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山风凉得扎人。
林越正要对雷恩那套“看狼跑”的理论发表点意见,营地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次不是狼。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无数节肢刮过地面的声响,从山壁的方向,一点一点往营地这边涌。
“……什么声音?”林越汗毛都竖起来了。
雷恩已经握住了斧子。
月光下,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地涌出一片绿色的光点——岩纹魔蛛。拳头大的、脸盆大的,壳上长着一圈一圈岩石般的纹路,八条腿刮着地面,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正朝着营地涌过来。
“操——”林越嗓子都劈了,“这什么东西?!”
“岩纹魔蛛。”雷恩拎着斧子站起来,骂了一声,“……卧槽,这他妈得多少!”
“起来!都起来!”林越扯着嗓子吼,“露娜!火!戈伦!阿切尔!——有东西来了!”
商队当场炸了锅。车夫们连滚带爬地躲进车底,珂拉抓起马鞭护着货车。露娜冲出来,魔法杖一举,一片火墙贴着地面扫过去——魔蛛群吱吱尖叫着后退,壳上燎起一片焦黑,但后头的还在往前涌。
“敢碰本魔女雇主的货!”露娜眼睛通红,火球一颗接一颗地往外砸,“烧死你们!”
雷恩闷头冲进蛛群里,斧子一抡就是一片——“咔嚓”“咔嚓”,壳裂的声响连成一片。戈伦从车底钻出来,阔剑劈开扑向车夫的几只,一边劈一边骂:“老雷!是不是你们招惹的什么玩意儿?!”
“……不是咱招的。”雷恩骂骂咧咧,“鬼知道这群虫子哪根筋搭错了。”
“那它们冲着营地来?!”
林越站在车后,这才发觉兜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颗石头!他手一抖,下意识去摸——
一只脸盆大的魔蛛从暗处直扑过来,目标分明是他兜里那颗石头!林越吓得往后一躲,那颗亮晶晶的石头从兜里“当啷”一声掉了出来,滚落在空地上。
下一瞬,整个蛛群齐刷刷转了方向,绿莹莹的眼睛全盯住了那颗石头。
“卧槽!!”林越终于反应过来,“就是这玩意儿?!”
那颗石头滚在空地中央,通体透亮,像颗小月亮,在一片绿莹莹的眼睛中间,亮得格外扎眼。
蛛群密密麻麻地围上去——不是攻击,是收拢。前面的魔蛛用前肢把石头往中间拨,后面的翘起腹部,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像要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这颗石头圈在正中间。
“……它们在干什么?”林越咽了口唾沫。
“找东西。”灰雀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车顶上,声音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你捡的那颗,是岩纹魔蛛的卵石。母蛛寻卵,闻着味就来了。”
“卵石?!”林越眼睛瞪圆了,“我捡的?!那特么是卵石!”
“……你确实不知道。”灰雀笑着补刀道,“不过现在该知道了!”
“那、那怎么办?”林越手都在抖,“我把它扔远——把蛛群引走!”
“扔多远都是白搭。”灰雀摇了摇头,“母蛛闻的是味。你把石头扔到月落城,它们也能顺着味追到月落城。”
“那——”林越急了,“总不能跟它们干到天亮吧!”
“不用。”灰雀眯了眯眼,“卵石没了,味道就没了。毁了它。”
话音没落,雷恩已经动了——他嘴里骂着“他娘的,就这破石头惹的事?”,拎着斧子大步冲进蛛群,一斧头劈下去,那颗卵石“咔”地一声,在空地中央碎成两半。
蛛群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原地僵了两秒——然后潮水般退进山壁阴影里,转眼没了影儿,只留下一地焦壳碎壳。
林越瘫坐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他缓了半天,讪讪开口,“能和解吗?”
