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窗外那片嗡嗡的人声。
天刚蒙蒙亮,他披上衣裳推开窗,底下黑压压一片灰袍,安安静静排着队,一水儿仰着脖子往楼上张望,眼睛亮得跟等投喂的鸽子似的。
“……什么情况?”他揉眼睛,脑子还半浆糊,“圣启会搞团建?搁咱旅店门口?”
“客人!客人您可算醒了!”楼下老板压着嗓子喊,胖脸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您、您是不是招他们了?!后半夜就排上了,越排越多——我这店要成圣启会分舵了!”
“我昨晚就下楼倒了杯水。”
“那他们堵您门口干啥?!”
“我也纳闷。”
正说着,底下有个灰袍眼睛一亮,扯嗓子喊:“圣启者大人醒啦!圣启者大人早安!今儿有女神尊享早茶套餐!入教即享——”
林越“啪”把窗关了。
“……圣启者大人。”老板声音都劈了,“他们叫您圣启者大人?!”
“别问我,我比你还懵。”林越三步并两步蹿下楼,一把拉开大门——门口那片灰袍齐刷刷弯腰合十,异口同声:“圣启者大人!愿您早日重开,见得女神!”
“……”林越头皮发麻,“各位,我重开不起,上头有老下有小头。”
“重开之后,女神自会安排妥当!”
“安排妥当也得有命享受。”林越干笑,“我还没活够,谢了啊。”
人群后头忽地分开条道。一个戴银面具的缓步走到门口,双手合十,深深一鞠:
“圣启者大人。在下圣启会祭司。昨夜惊鸿一瞥,您身上那道圣光,是我等苦候多年的征兆。”
“……圣光?”林越低头把自己上下摸一遍,“我身上哪来的圣光?我昨儿刚在夜市造了十串烤肉。”
“凡胎肉眼,看不真切。”银面具笑吟吟的,“可圣启者大人,您注定是要重开归乡的。早一日归乡,早一日面见女神真容——请入教,请重开。”
林越脑子里那台吐槽发动机当场冒烟:啥叫注定重开归乡?!老子上辈子加班猝死,好容易重开一回,你们又让我重开?!再重开回工位上?!
脸上还得端着。他干咳一声:“咳。那个……祭司大人,重开这事儿,还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应当。”银面具含笑点头,扭头冲身后那片灰袍,“圣启者大人说了,他会考虑!都听清了!”
灰袍齐声欢呼:“愿圣启者早日重开!”
“……我还没应呢!”林越急了。
“您说考虑,在圣启会这就算应了。”银面具笑眯眯,“女神会等您。”
林越:“……你们这教义,带带自己的一套翻译功能?”
雷恩不知啥时候从杂物间钻出来了,抱斧子靠门框上,望着门口乌泱泱的灰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小声嘀咕:“这地方,连邪教都这么热乎。真是个好地方啊。”
“你闭嘴!”林越瞪他。
“圣启会……”露娜从顶楼探出脑袋,瞅了两秒,皱了下眉又缩回去,“——咋这么多人?!本魔女才不要被献祭!”
“没人献祭你。”雷恩淡淡。
“那他们堵门口干啥?!”
“堵我。”林越一脸生无可恋,“因为我是'圣启者大人'。”
“你啥时候成圣启者了?!”
“昨晚,倒水的时候。”
露娜:“……?”
银面具身后的教徒越挤越密,几个已经手脚并用往门槛上爬,边爬边念“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那场面,活像一群迁徙的企鹅。老板缩柜台后头,抱着那尊蒙灰的月神像,嘴唇哆嗦着念:“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行了。”雷恩忽然出声。
他往前踏一步,不紧不慢,可就这一步,门口那片灰袍莫名其妙齐刷刷退了半步。
雷恩看向银面具:“他说了,他不献祭。听清没?”
银面具顿了顿,又点头:“这位壮士,是护在圣启者身侧的勇士吧。女神在上,勇士亦有勇士的缘法——”
说着他往前一凑,手就往林越肩上搭。
手指尖眼看要蹭到林越衣角,雷恩一步跨上,攥住了他手腕。
力气不大,却钉死不动。
银面具那假笑都感觉僵了一瞬。
林越在旁边看愣了——雷恩眼神变了,像薄冰底下压着一整条暗河。
——三年前,月落城,一条更窄的巷子。
七八个灰袍按着一个逃教的,按地上捶。边捶边齐声念:“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
捶到某个份上,他们齐刷刷停手。
不是心软。是“那口气,得他自己咽”。
那教徒满脸血,趴地上哀求:“救救我……我不信了……我不信了!”
