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莉娅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逃不过第三支舞了。
塞蕾妮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周围已经有几位宾客注意到了这边,毕竟一位容貌出众的陌生贵族小姐,正当众向阿斯特莱雅公爵的独女发出邀请,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如果只是普通的舞伴,谢莉娅倒不介意再跳一支。
可问题在于,对方是魔王。
而且还是一位已经被帝国公主盯上的魔王。
“塞蕾娜小姐。”谢莉娅压低声音,“您真的觉得现在适合跳舞吗?”
“为什么不适合?”塞蕾妮娅看了一眼舞池,“音乐不错,场地也很宽敞。还是说,你已经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愿意了?”
谢莉娅怀疑这位魔王陛下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
偏偏下一支舞的前奏已经响起,周围的宾客陆续走向舞池。她再继续犹豫,反而会让更多人注意到这里。
于是,谢莉娅只能把手放进对方掌心。
“只有一支。”
“当然。”
塞蕾妮娅答应得十分爽快。
至于她有没有打算遵守,谢莉娅决定暂时不去考虑。
......
与艾莉西亚和莉莉安娜不同,塞蕾妮娅的舞步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从容。
她似乎根本不需要留意乐曲的节奏,便能自然地带着谢莉娅穿过舞池。即使周围的舞伴突然改变方向,她也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动作流畅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您以前经常参加舞会吗?”谢莉娅忍不住问。
“偶尔。”
“魔族也有这种舞会?”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们平时只会坐在王座上讨论怎么攻打人类?”
谢莉娅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对魔族的生活缺乏了解。
“那您平时参加舞会,都和谁跳?”
“你很好奇?”
“随便问问。”
“那就当作秘密吧。”
谢莉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塞蕾妮娅却忽然笑了。
“不过,今晚是我第一次特意为了某个人参加人类的皇宫舞会。”
谢莉娅差点踩错舞步。
“陛……塞蕾娜小姐!”
“嗯?”
“您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
谢莉娅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准确解释。
塞蕾妮娅看着她逐渐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继续捉弄。
“好吧,不逗你了。”
她稍稍放缓脚步,目光越过谢莉娅的肩头,落在舞池另一端。
“那位公主殿下,似乎一直在看我们。”
谢莉娅下意识想回头,却被塞蕾妮娅轻轻扶住腰。
“小心脚下。”
“还不是因为您突然说这个!”
“我只是提醒你。”
谢莉娅忍不住叹气。
她当然知道艾莉西亚正在看这边。
毕竟公主殿下之前已经明确表示,对塞蕾娜的身份有所怀疑。如今这位来历不明的旅客竟然拿着邀请函出现在皇宫里,艾莉西亚不可能毫无反应。
“您到底为什么要来?”谢莉娅低声问,“别告诉我只是为了跳舞。”
塞蕾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见你。”
“另一部分呢?”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的宴会上,除了你和莉莉安娜,还有一位我很感兴趣的人。”
谢莉娅心里一紧。
“谁?”
“教会监察官,塞西莉娅·维恩。”
谢莉娅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塞蕾妮娅会直接去找莉莉安娜,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然是那位监察官。
“您认识她?”
“不认识。”
“那为什么……”
“因为她最近查阅的东西,恰好也是我想知道的。”
塞蕾妮娅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是说过,皇宫档案里有一页关于艾尔菲斯家族的记录被人取走了吗?”
谢莉娅点头。
“可是还不能确定是谁拿走的。”
“我知道。”
塞蕾妮娅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想亲自看看,教会究竟在忙些什么。”
谢莉娅正想继续追问,乐曲却恰好结束。
塞蕾妮娅松开她的手,优雅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谢莉娅。”
谢莉娅也回礼,随后立刻说道:
“您答应过,只有一支。”
“我记得。”
塞蕾妮娅看着她一副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心,我不会把你整晚都占着。”
谢莉娅刚松了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来两位相处得很愉快。”
她转过头。
艾莉西亚正站在舞池边缘,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晚上好,塞蕾娜小姐。”
“晚上好,公主殿下。”
塞蕾妮娅回以同样得体的笑容。
两人明明都在微笑,谢莉娅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没想到您也收到了邀请。”艾莉西亚说道。
“托朋友的福。”
“是吗?那位朋友想必很有本事。”
“只是恰好有些人脉而已。”
艾莉西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谢莉娅。
“谢莉娅,莉莉安娜刚才在找你。”
“莉莉安娜?”
“嗯。她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谢莉娅看了看塞蕾妮娅。
后者十分体贴地松开了她的手。
“去吧。我正好也想四处看看。”
谢莉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
“那我先失陪了。”
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塞蕾妮娅已经端起侍从送来的饮品,神情悠闲得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宴会的普通贵族小姐。
而艾莉西亚仍然站在她身旁。
谢莉娅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把这两个人单独留在一起。
......