“嗯,哈哈哈。”雷恩把斧子收起来,骂骂咧咧着,“下次捡东西,问问!差点把一车人搭进去。”
“……行行行,我的锅我的锅。”林越爬起来,把那两半卵石捡起来,远远扔进林子深处,“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祸。扔了扔了。”
他瞥见雷恩肩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子——不知被哪只魔蛛的螯肢刮的。
“你肩膀——咋样?”
“……还好。”雷恩说。
林越腹诽:还好?我看你那表情,就差让我再挠两道了。
“本魔女就说那石头不对劲!”露娜气鼓鼓地走过来,“你还不信!”
“你那时候要是说清楚一点!”
“本魔女说了!你说值钱!”
“……行吧,行吧。”林越举双手表示投降。
吵归吵,闹归闹,战后清点是正事。珂拉拎着灯在营地转了一圈,脸色缓了下来:“货没事,马没事——就是车板上被那虫子划了几道印子,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林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露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本魔女困了……本魔女可是被你们吵醒的,得补觉!”
“你守夜守到睡着,还好意思说!”林越气笑。
“……哼!”
火堆重新拢起来。林越坐在火边,后怕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又想起灰雀那句话——“母蛛寻卵,闻着味就来了。”他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那颗卵石原本躺着的位置……空的。
他打了个哆嗦,觉得这趟北道之行,比他想的有意思——也有危险得多。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牲口棚那边飘来草料混着马粪的味儿。车夫们套马的时候,还有人咂巴着嘴回味:“昨儿莉妲姐那嗓子,是真绝——”
“那可不!”另一个车夫跟着附和,“等进了月落城,我愿意请她一整坛酒!”
“一整坛?”老车夫斜他一眼,“就你那抠门样,能请得起半壶就不错了!”
众人笑作一团。林越打了个哈欠,心说那歌确实好听,就是自己昨晚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好在没人再提——挺好。
天蒙蒙亮,珂拉扯着嗓子催人起床:“走了走了!太阳晒屁股了!”——喊完她自己先愣住。营地边缘的草地上,密密麻麻散着一片焦黑的蛛壳和碎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说起来,这一夜她压根没合过眼!昨儿半夜外头那动静,惊天动地的——虫鸣、尖啸、火墙燎过的噼啪响,隔着车板都震人。她当时吓得一激灵,抄起马鞭就蹿到货车边上,一整宿死死守着车,竖着耳朵听外头打打杀杀,半点不敢松劲。好容易捱到天色放亮,外头彻底消停了,她扒着车板往外一瞅——满地的焦黑蛛壳,黑压压一片。
“……昨晚那动静,是这些东西?”珂拉蹲下去捡起一片碎壳,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收斧子的雷恩,“你们七个人,半夜把这么一大群虫子给清了?”
“嗯~”林越回答的心虚。
“……好样的!”珂拉一拍大腿,转头从车底翻出半壶私藏的果酒,又摸出三枚银币,往林越手里一塞,“拿着!姐请你们喝的!昨儿夜里要不是你们,这车队就喂虫子了!”
“这、这——”林越手里捏着那三枚银币,烫得跟捏着炭火似的,心里直发毛——羞耻感和愧疚感一股脑钻上来!连忙把银币塞回去。“这应该的!护卫分内事!酒我们喝了,钱您收回去吧!”
“怎么,嫌少?”珂拉瞪眼。
“不是不是不是!”林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是、是——”
“是啥?”
“……没什么。”林越把银币攥紧,含泪收下,“收、收下了。谢谢珂拉姐。”
珂拉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出发!今儿赶一赶,落日前到月落城!”
林越把那三枚银币揣进怀里,感觉它们像三块烧红的烙铁。
“感觉身为人类得什么东西轻轻的碎掉了,大概是尊严吧。”他小声嘟囔。
“活该。”露娜在旁边幸灾乐祸,“谁让你捡人家卵石。”
“你闭嘴!”
