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店老板听完莉娅的计划,首先问的不是“你们要卖多少”,而是:“活动当天,谁替你们看着炉子?”
莉娅端着自己带来的记录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炉子在店里,我们在门口,应该听得到……”
“听得到和看得见是两回事。”老板把一只刚整理好的箱子放到柜台下面,“人多的时候,客人站住问你三句话,背后的事就能耽误一大截。”
希尔没有急着出声,只把纸往莉娅面前推近一点,指着其中的“提前制作”四个字。
莉娅脸颊一热。她本来安排的就是活动当天不再临时烘烤,可一进邻店,看见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竟然差点把最重要的话漏掉。
“我们准备提前完成当天要卖的份量。”她重新说,“只带适合常温短时展示的圆饼,按之前确定的卫生要求遮好。不临时加炉次。店里保留少量现售,卖完就结束。”
老板这才点头:“这样比较像样。你们是来谈合作,还是要借东西?”
“先谈。”莉娅想了想,补充,“也可能借一块小木架。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附近各家店的位置写在一张简明的指引纸上,让路过的人知道往哪走。但每家做什么、能帮到什么程度,都要先问。”
老板望着她,忍不住笑:“倒像是长大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
希尔偏过头去咳了一声。莉娅知道,那绝对不是因为邻店里有灰。
老板没有马上答应。她说自己的店也要准备活动,时间不多,能帮忙的范围有限。木架若借出去,需要她们自己搬运,活动结束当天归还;指引纸可以放在柜台旁,但不能挡住自己原本的价签,更不能让客人误以为买她家的东西能在莉娅那里打折。
莉娅听得极认真,一边点头一边记。她原先觉得“邻居互相介绍”是件暖和的事,如今才发现暖和也需要清清楚楚的边界,否则一方忙起来,另一方就容易理所当然地占了便宜。
“还有,”老板指指柜台角落,“别因为我借了东西,你们就非要送我好几包圆饼。我帮得上就帮,帮不上也会说。你们把我当邻居,不用当成欠债的对象。”
莉娅写字的手慢了下来。
“可我不想只接受别人的好意。”
“那就按时还木架。哪天我有事需要你们帮忙,会问。”
老板说完,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她们没有占着柜台继续讨论,先站到门旁等候。希尔在旁边轻声问:“小姐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因为我怕她觉得我们只想白借东西。”
“您已经主动说了可以怎样交换便利。”
“但她没答应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没底。”
希尔想了想:“不一定每次合作都能谈成。有人愿意把理由说清楚,已经很好。”
莉娅点头。曾经她是只要开口便有人替她拿来东西的大小姐,如今每一样小事都要问、要等、要接受别人可能拒绝。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有时难堪,却比被人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更让她踏实。
午后,她们和老板一起量了木架的尺寸。莉娅拿出前一天画的桌面草图,发现木架正好能放包好的圆饼,省出一块收款的位置。她高兴得几乎想当场宣布合作成功,却看见老板正在算自己那边的搬货时间。
“您会不会因此耽误营业?”莉娅及时问。
“不会,只要你们自己搬,别临时让我找人。”
“那我们今天把借用的时间写下来。万一活动取消,我们也会尽早告诉您。”
“好。”
等商量完,老板终于答应在自家柜台留一张很小的邻店指引纸。她也提醒莉娅,庆典当天客人未必会按她们理想的路线走,别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互相介绍上。
“知道。”莉娅笑起来,“我们还得先保证自己卖的东西好吃。”
离开邻店时,莉娅两手空空,希尔却替她拿着写满笔记的纸。街上挂旗子的人正爬上梯子,几段彩色布条像被风拨动的花枝。莉娅忽然看见琳可从远处小跑过来,背着包,耳朵向后压着,一副赶时间的模样。
“莉娅小姐!你们要参加庆典?”
“还没正式报名。”莉娅反问,“你那天是不是更忙?”
“忙得快变成两只猫了。”琳可停下来喘气,随后立刻补充,“不过我会按已经约好的路线送货。临时加的单子得另外问。别担心,我不会因为热闹就乱接活。”
“我还没拜托你呢。”
“我知道,先把话说前面。”琳可眯起眼笑了笑,“省得我到时候拒绝,莉娅小姐露出被抛弃的表情。”
“谁会露出那种表情!”
琳可的尾巴摇得飞快,显然对自己这句玩笑十分满意。希尔却没有附和,只问她今天是不是还没喝水。琳可一愣,才从包侧取出水壶,大大喝了一口。
“希尔小姐,您比我家里的长辈还会发现这种事。”
“您刚才说话有些喘。”
“跑腿的不喘还能叫跑腿吗?”琳可拍了拍胸口,忽然又认真起来,“但谢谢。下次送货,我会给喝水留点时间。”
看着两人说话,莉娅忍不住想笑。琳可起初总觉得希尔冷得像块石头,现在倒是会主动把送货时间和休息一并报给她了。
临走时,老板又叫住莉娅,指着她们带来的那张指引纸说:“这张可以放,但别写‘合作商户’,容易让别人以为我们替彼此的商品担保。”
莉娅愣了一下,立刻把那几个字划掉。她原先只想让纸面看起来正式些,完全没想到‘合作’在客人耳中可能意味着共同承担售后。她想了想,改成了‘附近店铺位置’。
“这样呢?”
“清楚多了。”老板接过看了看,“你愿意改,我就更放心放在柜台。”
莉娅脸微微一热。她过去总觉得改掉自己的设计像是在认输,现在反倒很庆幸有人肯花时间指出问题。若换作自己独自经营,恐怕要等客人真的误会,才知道一行字也有分量。
希尔补充建议两家店都保留自己的价目与账目,不在活动期间代收对方的钱。老板听了很赞成,说这样打烊时才不至于把钱和人情混作一团。她们又确认了一遍木架归还时的检查方式,约定若有损坏如实说明,不拿一句‘邻居嘛’轻轻带过。
回程路上,莉娅一直低头看被修改过的纸。希尔问她是否觉得失望,她摇头:“有一点舍不得原来的设计。但要是我只是为了显得体面,害别人以为老板给我们的每块圆饼作保证,那就太不负责了。”
“小姐考虑得很周到。”
“别夸得这么早。我刚才还差点写错。”
“发现之后改了,也是认真。”
莉娅抬眼,忽然觉得她这次的夸奖很值得收下。她没有再嘴硬,只将那张纸夹好,打算回去誊成清楚的正式版。
黄昏前,她们回店把合作事项誊抄到工作表旁边。木架只是借用,指引纸只放在对方同意的地方,任何新增请求都重新询问。莉娅写完,思考片刻,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好意不是没有成本。
希尔读了这句,轻轻点头:“那也别忘了另一件事。”
“什么?”
“有人愿意帮忙,不一定是觉得您不够能干。”
莉娅拿笔的手一顿。她想起病中反复告诉希尔“不想拖累你”的自己,又看看眼前这张合作记录。
“我知道。”她轻声说,“这次真的知道一点了。”
希尔没有追问,只把笔帽盖好,放回两人常用的笔筒。
门外的彩旗轻轻拍着窗。莉娅望着它们,开始期待庆典那天这些小小的约定能不能派上用场。她也想看看,自己做的圆饼,能不能在不是熟客的陌生人面前,得到一句真正的‘还想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