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蜈蚣裂缝还在老地方,雨水顺着墙壁渗进来,滴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擦了一把,从那张硬得硌人的破沙发上坐起来。
昨晚在商业街搞的那一出,已经彻底发酵了。
二手电脑屏幕亮着,本地新闻网的首页头条换成了猩红色的大字:
《惊!C级新星英雄“闪光小子”深夜精神失常,当街持剑砍碎多家商铺!英雄协会紧急启动调查!》
林澈点开视频。
画面里,闪光小子正对着空气疯狂挥舞发光剑,嘴里喊着“怪物”“去死”,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冰淇淋机,还差点劈到几个无辜的路人。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在骂“这种疯狗也能当英雄?”,有人在刷“心疼哥哥,一定是被邪神信徒暗算了”,两拨粉丝和黑子撕得不可开交。
林澈看了不到十秒就关掉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爽快感。这种感觉就像在垃圾堆里踩死了一只蟑螂——你会觉得爽吗?你只会觉得脏。
昨晚那场“幻境”只是他用手头破烂设备捣鼓出来的小把戏,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今天早上另一条重磅新闻:
《英雄协会年度盛典在即!S级英雄黎明骑士将亲临曙光市,开启“曙光守护”大型公益巡演!》
配图是黎明骑士穿着银白战甲、在摄影棚里对镜练习“温暖微笑”的花絮照。那光鲜亮丽的模样,跟昨天在废墟前等赞助商Logo播完的嘴脸,是同一张脸。
“公益巡演。”林澈嚼着这几个字,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关掉网页,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就着自来水啃了两口,算是早饭。
门外的城中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嘈杂。卖早点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混成一锅热闹又心酸的粥。林澈坐在这堆噪音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吃完饼干,把包装袋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了那台破电脑的命令行终端。
【学习进化】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像一台精准的搜索引擎,瞬间调出了昨晚他顺手抓取的几条数据碎片。那是从“金太阳安保集团”服务器里扒出来的内部聊天记录——关于黎明骑士过去几年的“巡演”行程安排。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过。不到十分钟,他锁定了目标:一条三年前的旧闻。
《黎明骑士在临海市成功解救被困矿工,彰显英雄本色!》
新闻照片里,黎明骑士抱着一个满身煤灰的矿工,从坍塌的矿井口走出来,眼神坚毅,配文是“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林澈没看新闻稿。他在看那张照片的角落。
角落里,矿工抬起的右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黎明骑士的铠甲臂甲正好卡在他的腋下,让那只手显得只是“无力地垂着”。矿工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林澈把照片放大,模糊的像素点里,依稀辨认出口型。
“下面……还有人……”
林澈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他伸手碰了碰鼠标,屏幕又亮了起来。
他继续挖。顺着这条线,他黑进了临海市矿难事故的原始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当时井下被困矿工一共十四人,黎明骑士只救出了七个。剩下的七个,官方说法是“在爆炸中当场遇难,不具备救援条件”。
但林澈在那份被加密的“内部复盘报告”里,找到了一行被标红删除的小字:“因救援窗口期受限,优先保障影像素材完整,对B区五号巷道采取放弃处理,以避免二次的坍塌影响整体拍摄进程。”
拍摄进程。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抹掉了七条命。
林澈把报告关掉。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没有砸键盘,没有骂脏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只是觉得胃里那块压缩饼干,像铁块一样沉。
“英雄?不过是群被资本牵着绳的狗。”
这句话他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说给空气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把黎明骑士的黑料——包括矿难报告原文、内部聊天记录、以及那张被做过手脚的新闻照片原图——全部打包,存进了一个加密U盘里。
他没有立刻发出去。
现在发出去,只会被英雄协会的公关团队打成“邪神信徒造谣”,然后把热度压下去,过三天就没人记得了。这种操作,他以前帮人查案子时见得太多了。
要等。等到最合适的时候,等对方爬得最高、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再把这根刺,稳稳地扎进他后心。
林澈把U盘塞进一个旧铁盒里,又把铁盒藏进床板下面的暗格,用几件破衣服压好。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拎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准备出门接今天的活儿。
今天找猫,明天可能找狗,后天可能要帮哪个被拖欠工资的老工人黑进老板的账本。他依然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底层侦探,每天都在为下一顿泡面奔命。
但没关系。
他不着急。
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没有后援,但也意味着没有任何人能拖累他,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而暴露,没有任何软肋可以被敌人捏住。
他走出门,锁好防盗锁,压低帽檐,走进了城中村嘈杂的人流里。
在他身后,那台破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
而在他头顶,整座城市的全息广告牌正不间断地播放着黎明骑士的巡演预告。那张银白战甲的笑脸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和昨天雨夜里的一幕重叠在一起,像个讽刺至极的笑话。
林澈看都没看一眼。
他双手插兜,混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脏兮兮的河水里,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