露娜赖在车里不肯动,被林越揪着帽子拎起来——她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印着睡痕,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喊:“本魔女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你再睡,商队就把你落这儿了。”林越把她往路边一扔,“洗脸去!你这一脑袋毛,跟雾尾猴撞发型了。”
露娜一个激灵,当场清醒:“本魔女才不像猴子!!”——然后她摸到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声音一下弱了,“……本魔女这就去洗。”
众人重新上路。露娜坐在车上,一边拿梳子跟自己的头发搏斗,一边嘟嘟囔囔地骂林越。雷恩扛着斧子走在车旁,脚步明显比昨天轻快了一点,隔一会儿还从鼻子里哼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戈伦骑马经过,瞥了他一眼,乐了:“哟,老雷,今儿心情不错?”
雷恩:“……路熟,走得快。”
戈伦笑出声,也不戳破,一夹马腹赶到前面去了,乐呵呵地跟阿切尔说:“看见没,这才是过日子。”
阿切尔:“……嗯。”
走了小半天,最前面那辆货车的车夫一声怪叫:“啥玩意儿?!前面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一看——官道中央,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黑色甲虫正慢悠悠地横穿道路,身后推着一颗滚圆的大粪球,足有车轮那么大。
滚粪兽!
“这东西——!”林越的脸色刷得一下就变了。
“咋了?”珂拉问,“不就是一只大甲虫吗?怕啥?”
“它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越咽了口唾沫,“它滚的那玩意儿……”
话音没落,滚粪兽已经发现了车队。它大概觉得这群人挡了它的路,很不高兴,屁股一拱,那颗巨大的粪球“咕噜噜”就朝着车队滚了过来!
“闪开!都闪开!”林越大喊。
粪球滚得飞快,直奔中间那辆货车——“咚”地撞上车轮,滚粪兽辛辛苦苦滚了一路的大粪球当场四分五裂,褐色的粘稠物糊了半面车厢,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在官道上炸开。
“呕——”林越第一个干呕出声。
“我的车——!!”珂拉的声音都劈了。
露娜捂着鼻子,魔法杖乱挥:“烧了它!yue!烧了它!yue!本魔女把它烧干净!yue!”
“别——”林越话没喊完,露娜的火球已经糊上了那堆碎裂的粪球——
“轰!”
火光冲天。我亲爱的朋友们,被这么骂过嘛:“你特么在家里煮屎嘛!”。
恶臭当场翻了十倍。
整个商队集体干呕,连车夫都从车上跳下来吐。雷恩脸色铁青,生平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这味儿。yu....e.....。”珂拉扶着车,呕得说不出话,只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露娜,意思是:你、你干的好事。戈伦趴在马背上干呕,阿切尔捂着鼻子躲到树后,灰雀早就蹿上了树,蹲在树杈上皱着眉,难得说了句完整话:“……你们离远点烧。”
“……本、本魔女没想到烧起来这么臭。”露娜捂着鼻子,声音都虚了,“本魔女、本魔女下次不烧了……”
“下次!还有下次了!”林越猛吸一口气——又吸进一口臭气,当场干呕,“走!赶紧走!滚粪兽都跑没影了,咱还杵这儿闻味儿呢?!”
车队在恶臭中仓皇逃离现场。此后一整个下午,车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珂拉骂骂咧咧了一路,露娜缩在车边嘤嘤嘤的抹眼泪。不敢回嘴。,雷恩把衣领扯高遮住半张脸,走在队尾,眉头拧得老高,闷声嘟囔:“……这味儿,比剿贼窝还遭罪。”——只有林越,捂着鼻子闷头赶路,心里记下一笔:商队护卫,第一天货损两包药材、半桶蜜酒,第二天又添商队全员心理创伤若干。
过了晌午,车队拐进一段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日头被挡得严严实实,山口里凉飕飕的,连风都闷。珂拉收了笑骂,压低声音:“都打起精神来,这地方不好走——常有道上的在这儿干买卖。”
话没说完,灰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出去。他沿着岩壁的阴影猫着腰摸了一段,再回来时,斗篷边角沾着土,声音压得极低:“……山口后头,猫着人。小二三十个,弯刀,头儿脸上有道疤。等咱呢。”
“本魔女也探到了!”露娜缩在车边,魔法杖上泛着微光,不甘示弱,“岩壁后面,有人!”