“塞蕾娜小姐。”
等谢莉娅走远,艾莉西亚才重新开口。
“我原本以为,您会听从上次的建议,尽快离开帝都。”
“公主殿下似乎不太欢迎我。”
“我只是不喜欢无法确认身份的人,在皇宫里自由活动。”
塞蕾妮娅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可是我的邀请函经过了正式审核。”
“邀请函只能证明您获得了入场资格,不能证明您的来历。”
“您说得对。”
塞蕾妮娅竟然十分干脆地承认了。
艾莉西亚反而有些意外。
“既然如此,您应该理解我的顾虑。”
“当然。”
塞蕾妮娅放下酒杯。
“不过,公主殿下,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有危险,为什么没有让骑士直接把我带走?”
艾莉西亚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您违反了帝国法律。”
“真是公正。”
“这是我应该做的。”
塞蕾妮娅微微一笑。
“那么,我也希望您能继续保持这份公正。”
她的目光转向宴会厅另一端。
那里,几名身穿教会礼服的神职人员正围着一名年轻女子交谈。
为首的正是塞西莉娅·维恩。
“尤其是涉及教会的时候。”
艾莉西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情微微一变。
“您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些好奇。”
塞蕾妮娅重新看向她。
“如果一位圣女候选人不愿意接受某项安排,教会真的会尊重她的决定吗?”
艾莉西亚没有立即回答。
“您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因为我听说,那位莉莉安娜小姐很快就要前往圣都。”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希望如此。”
塞蕾妮娅没有继续说下去。
艾莉西亚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今晚出现在这里,恐怕并不只是为了谢莉娅。
“塞蕾娜小姐。”
“嗯?”
“您究竟知道些什么?”
塞蕾妮娅笑了笑。
“目前还不够多。”
她说完,便向艾莉西亚微微行礼。
“失陪了,公主殿下。”
艾莉西亚没有阻拦。
她望着那道银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随后招来一名侍从。
“去确认塞蕾娜小姐的随行宾客登记。另外,请负责今晚安全的骑士长过来。”
“遵命。”
艾莉西亚重新望向宴会厅。
她不打算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制造骚动。
但也绝不会让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愿透露的人,在皇宫里做出任何危险的事情。
......
谢莉娅找到莉莉安娜时,对方正站在露台附近。
“莉莉安娜!”
“谢莉娅小姐。”
莉莉安娜转过身,露出了笑容。
不过,谢莉娅很快发现,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怎么了?艾莉西亚说你在找我。”
“嗯。”
莉莉安娜稍稍犹豫。
“刚才,塞西莉娅监察官来找过我。”
谢莉娅顿时认真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是否已经决定好陪同者,还说圣都方面希望我提前做好准备。”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
莉莉安娜看着她,轻声说道:
“监察官大人希望我明天上午去学院礼拜堂,接受一次额外的圣光测试。”
谢莉娅皱起眉头。
“不是已经确定要去圣都接受审查了吗?”
“我也这么问了。”
莉莉安娜点头。
“但她说,这次测试只是为了确认我目前的圣光状态,不会影响正式审查。”
谢莉娅想起父亲之前的叮嘱。
尤其是涉及圣光的事情,绝对不能随便答应。
“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
莉莉安娜摇头。
“我想先和您商量。”
谢莉娅松了口气。
“那就先别答应。至少应该弄清楚测试内容。”
“我也是这么想的。”
莉莉安娜笑了笑。
“其实,我以前从来不会怀疑教会的安排。”
“现在呢?”
“现在觉得,认真问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谢莉娅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很好吗?”
莉莉安娜点头,随后忽然看向她身后。
“对了,谢莉娅小姐。”
“嗯?”
“刚才和您跳舞的那位小姐,就是送您蝴蝶胸针的朋友吗?”
谢莉娅的笑容顿时僵住。
来了。
她最不想面对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是、是啊。”
莉莉安娜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很漂亮。”
“嗯……”
“而且,她似乎很喜欢您。”
谢莉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莉莉安娜!”
“我说错了吗?”
莉莉安娜笑得十分无辜。
谢莉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塞蕾妮娅不喜欢她,那位魔王陛下平时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可如果承认……
她总觉得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莉莉安娜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
“您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停顿片刻。
“毕竟,我之前一直想见见她。”
谢莉娅立刻警觉起来。
“你现在想去找她?”