灰袍们不动手,反倒更虔诚地围一圈,合十,念送行词:“快了快了,他重开了——”
雷恩拳头捏得嘎吱响,就要冲进人群——
一只枯手死死按住他。
“你想死?”一个老冒险者压着嗓子,一字一句摁住他——那是戈伦,“他们打他,不是恨他,是爱他。你现在冲上去——下一场'重开',就是给你办的。”
回到当下。
雷恩松开银面具手腕,目光挪开,淡淡道:“三年前——差一点,我就冲上去了。”
巷子里那圈吟诵仿佛还在耳朵里,一声接一声:“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
银面具沉默几秒,又挂上那副笑:“勇士说的是旧事。女神宽宥一切旧事。”
“少提女神。”雷恩道,“你们的主,没那么闲。”
林越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他认得雷恩这眼神——这不是闹着玩,这人真动怒了。他忽然想起,这大哥平时就爱挨骂找乐子,可真遇上三年前那种事,骨头是硬的。林越没把这话说出嘴,只上前半步,把雷恩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
“那个……祭司大人,您看,我们刚进城,行李都才安顿好,重开这么大件事,总得让我们商量商量?”
“自然自然。”银面具含笑,“圣启者大人慢慢商量。三日后,月落城祭坛,恭送圣启者重开!愿您面见女神!”
身后灰袍齐呼:“重开!重开!重开!”
“……”林越头皮又麻,“三日后?!我才住一晚!你们这是宽限还是死缓啊?!”
没人接这话——银面具已经带着那群“企鹅”浩浩荡荡撤了,一路撒传单,嘴里念叨“恭候圣启者大驾”。
门口清净下来。老板瘫地上,抱着月神像直喘:“……走了?真走了?我、我今晚就改行卖汤,这旅馆不干了……”
“老板别怕,”林越把他扶起来,“您这店,是我连累的。”
“跟您不相干!”老板抹汗,“圣启会这两年满城窜,哪家店没被堵过几次门——就堵您门口堵这么整齐的,头一遭。”
“……那我还挺荣幸。”林越干笑。
露娜从楼梯探出脑袋,小声问:“……咱跑路不?”
“跑!”林越说,“但得先搞清这帮人啥来路。凭啥盯上我?还有那个'重开'——”
他咽回后半句。
……还有那个“重开”。这帮异世界的人,怎么也跟他拽“重开”?
“先吃饭吧。”雷恩道,“吃饱再商量。”
“……你这话我居然又没法反驳。”林越一拍桌,“走,吃饭!吃完咱出去转转——这城被圣启会搅成什么样了,咱不能闷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得先把月落城摸个底,顺道打听打听这帮人到底什么来路。”
三人出旅店。日头正好,街上吆喝的吆喝、砍价的砍价,好像早晨那场围堵没发生过——月落城的老少,大概是真被折腾出免疫力了。
一个瘦高个忽地从街角蹿出,满脸堆笑拦住仨人:“三位!外头来的冒险者吧!一看就是贵客!”
林越警觉:“你谁?”
“小人哈提,月落城活地图!”瘦高个拍胸脯,“城主是我远房表舅!观月台、许愿古井、名人旧居,本地人私藏的美食秘境——没有我不门清儿的!您三位这气派,一看就是要逛遍月落城的主儿!”
“……多少钱?”
“三位贵客,一口价,十五枚铜币!”哈提伸三根指头,又赶紧改口,“十——不,十二枚!带您逛遍全城精华!包满意!”
林越心里拨拉算盘:十五铜,够买七个肉饼了,还是一个人带仨逛一天。这价,是按“冤大头”标的吧。
“行,”林越却一拍即合,“就你!带路!正好替咱把这城逛个透,把底细摸一摸。”
露娜拽他袖子,压低声:“你疯了?!这人一看就不靠谱!”
“就要不靠谱的。”林越也压低声,“靠谱向导带咱去真景点,那不就没乐子了?再说了——这城的水有多深,正经人未必肯跟你掏心窝子,倒不如跟着这骗子,看他能演出什么花来。”
“……你是来瞧乐子的?”
“我是来逛月落城的。”林越正色,“顺带看看这城的'骗子'怎么个骗法。这叫市场调研。”
哈提先带去“观月台最佳观景点”——一户人家的后院外墙根,踮脚勉强能瞅见月亮塔尖。
“就这儿!”哈提一脸自豪,“全月落城,数这个角度最清楚!本地人不外传的!”
“……'不外传',是不是因为这墙是人家后院的?”林越问。
“嗨,看景嘛,看的就是个意境!”
接着“许愿古井”——城边一口洗菜的公用井,井沿还挂两根菜叶。
“这井开过光!”哈提振振有词,“许愿灵得很!”