灰雀看了她一眼:“……嗯。我数了两遍,二十三个。”
“……本魔女也、也数到了!”露娜嘴硬,“本魔女数到二十二个半!”
“二十二个半?”灰雀难得顿了一下。
“有一个蹲着的!算半个!”露娜理直气壮。
林越:“……别贫了。——珂拉姐,让伙计们守着车,围成一圈;雷恩,你正面顶着;戈伦,带着阿切尔护住两侧;灰雀,摸上去,先把那几个箭手点了;莉妲姐,跟着车队别冒头。露娜,火球封左路,听我口令再打。别放大的,这儿地方窄,伤着自己人。”
珂拉刚才还骂骂咧咧,此刻却半句废话没有,利落地指挥着伙计把货车围成一圈,抱着货躲到圈内。车夫们握紧鞭子,噤声屏息。戈伦收了嬉皮笑脸,阔剑出鞘,跟阿切尔一左一右护住车队两翼。
山口两侧的岩壁后,十几道黑影钻了出来——清一色的蒙面,手里拎着弯刀,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家院子:“哟,红柳商队?你们还敢走北道,胆儿不小啊。”
“怕你们,我就不走这条道了。”林越站在车后,声音不高不低,“十三个人,三辆车的货,也值了不少吧?——商量个事,你们现在走,我不为难你们。”
“哈哈——”疤脸仰头大笑,“小子,你挺会讲笑话。动手!”
“雷恩!”
雷恩早就在等这一声。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喉间滚出一声带着点兴奋的低吼——冲撞!沉重的靴子碾过地面,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身形化作一道直线,直直撞进马贼群里。冲撞的势头带着他一路犁过去,当场掀翻撞飞了迎面的所有人,收势的一瞬,他脚下一顿,肩膀闷闷地响了一声,半边身子跟着一僵。
“老雷?”林越喊。
“……没事。”雷恩说,“冲撞就是会带来反噬。挺一会儿就好。”
林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活儿,也就你干得出来。”
雷恩:“……嗯,管用就行!”
“露娜!左路!”
火球从货车后飞出去,精准地落在扑向左翼的两个马贼脚下,炸开一团火光。那两个马贼骂骂咧咧地跳开,露娜趁势又是一发火狐,赤红的狐影贴着地面蹿过去,逼得剩下的人连连后退。
“别放大的!”林越在车后吼,“你放完了躺这儿,我背不动你!”
“本魔女知道!”露娜嘴上应着,手上不停,火球一颗接一颗地封住左侧,把马贼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戈伦从右翼杀出,阔剑带着风声抡倒一个,又架开两把弯刀,扭头冲阿切尔喊:“阿切尔,掩护!”
阿切尔张弓搭箭,“嗖嗖”两箭,精准地钉在两个试图绕后的马贼肩上。马贼们惨叫两声,脚步一下乱了一截。
雷恩在正面一夫当关。马贼的弯刀砍在他身上,精钢甲上迸出几点火星,人纹丝不动。“……他娘的,就这?”雷恩像嫌痒似的,反手一斧,逼开扑上来的两个,再一脚踹翻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北道马贼凶名在外,可那是对普通商队而言,对上雷恩,还不够格!
戈伦在右翼越打越顺,阔剑一劈一架,嘴里还不闲着:“我说雷恩!你省着点!别一下全打完了,给我们留俩!”
“……嗯。”雷恩下颌绷了绷,反手又是一斧。
疤脸越打越心惊。眼看着二十三个人被五个冒险者加一个小屁孩压着打,他气的龇牙,吼了一声:“放箭!”