“如果方便的话。”
“这个……”
谢莉娅犹豫了。
她之前一直不愿意让莉莉安娜和塞蕾妮娅见面,是因为担心两人的圣光与魔力发生冲突。
可现在,塞蕾妮娅已经出现在皇宫里,而且还主动关注教会的事情。
继续阻止两人见面,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谢莉娅思考该怎么回答时,莉莉安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谢莉娅小姐。”
“怎么了?”
“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只是想知道,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莉娅愣住了。
莉莉安娜继续说道:
“从那枚胸针开始,您就一直有些心事。后来又发生了银色圣光和圣都审查的事情,我知道您在担心我,可是……”
她稍稍低下头。
“我也想帮您分担一点。”
谢莉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一直想着保护莉莉安娜,却差点忘了,对方并不是需要自己时时刻刻照顾的小孩子。
原著中的莉莉安娜,本来就是一个能够独自面对困难的人。
“莉莉安娜。”
“嗯?”
“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解释,你会生气吗?”
莉莉安娜认真想了想。
“会有一点失落。”
谢莉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得这么坦率。
“但是,我不会因此生您的气。”
莉莉安娜轻轻握紧她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是希望,等您愿意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可以是我。”
谢莉娅望着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
莉莉安娜也笑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嗯。”
两人刚准备返回宴会厅,露台的玻璃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身穿教会礼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莉莉安娜小姐。”
谢莉娅抬头。
来人正是塞西莉娅·维恩。
“监察官大人。”
莉莉安娜立刻行礼。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随后看向谢莉娅。
“阿斯特莱雅小姐也在,正好。”
谢莉娅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您有什么事吗?”
“关于明天的圣光测试,我想再向莉莉安娜小姐说明一下。”
“如果只是测试内容,您可以直接说。”
谢莉娅没有退让。
塞西莉娅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当然。”
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
“这次测试主要是确认莉莉安娜小姐的圣光是否稳定,以及是否能够在外部魔力干扰下保持正常运作。”
谢莉娅微微皱眉。
“外部魔力干扰?”
“是的。”
塞西莉娅解释道:
“圣都的部分考核需要候选人在复杂的魔力环境下使用圣光,因此提前确认适应能力,是正常的准备程序。”
莉莉安娜认真听完,问道:
“如果我不参加这次额外测试,会影响前往圣都吗?”
“不会。”
塞西莉娅回答得十分干脆。
“这并非强制要求。”
谢莉娅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对方没有拿圣女资格来施压。
然而,塞西莉娅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重新警觉起来。
“不过,既然阿斯特莱雅小姐也在,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
谢莉娅抬头。
“什么事?”
“您最近是否再次使用过银色圣光?”
谢莉娅沉默了一瞬。
“没有。”
这是实话。
自从上次意外觉醒之后,她就没有主动尝试过。
塞西莉娅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您愿意在前往圣都之前,再接受一次检查吗?”
谢莉娅几乎没有犹豫。
“抱歉,我暂时不打算接受。”
塞西莉娅看着她。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父亲希望我先弄清楚自己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接受新的测试。”
谢莉娅回答得十分平静。
“而且,我并不是圣女候选人,应该没有必须接受检查的义务吧?”
塞西莉娅沉默片刻,随后点头。
“确实没有。”
她收起文件。
“既然如此,我不会勉强您。”
谢莉娅有些意外。
她原本还以为对方会继续劝说,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结束了。
“那么,祝两位今晚愉快。”
塞西莉娅行礼后,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阿斯特莱雅小姐。”
“还有什么事?”
塞西莉娅回过头。
“您今晚佩戴的项链,很漂亮。”
谢莉娅下意识摸向胸前。
红宝石戒指正安静地藏在衣领下方。
她今天的礼服领口并不低,正常情况下,旁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戒指。
“谢谢。”
谢莉娅勉强保持微笑。
塞西莉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露台。
直到玻璃门重新关上,谢莉娅才慢慢松开手。
莉莉安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谢莉娅小姐?”
“没事。”
谢莉娅摇头。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疑问。
塞西莉娅究竟是随口称赞,还是早就知道她佩戴着那枚戒指?
如果是后者……
那位监察官对她的了解,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而此时,宴会厅另一端,塞蕾妮娅正站在一根雕花立柱旁,远远望着露台的方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返回大厅的塞西莉娅身上。
随后,她轻轻放下酒杯。
“原来如此。”
站在附近的侍女低声问道:
“陛下,您发现什么了吗?”
塞蕾妮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位教会监察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今晚,她原本只是想确认教会究竟在调查什么。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她预想中更加有趣。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靠近。
因为她已经注意到,塞西莉娅在离开露台后,并没有返回教会宾客所在的位置。
而是径直走向了皇宫内侧的走廊。
那里并不对普通宾客开放。
塞蕾妮娅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贵族交谈的艾莉西亚,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她决定先看看,这位监察官今晚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