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城的城门比橡木镇气派得多,两盏魔法灯把门洞照得雪亮,城门洞里人挤人,一股牲口粪混着烤鱼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林越站在城门底下,摸了摸怀里那袋沉甸甸的银币——尾款十三枚,外加珂拉姐塞过来的两枚,说是“路上彩头”。
摸着这两枚银币,林越感觉自己像是材料红线,失足到了生前听过没见过的行业里了。“这也太赚了吧!”
珂拉牵着马在城门口停住,没急着走,看了林越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有点让人头大。”
林越一愣:“嗯?”
“说不清,反正风气怪得很。”珂拉往城里努了努嘴,“你自个儿注意。尤其别招惹街上穿灰袍的——能绕就绕。”
“穿灰袍的?”林越回头看了眼城门,“行,我记着了。”
“走了。”珂拉翻身上马,冲三人摆摆手,“路上发财,回头有货了再找你们。”
马蹄声远去。林越摸了摸下巴:“……穿灰袍的。”望着珂拉远去的方向,他又站了片刻,才抬脚跟上去。
“管他穿什么袍。”露娜踮着脚往城里张望,“本魔女要住最高那一层!要看全城的夜景!王宫级的!”
“王宫级套房?”林越斜她一眼,“你先把E级评上再说吧。找个亮堂的、干净的,一人一间,就行了。”
“一人一间?”雷恩扛着斧子慢吞吞道,“我睡马厩也行。”
“打住!”林越赶紧摆手,“咱现在有钱!住好点!你一个B级冒险者睡马厩,传出去别人以为我们虐待队友!”
雷恩没再说话,嘴角那点失落的弧度,林越没看清。
三人顺着主街往里走,还没走出两百步,迎面窜出来几个穿灰袍子的人,人手一沓花花绿绿的粗糙纸单,见人就往手里塞。
“这位冒险者!了解圣启会吗!”
一个信徒快步拦到三人跟前,把一大叠宣传单硬往林越怀里塞,纸上画着模糊的女神画像,字写得歪歪扭扭:“信奉女神即可解锁重开福利!入教即享998铜币女神尊享旅行套餐!死后直达女神身旁!轮回重启全程绿色通道!”
旁边另一个信徒紧跟着搭腔:“没有中间商!没有额外扣费!早入教早排队!错过再等一年!”
林越手忙脚乱接住一大堆传单,低头扫了两眼。
……998?这破地方也有998?怎么听着跟景区拉客似的?“穿灰袍的”,敢情就是这帮人?
露娜皱起眉头,把递过来的传单一把推回去:“不要不要,本魔女没空参加什么套餐。”
信徒不肯罢休,又转头凑向一直沉默的雷恩。
雷恩板着脸,一本正经开口:“抱歉,我属于圣斧教会,已经有信仰了。”
空气安静半秒。
灰袍信徒脸上的热情当场消失,表情一变,像听到了天大的亵渎:“什么歪门邪道!异端!”“背弃女神的愚钝之人!”
信徒对着雷恩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唾沫星子几乎飞出来,骂到激动处,还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鄙夷,才悻悻拿着传单走开。
林越和露娜双双愣住。
再看被当众痛骂还被啐了一地的雷恩——耳尖浮上一层红晕,眼神都有点迷离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支支吾吾:“不。不可以这么说……”
“你没事吧?”林越无语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雷恩正色,长长呼出一口气,“……太棒了。几年没来,月落城进化了。当众斥责异端,直抒胸臆,毫不掩饰。”
他转头看向林越和露娜,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向往:“这里简直是美好的天堂。我们干脆在此定居吧!”
林越:“???”
露娜:“你脑子被传单糊住了?!”
林越赶紧拦住:“打住!绝对不行!谁要定居在走在街上会被塞998套餐传单的地方!赶紧找旅馆!”