——岩壁后半天,愣是没动静。
三支箭颤颤巍巍地飞出来,明显是仓促间射的,准头歪得离谱,一支钉在车板上,一支擦着车顶飞过。第三支——直奔货车后的露娜。她在施法,正是背对山口侧翼的空档!
“露娜!”林越吼声刚起——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横在了箭矢和露娜之间——雷恩那张脸沉得能滴水,三步并作两步,生生挡在露娜身前。“噗”地一声闷响,一支箭钉进了他的肩甲缝隙,箭杆颤了颤。他闷哼了一声,斧子却稳稳地握在手里,反手一斧劈开第二支箭,第三支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了。
“……雷恩!”露娜瞪大了眼睛。
“没事!”雷恩把肩上的箭杆“咔”地折断,嗓门比刚才还大,眼睛却死死钉着箭射来的方向,“连点擦伤都留不下——继续打!”
灰雀从岩壁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提着短刃,刃上带血,轻描淡写地汇报:“……箭手四个,点了三个。剩下那个手抖,射歪了。”
林越:“……你动作倒是快。”
灰雀一笑,点头,“不快就不叫老本行了。”
这一下马贼的气势彻底泄了。疤脸见势不妙,一声唿哨:“撤!都撤!”十几道黑影又潮水般退进岩壁后,消失在山口深处。临走前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林越:“小子!”
雷恩绷着脸紧紧盯着疤脸!
林越:“……你还回应他?!”
雷恩想了想,“怕他记性不好,容易忘了就不来了。”
车队原地站了半天,确定没人再出来,才“呼”地松了一口气。
珂拉第一个冲过来,一眼看见雷恩肩上那半截断箭,脸都白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疯啦?!你疯啦?!为了一箱货你不要命了?!箭都射过来了你不躲?!你是傻的吗?!你死了我上哪儿找人赔我的货——不对,你死了我、我这心里——”
她骂着骂着,声音有点发堵,别过头去,狠声狠气地补了一句:“……赶紧把伤处理了!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莉妲已经提着药箱过来了。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雷恩肩上的伤口,眉头皱起来:“伤到骨头没有?”
“……其实连伤都算不上。”雷恩老老实实回答。
“坐下。别动。”莉妲手上动作利落,撕开伤处,清创、上药、缠纱布,一气呵成。她一边缠一边数落:“你这种拿身体硬扛的,我见一个烦一个。上回是胳膊,这回是肩膀——你是不是非要攒够一身伤,才肯换个打法?”
雷恩:“……嗯。”
“别‘嗯’。”莉妲把纱布打了个结,收尾,“下次再躺我面前,我收你双倍诊费。”
雷恩:“……行。你说啥是啥。”
林越看着这一幕,心说这医师姐姐比珂拉姐还厉害——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雷恩站在原地,被骂了个劈头盖脸,却一声没吭——他低着头,耳朵根悄悄红了一截,手指攥着斧柄,半天没动。
“……他耳朵怎么红了?”露娜凑过来,小声问林越,“被骂还红耳朵?”
“他、他那是赶路赶的!热的!”林越赶紧把露娜的脑袋掰回去,“你看错了!看错了!”
“可是——”
“没有可是!去帮忙烧水!”林越把露娜支走,自己回头瞥了一眼雷恩——那家伙正低着头,耳朵尖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林越盯着他看了两秒:盲啊,都盲,盲点好啊。
戈伦走过来,看了看雷恩肩上的伤,又看了看他那张绷着的脸,摇了摇头:“老雷,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护着人,也得先顾着自己。你这老毛病,从月落城带到我这儿,就没改过。”
“嗯。”雷恩低着头,闷声道,“改不了。”
“改不了也得改。”戈伦叹了口气,“……算了,懒得说你。回月落城,我请你喝酒,就当给你压惊。”
雷恩:“可别废话了,别忘了晚月馆那顿!"
