在那一行旁边停了半天,想起自己初次站在灰扑扑的窗前,想象里面摆满漂亮甜点的样子。
“这个真的不急吗?”她喃喃。
“它很重要。”希尔说,“但不是今天必须完成。”
“重要和紧急,还真不是一回事。”
莉娅咬住笔杆想了想,又乖乖把笔拿下来。
“要不留到哪次我们都想换的时候,再一起挑?”
“可以。”
“你喜欢什么颜色?”
希尔看向窗边:“浅一些的。白天不会挡住太多光。”
“原来你也有想要的样子。”
“当然。”
莉娅笑了一下,在橱窗那一行旁边写上:两个人一起决定。莉娅试着自己划掉后两类里的几项,希尔没有插手,只偶尔指出某件事实际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多。
“那你有什么不想做的?”莉娅问。
希尔抬起头:“现在?”
“嗯。既然你说可以拒绝,我想听一听。”
希尔认真想了想。
“我不想每晚等您写完计划,才决定能不能休息。”
莉娅一僵。
“因为我自己愿意早睡,第二天做事才有精神。不是因为有人命令我。”
莉娅垂下眼:“好。我以后要是想写东西,会告诉你,不让你一直等。”
“还有,我不想所有采购都临时决定。”
“这个我也不想。”
“您前天看到新包装纸时,盯了很久。”
“……那只是欣赏。”
希尔没有笑,只认真道:“可以欣赏。但如果要买,我们先算。”
“可以。”
她们又对了几项。莉娅慢慢发现,拒绝一件事并不等于拒绝一个人。希尔不愿意半夜等她,并不意味着希尔厌烦了她;她不想让希尔擅自改动试做计划,也不意味着她不接受对方关心。
“那轮到我。”莉娅把笔握好,“我不想每次说要自己做,你就立刻觉得我是在逞强。”
希尔认真听着。
“有时我是真的想学。就算会做得慢一点,也想试试。”
“我明白。”
“还有,如果你觉得我做不了,可以告诉我哪里危险、哪里时间不够。不要只说‘不行’。”
希尔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已经说明,小姐还是坚持呢?”
莉娅想了好一会儿。
“我们先看是不是会伤到人、浪费客人的东西。如果是,就得停下来重新商量。如果只是折纸慢一点,我希望你可以让我试。”
“这个办法不错。”
“是吧!”
莉娅刚要挺胸,便被自己的一声轻咳打断。希尔把水递过去,她喝完才接着说:“不过我也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先说,而不是等我发现。”
“好。”
希尔答应得简洁,莉娅却不再觉得那是在敷衍。
“我们是不是写了很多规矩?”莉娅望着纸,有点哭笑不得。
“还没有写休息安排。”
“……这么多还不够?”
希尔指着窗边:“至少现在该停了。”
莉娅刚想说“我还能继续”,又想起她们刚刚讲过的话。
“好。”
希尔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莉娅不服气。
“因为您答应得太快。”
“难道我听话也有错?”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莉娅终于笑起来,顺手把纸叠好。
“以后你会习惯的。”
“那我很期待。”
等希尔走去准备晚饭,莉娅自己将桌上的纸收进抽屉,没有再偷偷展开。她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云,忽然想起马车里第一次说“你想走就走”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给别人留退路就是不阻拦。
如今她才发现,留下的人也需要能说“不”,需要能讲清楚什么工作让自己不舒服、想怎样过每一天。
她想给希尔的,应该不只是一个没有上锁的出口。
还应该有一张能一起坐下来商量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