雷恩有点遗憾,但也没再多说,乖乖跟在后面往前走,路过地上那口唾沫的位置,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
林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厚厚一沓圣启会宣传单,背面写着“矿洞集体朝圣团购,十人成团享八折”,脑壳隐隐作痛。
邪教都开始搞团购促销了,你顶得住嘛。珂拉姐说得真没错,这地方,确实让人头大。
不过话说回来,狂信徒传教这种事,哪座城没有三五个,扯两句谎话圆过去,人家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三人谁都没太把这事放心上,继续找旅馆——只是“圣启会”三个字,是挥之不去了。
他们挑了一家看着顺眼的旅馆——推门进去,热烘烘的,一股麦粥混着柴火味儿扑了一脸。门口木牌上画着一轮弯月,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月落旅馆。柜台后头坐着个胖乎乎的老板,正就着一盏油灯算账,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三位住店?”
“三间房,一人一间。”林越道,“要亮堂点的。”
“本魔女要住最好的那间!”露娜抢着说,“能看见观月台的那种!”
“最好的那间贵。”
“贵就贵!本魔女赚了钱就是要花的!”
“……行,您有钱,您说了算。”林越无奈,正要开口砍价,老板已经麻利地翻出钥匙:
“顶楼雅房一晚两枚银币,推开窗就能看见观月台,月亮升起来跟挂在窗头上似的。二楼单间八十枚铜币一间,管两顿热汤——铜币银币,城里都认。”
“两枚银币?”林越咂摸了一下——一枚银币可顶一百枚铜币了,不过看到露娜那向往的眼神,林越也就苦笑一下。“出门在外一人一间,住好点。”前世出差住酒店,住个标间报销还要被追问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这辈子刀口舔血挣的钱,该享受的时候得享受。
“行,”他刚要拍板,“顶楼一间给这小家伙,我俩二楼——先住三晚。”
“三位哪家教会的?”老板多嘴问了一句,说话时,眼珠不自觉地往柜台角落瞟了一下。
林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柜台角落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小神像,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供神像,又不想让人看见。
“教会?”林越移开眼,“住店还要看信仰?我爱钱,我爱死钱了!”
“嗨,城里这两年兴这个。”老板搓着手赔笑,“圣启会那边的信徒,店里是不敢招的,怕惹麻烦。您几位,跟他们没关系吧?”
“我们不是圣启会的。”林越道,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你听不懂没关系,我是不是也没关系,我只爱钱。我发誓。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因为完全接不上这位客人的话而感觉尴尬。视线又转向雷恩,“这位……大个子,是哪家的?”
雷恩眼皮都不抬:“圣斧教会。”
空气安静了半秒。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怕麻烦那种僵,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像被什么戳中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柜台角落那尊蒙灰的神像,又飞快地移开眼,跟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的老板娘嘀嘀咕咕了好一阵——老板娘一边听,一边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最后老板转回来,脸上赔笑淡了几分,语气也硬了些:“那个……三位住店可以。就是这位……圣斧教会的先生,小店规矩,异端只配睡杂物间。”
“……?”林越扭头看雷恩。
雷恩站在那里,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林越。露娜双双震惊:“???”
“……”林越嘴角抽了抽,“人家羞辱你呢,你搁这儿当福利咽下去了?好心态决定好人生?”
露娜缩着脖子,一脸劫后余生,小声嘀咕:“……好可怕,林越,回去倾家荡产给雷恩找个医生吧。”
吐槽归吐槽...还没付钱呢!
回头道:“老板,三晚一共多少?杂物间……也一起算上吧。”
“杂物间不收钱。”老板干笑两声,“这位……圣斧教会的先生,住杂物间是规矩,钱就不收了——怕沾晦气。”
“杂物间不要钱?”雷恩难得主动接话,“那多不好意思。”
“……您别跟我们客气。”老板干笑得更深了。
“三晚一共八枚银币四十枚铜币。”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顶楼雅房两枚银币一晚,二楼单间八十枚铜币一晚——”
林越递过九枚银币:“咯。”
老板数出六十枚铜币推过来,嘴里还念叨:“您头回来月落城?咱们这儿铜银都使;再大的账,城里大商户就使金币了——一枚金币,顶十枚银币。”
林越把找零揣好,心里嘀咕:不愧是大城市,都金币了,见都还没过呢!“好嘞!”。
最终:林越二楼单间,露娜顶楼雅房,雷恩——杂物间。老板嘴上连连说着“得罪得罪”,眼神却直往雷恩身上飘,带着一股“异端总算没住进正房”的舒坦劲儿,还给雷恩那间杂物间添了床干净褥子,多送了两碗热汤。
雷恩拎着斧子进了杂物间,关上门,嘴角竟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地方,真不错啊。
刚到房间,林越把行李往床上一甩,转身就冲出门——刚站定,行李还没搁稳,就仰起头朝顶楼喊:“露娜!走,逛夜市去!趁天没黑!”