“……这井上那根菜叶,”露娜凉凉地,“是刚才那大妈洗菜落下的吧?”
“那是贡品!贡品!”
再然后“传奇冒险者留宿旧址”——一条平平无奇的巷子,哈提指着巷口唾沫横飞:“传说当年有位传奇冒险者,在这巷子住过一宿!从那往后,这巷子的猫都不挠人了!”
雷恩站巷口,忽然开口:“我在这儿睡过。”
“看见没!”哈提压根没听,继续吹,“连本地人都认!这就是那位传奇冒险者留宿之地——”
“他自个儿就是那个大个子。”林越扶额。
哈提:“……”
空气静了三秒。
“咳!”哈提飞快岔开,“那个那个——前头还有!前头还有本地人私藏美食!保准您没见过!”
他领仨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连太阳都晒不进的小巷,最后停在一爿褪色招牌铺子前。招牌画着轮歪月亮,底下小字:月神巷蜜食铺。
“就这儿!”哈提搓手,“本地人私藏!一天只卖一百份,卖完就收!您赶上了!”
林越推门——里头比外头宽敞,暖黄灯,架子上花花绿绿摆满蜜食匣子,一股蜜糖混麦芽的甜香。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盹老头,听见动静慢悠悠睁眼:“买蜜食?”
“三位是贵客,多照顾您生意!”哈提抢着说,“招牌每样来一份!”
老头扫哈提一眼,慢悠悠:“他带的客,加价三成。”
哈提:“……老人家您这是干嘛!”
“你上回带那俩客,说我这蜜食是'宰客黑店',扭头就走。”老头慢悠悠,“我这招牌,叫你砸三回了。”
哈提:“那、那是个误会!”
“你回回都说是误会。”
林越看明白了——这位“月落城活地图”,怕是满城铺子的黑名单常客。可他还是掏钱买了三匣蜜食,不为别的,就冲老头这手艺——匣子一开,那股焦甜香气冒出来,露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吃!”露娜塞满嘴,“比肉饼好吃!”
“……又是这句。”林越付了钱,回头问老头,“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圣启会,您知道吧?”
老头手里活顿了顿:“知道。满城谁不知。”
“他们那个'重开'……到底啥意思?”
老头看他一眼,慢悠悠:“他们说是'死后转生,见女神'。城里信这个的,一批批跟着念,念着念着,人就没了。”顿了顿,“前阵子矿洞出事,死几个矿工,圣启会围一圈,说'送他们重开',还不让救。矿主气得停工跑了——矿洞就那么撂着,至今没人敢进。”
“矿洞?”林越心里一动,“城外那个?”
“就那个。”老头道,“邪门得很。您要有心,去冒险者公会问问——公会前阵贴了悬赏,找人下去探矿洞咋回事,至今没人敢接。”
“对了,”老头又补一句,“您要好吃这口,巷尾那家地窖馆子,夜里才开门,卖'会跳的炖菜'——本地老饕才知道。白天去,找不着门。”
“会跳的炖菜?”露娜眼睛唰地亮,“本魔女记下了!今儿晚上就来!”
“今晚?”老头瞥她,“那馆子,得月亮爬到中天开门。”
“本魔女等得起!”
林越肚里嘀咕:刚还哭天喊地要跑路,一听炖菜连跑都不跑了。行吧,至少知道这城有家正经好吃的——也算因祸得福。
林越和露娜对视一眼——告示栏那张“矿脉异动调查,需高阶冒险者三名”,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走着!”林越一挥手,“上公会!”
“哎哎哎!”哈提急了,“三位!我这还没带完呢!还有仨景点!”
“你那仨景点,”林越头也不回,“一个是人家后院,一个是洗菜井,一个是我队友睡过的巷子。”
哈提:“……那不是还没逛到真精华嘛!”
“精华?”林越回头,“你那'私藏蜜食铺',加价三成,老板还认得你。你这'活地图',地图是活的,脸是黑的。”
哈提脸涨红:“我、我那也是为生活!”
“生活行。”林越从怀里摸三枚铜币放他手里,“这是带路费。剩下那笔,您从坑过的客身上补。”
哈提捏着三铜币愣半天,最后嘟囔:“……你们不懂旅游的浪漫!”一转身要跑——
巷口忽地冲进个裹灰头巾的妇人,一把揪住哈提领子:“可算逮着你了!你这杀千刀的!”
哈提脸都白:“大、大姐!”
“谁是你大姐!”妇人眼眶通红,“你说带我找男人,把我攒的银钱全卷走——我男人在矿洞没了!你连寡妇的钱都骗!”
林越听明白了:这骗子不光坑游客,连矿难家属的钱都坑。
他喉咙有点发紧,上前一步:“这位大姐,他骗您多少?”
