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街,怎么又被画了个叉?”
莉娅看着琳可那张画满箭头的路线图,觉得自己像在读一份被猫爪抓过的迷宫。
“因为庆典前一天那里要搭架子。”琳可伸手指给她看,“送货车不能直接从中间过。我可以绕南边,但那会占掉下一趟的时间。”
“所以这批蜂蜜不行?”
“不一定不行。”琳可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耳朵轻轻向前倾,“如果你们愿意按原来的提货时段到路口接,我能把它放在同一趟里送来。超过约定时间,我就得继续走,不能在那儿一直等。”
莉娅盯着地图,心里闪过一个非常不成熟的念头:要是她能暂时把琳可和那辆想象中的送货小车租下来就好了。
她赶紧把这念头赶走。琳可的小车还没买到,人也不是谁家的专用配送工具。她见过最糟糕的安排,就是把别人的时间默认成自己的备用时间。
“我们会准时在路口等。”莉娅说,“但我还要问,路程变长以后,你的报酬是不是要重新算?”
琳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
“如果只是按原定路线把货放到路口,不用额外加。要送到店门口才要重新谈。”
“那就路口。”
希尔在一旁把交货时段记进表格:“如果临时封路,您怎么通知?”
“我会先让另一趟经过你们街口的熟人捎话,或者自己回来告诉你们。但我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刚好找到人。”
“所以我们也要准备自行采购的备选。”希尔抬眼看向莉娅。
“我已经写好了。”莉娅把纸翻过来,略显得意地展示那行字。
琳可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墨迹。她退后一点,尾巴摆了摆:“你们真的写得比我还认真。要是每个客人都肯这样,我省下来的时间就能多接一趟活。”
“那你离买车又近一点了?”莉娅问。
琳可忽然安静。她摸摸自己旧背包边缘磨白的皮带,笑容仍在,却没有刚才那样夸张。
“近一点吧。现在存下的钱还不够,我也不急着借钱买。车是要用来安排路线的,不是要把我自己拴在欠款上。”
莉娅望着她,心里微微一动。这话与她先前不肯把小店装修得太漂亮的决定有点相似。她们想要的都不是一个看起来光鲜的东西,而是有了它以后,能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
琳可很快又恢复精神:“不过等我真有车了,第一趟一定绕到你们这里炫耀!”
“炫耀可以,别撞到我门口的桌子。”
“我会很小心的,喵!”
取货那天,莉娅和希尔比约定时间早到路口。街道上摆满待安装的花架,工人把木板一块块抬过去。希尔手里拿着清单,莉娅则抓着两只空篮子的把手,试着找一块不挡路的位置。
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这边——!”
琳可背着沉甸甸的包从另一条街钻出来,头发有些乱,尾巴上还沾着一小片树叶。她没有先开玩笑,而是把封好的货物放到干燥的木箱上,让她们逐项核对。
“这包是你们要的。外面的绳结还在,没拆过。蜂蜜罐要看一下封口,面粉得确认袋子没破。”
希尔细看后点了点头。莉娅也逐一检查,发现一只袋口的折痕与原来不同,立即问了出来。琳可解释运输时上面压过别的包裹,外层有些褶皱,但封口没开。她没有嫌莉娅多事,反而让她多翻看几下。
“客人的东西,问清楚最好。”
琳可说这句话时,一点也不像会挂着“喵”到处跑的热闹姑娘。
货物核对完,两人支付约好的费用。琳可把收款记进自己的小本子,确定没耽误下一站,才露出一口白牙:“好!这一趟顺利。”
“你自己也去喝点水。”希尔说。
“已经预留了时间!”琳可把腰侧的小水壶拍得啪啪响。
莉娅忍俊不禁。她已经开始习惯琳可偶尔话多得像小铃铛,认真做事时却能一瞬间安静下来。这个人跟她们刚认识时不一样了吗?也许没有,只是自己如今肯认真去看她的另一面。
她们在路口还遇上一个小小的插曲。装货的木箱旁,另一位客人匆匆跑来,问琳可能不能顺手替她把东西送到街尾。琳可看了看自己剩余的路程,摇头说今天接不了,若愿意等下一趟可以另约时间。
“可是你明明就在这里!”对方有些不高兴。
琳可没有争吵,只把地图翻过去,指给对方看:“我现在要往另一边去。如果为了这一趟转回来,后面的客人就要等。我答应过她们按时交货。”
莉娅站在旁边,原本想替她说两句,又想起琳可完全有能力解释自己的工作。她没有插嘴,只在对方终于离开后轻声说:“刚才你说得很清楚。”
“我练了很久。”琳可吐了吐舌头,“以前别人一开口,我就怕说不行会丢掉生意。结果绕得太多,真正答应的时间也赶不上。”
“那你现在拒绝,不会心疼吗?”
“会啊。”琳可笑得有点无奈,“可是我想买的是能让我自己安排路线的小车。如果我连现在的路都安排不好,有车也只会跑得更累。”
希尔把记好的清单收进包里,认真说:“守约本身就能积累信任。”
琳可的耳朵稍稍向前竖起来:“这句话我喜欢。下次我要写在自己的本子上。”
莉娅忍俊不禁:“你不会真把它写在送货车上吧?”
“等我有车再说喵!”
三人笑了一阵,琳可赶去下一站。莉娅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起初只把送货看作能不能按时拿到原料,如今终于看见其中也是一份要计算、要拒绝、要为信用负责的事业。
出发前,莉娅又检查了一次领货记录,发现送来的总量与原先需求相符,却与琳可手写的小纸条在描述上略有差异。她没有急着把这当成失误,而是请琳可把来源、包装规格和实际交付的内容一项项核对。
琳可听得认真,发现是自己把袋装方式写得不够清楚,立刻把字补在凭据上:“这个确实是我写得不好。如果你们回去再发现有问题,按这张记录来找我。”
“那会不会影响你下一趟?”莉娅问。
“现在还有一点时间。”琳可掏出怀表看了看,尾巴才终于松下来,“赶得上。只要不在这里开一个时辰的商户大会。”
“我还没那么爱开会!”
她们互相笑了笑,才认真完成交接。这次小小的更正让莉娅明白,核对不只是寻找谁犯了错,也是在让以后遇到问题时有迹可循。她把新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再把‘看起来都差不多’当成省事的理由。
回程时,两个篮子比想象中沉。莉娅走了半条街,手臂开始发酸,却不愿立刻交给希尔。
“小姐。”希尔看了看她发白的指节,“我们可以换着提。”
“我还行。”
“那我先替您拿一段,等您休息好了再换回来。”
莉娅抬头,正对上她平静的眼神。以前的希尔大概会直接把篮子接过去,如今却会先问。她的心忽然柔软起来,把其中一只递过去。
“那就一人一只。别替我把所有辛苦都抢走。”
“好的。”
两人并肩走着,篮子轻轻撞在各自的裙侧。路边的纸旗把阳光剪成碎碎的斑点,莉娅望着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刚离家时自己总在计算钱还剩多少、希尔什么时候会厌烦离开。如今她仍会计算,却不再把每件事都想成一场自己必须独自赢下来的考试。
快到店门口时,希尔轻声问:“手还酸吗?”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莉娅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抬眼看过去。希尔笑了笑:“所以回去以后,我们都该休息一下。”
“……好。这次你说得对。”
她们没有再绕路买任何东西。到了店里,莉娅先将原料记账、收好,再和希尔坐在窗边喝水。过路人忙着搭架子,谁也不知道门后两位年轻姑娘正为几包顺利送到的材料而偷偷高兴。可对她们来说,这些能核对、能支付、能自己搬回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庆典的期待一点点变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