话音没落,顶楼窗户“唰”地推开,露娜探出半个脑袋,欢呼声比人先到:“夜市!本魔女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从顶楼一路砸下来,她一把拽住林越的袖子:“走走走!今晚横扫月落城!”
“别急。”林越反手拉住她,朝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小门努努嘴,“雷恩还窝在杂物间呢,走,喊他一块儿。”
两人挤到杂物间门口,露娜抬手就是一顿砰砰砰:“雷恩!出来!逛夜市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雷恩拎着斧子迈出来,嘴上嫌弃,脚底却一步没耽误:“……吵死了,来了。”
“逛夜市,你还带着斧子吗?”露娜调侃着。“今天也表演劈柴吗?”
林越一听正要发笑,雷恩莫名的摸摸脑袋“怕丢了。”
就这样,三人一块儿涌出旅馆。夜市的热浪混着叫卖声,迎面砸了过来。
出门碰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鸟,足有半人高,脖子上一圈红翎,挂着一只铜铃铛,走路叮叮当当响。露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响铃的大白鸟!走,去看看!”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摸。大鸟偏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猛地一伸脖子——啄在她帽檐上。
“哎!”露娜捂着帽子跳开,“它啄本魔女!”
“……看来这位大鸟朋友挺有眼光。”林越慢悠悠踱过来,“知道先挑软柿子捏。”
“本魔女不是软柿子!”
“那你怎么让鸟一啄一个准?”
大鸟的主人是个裹着皮袍的异乡人,笑呵呵地过来把鸟往身边带了带:“小不点别怕,这是月羽鹄,认生得很,熟了才让摸。”
“……认生。”林越在旁边接话,“熟了才让摸——听见没,跟你一个脾气。”
“你——!”
露娜气得跺脚,一把抢过他手里刚买的蜜饯袋,掏出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本魔女不要了!走!看别的!”
蜜饯摊前,露娜捧着一袋蜜饯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着喊:“林越!这个好吃!比肉饼好吃一百倍!”
“你什么都比肉饼好吃。”林越无奈掏钱,“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本魔女那是这辈子饿过!”露娜理直气壮,“你饿三个月试试!”
蜜饯摊隔壁是个魔法杂货摊,摆着一个能喷出小火苗的银盒子。露娜拿起来摆弄半天,眼睛发亮:“这个能放火?这么方便!”
“三百个铜币。”摊主笑呵呵伸出三根手指。
露娜看了一眼价格,恋恋不舍地把银盒子放回去:“……哼,本魔女有魔法杖,还用得着这个!”
“对,”林越在旁边补刀,“你那魔法杖还会自己发光,还能当拐棍——一杖三用,物超所值。”
“……你闭嘴。”露娜娇嗔着。
林越看着那个银盒子,心里感慨:这不就是打火机吗。前世兜里揣着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点了不知道多少根烟不知道陪了他多少次加班到深夜;这辈子倒好,没有烟草,也算是健康生活了。
再往前走半条街,雷恩在一家武器铺门口停住了脚步。铺子里挂着一排崭新的战斧,刃口雪亮,斧柄缠着皮绳,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光。
“看上了?”林越凑过来。
“……啊,先看看。”雷恩憨笑着说。
“之前,那把斧子都砍不进巨蜥吧。也是陪你磨了又磨的老伙计,也该安息了。”
“……再看看。”雷恩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钱要留着。”
“留什么?”