戈伦失语。
处理完伤,车队一刻没停,赶在日头落山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视野骤然开阔,月落城到了。风里飘过来烤面包和炊烟的味儿,城门洞里人声嗡嗡。
城比橡木镇大了不知多少倍。暮色还没褪尽,城墙上的灯火已经一溜儿亮了起来,通明的灯光映着护城河的水面,整座城像一颗沉在夜色里的明珠。城门下人流如织,有背着货的商贩,有扛着武器的冒险者,还有牵着稀奇古怪坐骑的异乡人——林越甚至看见一个人牵着一头半人高的白色大鸟,鸟脖子上挂着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露娜趴在车沿上,眼睛都直了:“好、好大……”
“是好大。”林越也看直了眼,“这城……晚上不睡觉的吗?”
“月落城嘛。”珂拉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点显摆,“月亮不落,灯就不灭。你们仨没来过吧?回头好好逛逛,这儿的夜市,比你们镇上那公会大厅气派一百倍。”
雷恩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城东第三家烤肉摊,味儿正。回头带你们去。”
露娜从车上探出半个脑袋:“本魔女要吃十串!”
雷恩:“……先把昨儿你欠我的那顿补上。”
露娜:“……本魔女没钱!”
林越一脑门汗:“……才进城,你俩就盘算上吃的了?”
货车在城门口被例行盘查,珂拉利落地塞了通行的税钱,又额外多付了尾款——十三银币,外加两枚:“多的,算我请你们喝的。这两天辛苦,路上那事……谢了。”
“珂拉姐——”林越看着那多出来的两枚银币,只觉得比早上那三枚还烫手——早上那三枚,好歹是商队真不知道;这两枚,明摆着是连昨儿夜里的“辛苦”一起算上的,“这、这真不能收!”
“怎么,还嫌少?”珂拉眼睛一瞪。
“不是不是!”林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是、是——”
“是啥?”
“……没什么。”林越把那两枚银币接过来,揣进怀里,感觉自己像揣了两块炭,“收、收下了。谢谢珂拉姐。”
“谢啥,应该的!”珂拉大手一挥,“你们这趟是真卖力气——昨儿夜里那场虫子,搁别的队早跑光了!回橡木镇,红柳商队的门随时为你们开着!”
又悄悄凑到林越耳边:”这两枚不是为了那虫子,是为了...那场“海天盛筵””
林越顿时反应过来,连怀里的银币都安生了。也贱兮兮的回应“是我应该做的。”
她说完,没再多看雷恩一眼,一甩马鞭,赶着车进了城。
“钱又烫手了?”露娜凑过来,“本魔女就说,你以后捡东西要当心。”
“……你少说两句。”林越面红耳赤。
戈伦牵着马过来,拍了拍雷恩的肩:“行了,任务完了。回头记得来我这儿取酒钱——公会那边挂个名,找我戈伦就行。”
“……嗯。”雷恩点头。
灰雀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胳膊别断了。”雷恩怔了一下,闷声:“……嗯。欠你的,记着。”灰雀脚步没停,声音却带了一丁点弧度:“……债多不愁。”
莉妲背着药箱,经过雷恩身边时顿了一下,丢下两个字:“……少来。”雷恩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半截:“……嗯。尽量不来。”
“那我们也走了。”戈伦翻身上马,冲林越一咧嘴,“小兄弟,记住了——到了月落城,找我喝酒,我给你讲雷恩的旧事!”
林越眼睛一亮:“说定了!”
“说定了!”戈伦哈哈一笑,一夹马腹,带着阿切尔、灰雀、莉妲没入人流。
林越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灯火深处,又回头看了看身边这两个人——露娜已经急得直跺脚,雷恩慢悠悠地把斧子往肩上一扛,肩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一副到了自家门口的架势。
“走吧。”林越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