“给你买新的护甲。”雷恩说,“你那套皮甲,背后裂了。”
林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旧皮甲——肩胛处确实有道口子,是在矿洞还是在猴群又或者是蜘蛛,他自己都没注意。
“……行吧。”他别开脸,语气别别扭扭的,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顶”到了。“那先吃饭。回头再来挑。”
“这个时候,有一万个不合适,其中最最最不合适的,就是转变喜好。”---林越。
林越走在前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雷,你这种人,放在我老家,是要被发好人卡的。”
“好人卡是什么?”
“就是……夸你是好人。”林越含糊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搁我们那儿,发了这张卡,你这辈子就跟对象没缘分了。”
“对象?”雷恩难得追问了一句,“……那不要。”
“……你这个‘不要’,是不要卡,还是不要对象?”
雷恩想了想:“……都不要。麻烦。”
“听听,听听!”林越扭头冲露娜喊,“这年头连猛男都嫌对象麻烦,你听听!”
露娜正捧着一串烤鹌鹑蛋啃得满嘴油,含糊道:“对象哪有肉饼好吃!”
林越:....
再走两步,街边支着一个半旧的占卜摊,摊主是个裹着花头巾的老妇人,面前摊着一副褪了色的骨牌。露娜好奇心起,一屁股在摊前坐下:“算命!给本魔女算算!”
老妇人慢悠悠洗了洗牌:“抽一张。”
露娜随手一抽,牌面上画着一团跳跃的火焰。老妇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大火。好旺,别烧着自己。”
“看吧看吧!”露娜把那张牌举得老高,“本魔女天生就是要放火的!”
“……您这牌,是不是欺负我没见过火?”林越在一边嘀咕,“搁谁抽都是火命吧?”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小兄弟不信,自己抽一张,不收钱。”
“听见没有,不收钱!”露娜起哄,“便宜不占白不占!抽!”
“……你这会儿倒是挺会过日子。”林越无奈,随手抽了一张——牌面上画着一个金灿灿的圆,旁边缀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老妇人盯着那张牌看了半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最后只丢出一句话:“……好命。大福里头,埋着小祸。瑕不掩瑜,被祝福的好运。”
林越:“……???开挂?”
老妇人把骨牌收起来,“头一回见这种牌。你以后——捡大钱的时候,要当心。”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那颗石头,昨晚已经扔了。……这位老人家,有点真东西啊!
他干笑两声,“我记住了,记住了。”
雷恩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两人闹够了,才慢吞吞补了一句:“走吧~”
“你不算一卦吗?”林越问他。
“我就不了,这老婆子挺准的,我这战士莽夫的命,可不想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雷恩连连摆手,愣愣的说着。感觉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林越:“……”
露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街角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告示,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月落城公会悬赏:矿脉异动调查,报酬面议,需高阶冒险者三名。
“矿脉异动?”露娜凑过来,垫着脚够不着,被雷恩拎着领子掂了掂才看清,“……不就是石头裂了,大惊小怪。本魔女要是去,一准给它查个水落石出!”
“你?高阶冒险者?”林越上下打量她,“您现在E级,先排队。”
“E级怎么了!本魔女那是没来得及做任务!有任务了,一个月就能升到B级给你看!”
“是是是,灭世大业指日可待。”林越敷衍着,又扫了一眼那行字,“……需高阶冒险者三名。啧,咱们仨,正好。”
“你哪来的自信?”露娜斜他,“你D级,本魔女E级,他B级——两个低阶带一个高阶,人家公会认吗?”
“认不认的,先看看再说。”林越琢磨着,“反正报酬面议,面议嘛,就是有的谈。”
“谈什么谈,”雷恩插了一句,“先吃饭。”
“……你这话我居然没法反驳。”林越一拍手,“走,找地方吃饭!这第一顿,不吃好的,对不起这两天的土!”
林越挑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馆子——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烤肉香混着麦酒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他一坐下就点了一桌没吃过的东西:“串肉十串!**软糕一盘!菌菇浓汤两碗!麦酒两杯——还有给这小家伙的,莓果蜜饮一杯,多加冰!”
“本魔女不是小家伙!”露娜抗议,“本魔女要喝麦酒!”
“未成年!未成年!喝什么麦酒。”林越眼睛都不眨,“莓果蜜饮,不许挑。”
“……啧!”露娜气鼓鼓地趴在桌上。等蜜饮端上来,她抱着杯子吸了一大口,眼睛一亮:“……这个好喝!”
“那当然,我点的,能差吗?”
串肉端上来,烤得滋滋冒油,外头撒了一层不知名的香料,焦香扑鼻。露娜一手一串,头都不抬,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雷恩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认真;林越灌了一大口麦酒,长出一口气:“……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辛苦两天换一顿好的,值了。”他捏起一串肉,看了看对面两个埋头苦吃的队友,这才觉得胸口那点东西踏实下来——前世加班到深夜,外卖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凑合着扒拉两口算一顿;这辈子刀口舔血两天,换一顿热腾腾的串肉麦酒,反倒吃出了个人样。
吃饱喝足,露娜靠着椅背摊成一张饼,摸着肚子直哼哼:“本魔女、本魔女走不动了……”
“你就这点出息。”林越结完账,把摊成饼的露娜从椅子上拎起来,“走,消消食,回住处。”
“这位客人!”一直笑眯眯上菜的老板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雷恩一眼,“您……是哪家教会的?”
雷恩:“……圣斧教会。”
“圣斧教会。”老板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转身进了后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碗。
“哐当”一声,放在雷恩脚边地上。
“异教徒,您可以只能匍匐在地上吃哦。”老板还是张笑脸,一字一句。
全场安静。
林越:“……???”
露娜:“?!”
雷恩低头盯着地上的碗,“这根本就是狗碗吧!”,却面泛潮红,眼神迷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嘴上却小声扭捏:“……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没救了。”林越捂住脸,“这个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几位!”门口冲进来几个灰袍信徒,一眼看见露娜,眼睛“唰”地亮了,哗啦啦围上来:“这位大客户!至尊套餐了解一下!包吃包住包重开!”
“我们刚才在街上就瞧见您了!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女神的缘分人!”
露娜:“……?”
“我不是!”露娜炸毛,“本魔女是灭世魔女!”
“灭世魔女好啊!”信徒两眼放光,“灭世了正好大家都重开!您这是大客户!要不要了解一下至尊套餐?”
露娜:“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气质出众!”信徒热情洋溢,“月落城最亮眼的冒险者,非您莫属!”
林越在一边看得直扶额——敢情雷恩报了个异端教派,换来的是狗碗;露娜没报教派,倒成了传销头号目标。
“走走走,快走!”林越一把拽住露娜,又回头瞪了雷恩一眼,“都怪你!你报什么圣斧教会!”
雷恩闷声跟上来:“……我又没报你们俩的名字。”
“你——!”
“本魔女记下了。”露娜咬牙切齿,“圣斧教会,哼!”
三人连跑带颠地冲出馆子,灰袍信徒还在后面追:“大客户!至尊套餐真的了解一下嘛!998!只要998!”
一路小跑回旅馆,身后那帮人才算甩掉。露娜心有余悸地钻进顶楼雅房,推开窗看月亮——然后,楼下传来喊声:
“998套餐了解一下!大客户至尊套餐!包吃包住包重开!”
露娜趴在窗口往下看——楼下蹲着两个灰袍信徒,正仰着头冲她挥手,一脸热情。
“……你们怎么跟到这儿来了?!”露娜气得把窗户关上,“本魔女不需要!”
“这位尊贵的冒险者女士!”楼下还在喊,“咱们圣启会最讲究缘分!您一看就是有缘人!”
“本魔女没有缘分!本魔女是灭世魔女!”
“灭世魔女好啊!灭世了正好大家都重开!您这是大客户——”
露娜“啪”地关窗,缩回床上,越想越气——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了?!
这一晚,月落旅馆的窗下,圣启会的传单信徒换了一拨又一拨,喊话声此起彼伏,从“998套餐”到“包吃包住包重开”,从“至尊套餐”到“矿洞朝圣团购十人成团享八折”。
露娜在床上翻来覆去,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沙漏的工夫。
两个沙漏的工夫。
“……什么人生啊。”露娜终于直挺挺坐起来,两眼无神,“什么世界啊。”
“……干脆今天,真的晋升天灾好了。”
她捡起魔法杖,推开窗,火苗从法杖尖端窜出来,整条街的温度骤然升高。她举起法杖,定了定神,开始咏唱——全篇咒文,一字不落:
“以灭世之名,唤魔焰之海——灭世・——”
最后一个音节还在喉咙里打转——
“砰!”
林越的房门被一脚踹开,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反手一巴掌拍在露娜后脑勺上:“你是笨蛋吗!”
“——呜哇!”露娜被拍得一个趔趄,法杖上的火苗“噗”地一抖,“本魔女!本魔女正要念大招呢!”露娜满眼清泪,都是委屈啊。
“念什么念!”林越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你这一下出去,全城都看见咱们窗口冒黑烟了!楼下那帮信徒巴不得你放个大烟花,好回去吹‘圣启者同伴降下神罚’——你这不是上赶着给邪教打广告吗!”
“那、那本魔女……”露娜嘴硬,“本魔女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林越嘴角抽了抽,“你刚才那个架势,是把整条街吓进棺材里。”
露娜愣住。
法杖尖端的火苗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放下手,眼眶发红,半晌才小声嘟囔:“……我差点就真的晋升了。”
“差点。”林越松开手,喘着气,“就差一点,除了那个在杂物间酣睡的猛男,我们全都是去见上帝!”
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听见了。”
雷恩抱着斧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窗下的信徒见火苗熄了,居然还在喊:“那位大客户!至尊套餐真的了解一下嘛!”
露娜抓起枕头砸向窗户:“滚呐——!”
夜渐渐深了。后半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窗下的喊话声终于稀疏下去。
林越睡不踏实,翻身起来,披了件衣裳下楼倒水——路过柜台,脚步一顿。
老板背对着他,站在柜台角落那尊蒙灰的小神像前,双手合在胸前,压低声音喃喃着:
“……月神在上,保佑小店今夜平安,别来圣启会那帮瘟神……保佑那帮发传单的,明儿都改邪归正……”
林越:“……”
老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林越站在楼梯口,脸上飞快地换上那副招牌赔笑:“客人还没睡?夜里风大,我、我擦擦灰。”
他拿起抹布,对着那尊神像的灰布认真擦了两下。
“……您供的这是?”林越随口问。
“月神像,老物件了,供了十几年了。”老板压低声音,“圣启会排挤正神,这两年正神像都不敢明着供了,只能蒙块布……您可千万别往外说。”
林越这才明白过来——合着那尊蒙灰的神像是正神的,老板躲的不是教徒,是怕圣启会那帮人找麻烦。他端着水杯上楼,心里的嘀咕总算落了地:这位老板,跟街上那些扯着人发传单的,倒是一路人——都是被圣启会折腾得不轻的倒霉蛋。
楼上楼下终于都安静下来。
林越钻进被窝,正要合眼,却听见远处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黏稠的吟诵声。断断续续,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
“……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许多人齐声默诵的嗡嗡声,在午夜的城里格外清晰。林越披上衣服推开窗——隔着两条巷子,一圈昏黄的灯光晃动着,十几个裹着灰袍的人围成圈,低着头,像在举行什么仪式。人群中央站着一个戴银面具的身影,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挂着温和笑意的嘴。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夜风:“……人生在世,不过一场苦旅。重开之日,便是归乡之时。愿你们早日归乡,见得女神真容……”
灰袍人们低低地吟诵着:“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
林越正要关窗——人群中央那个银面具,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腾腾转过身来。
隔着两条巷子,他看向林越,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圣启者阁下!”
信徒们齐刷刷回头,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发光——像看见了什么久违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林越:“……”
他“啪”地关上窗,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圣启者?我?我就下来倒个水的功夫,怎么就被邪教盯上了?!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等等,“重开”?
重开。
这不是我老家的梗吗?!转生、重开、二周目……这帮异世界的人,怎么也会说“重开”?!
……冷静,冷静。兴许是这个世界真有类似的词。不能露馅,不能露馅。
他攥着拳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本地的异世界人”,才走回床边。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远处巷子里的吟诵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座热闹的城,钉上了一枚钉子。
“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