“三枚银币……那是我男人留的最后一点钱了……”
“三枚银币,够买一百五十个肉饼了。”露娜小声嘀咕,“太黑心了!”
林越回头看哈提,表情温和,语气更温和:“这位哈提先生,您瞧,是您自个掏,还是我们帮您掏?”
哈提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币,哆哆嗦嗦递妇人。
“再道个歉。”林越说。
“对、对不起……”哈提蔫了,“我错了……”
妇人攥着银币,泪掉下来,又抹掉,冲林越弯腰:“谢谢……谢谢您……”
“别谢我,”林越摆手,手却还搭在哈提领子上没松,“顺路。”又随口问,“大姐,您说您男人在矿洞……他是矿工?”
妇人点头:“城西那个矿洞干了三年……出事前那晚,他回来说,矿洞里头夜里怪响,像啥东西在喘气,他害怕,想歇两天……第二天,矿上就出事了。”
林越心往下一沉——怪响。喘气声。
“……后来呢?”
“后来圣启会的人来了,说送他们'重开',还不让救……”妇人声发颤,“我男人……再没回来。”
“送他们重开”,还不让救——跟蜜食铺老头说的,对上了。
“大姐,”林越认真道,手终于松开哈提的领子,“这矿洞的事,我们记着呢。您男人的账,我们替您讨。”
妇人愣愣看他,半晌,又鞠一躬:“……谢谢。谢谢您。”
哈提趁乱要溜,被雷恩伸手一拦,拎着领子拎回来,蔫头耷脑站着。
“行了,走吧。”林越冲他摆手,“下回骗人,先瞧瞧对方家里有没有人替他出头。”
哈提如蒙大赦,撒腿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小声嘟囔:“……你们不懂旅游的浪漫!”
露娜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他、他最后那句,还挺倔!”
“倔得跟驴似的。”林越摇头,忽然想到啥,“对了——说驴,公会那边,会不会有认矿洞的向导?”
月落城冒险者公会门脸,比橡木镇气派一截。大厅人来人往,墙上贴满悬赏单。
柜台后坐个戴眼镜的女孩,低头翻登记簿,头也不抬:“接任务?”
“打听个悬赏。”林越凑过去,“矿脉异动调查,那个。”
女孩抬头瞅他一眼,又瞅瞅身后扛斧的雷恩,推推眼镜:“那个啊——'需高阶冒险者三名',你们……”
“他B级。”林越指雷恩,“我D级,她E级。”
“B级一个,D级一个,E级一个。”女孩慢悠悠,“差得有点远。”
“这不是有商队背书嘛。”林越赶紧,“北道商队珂拉姐介绍的,刚护完一趟货。”
女孩笔尖顿了顿,又抬头看雷恩——看两秒,忽然问:“你……以前在月落城待过?”
雷恩:“……嗯。”
“就说嘛。”女孩推推眼镜,语气松几分,“前几年,有个扛斧大个子,在城西帮人拦过回马贼,还拒了赏钱。是你吧?”
雷恩没接话。
“那就成。”女孩利落在簿上划一道,“这单,接了。不过先说好——矿洞那边,得有人带路。城外矿洞外围常年蹲个怪人向导,绰号'老倔驴',话少、倔、识货,矿洞的事没他不知道的。就是难请——给钱不一定接,不给钱更不接。”
“这么有个性?”林越来兴趣了。
“您能请动他,这单就稳了。”女孩又补,“对了,提醒一句——近来圣启会的人也在矿洞那边晃,说要'开什么门'。撞上,绕着走。”
“圣启会也找矿洞?”林越心里一沉,脸上不动声色,“行,记下了。”
出公会,露娜还掰手指算:“三名高阶……咱仨凑不齐啊,公会咋就答应了?”
“她有眼缘。”林越道,“主要是雷恩那张老脸,在月落城好使。”
“……谁老脸。”雷恩淡淡。
“你。”林越理直气壮,“你在这城待过几年,还帮人拦马贼、拒赏钱——老脸在这儿,比银币好使。”
雷恩没反驳,就嘴角不自觉动一下。
三人沿街往回走。日头正好,街边冷不丁又窜出几个灰袍,人手一沓传单,跟发小广告似的往人怀里塞。
“圣启会!女神尊享了解一下!”
露娜瞅了眼传单,脸都绿了:“……还分套餐?!”
林越也扫了一眼——好家伙,印得明明白白:
【入门998】含早茶晚茶各一、圣光合影一张;
【进阶1998】加赠“重开优先通道”;
【至尊2998】享银面具一对一送行,限前三名。
林越脑子里那根弦“啪”地崩了半截:“……还分档位?!你们这是传教还是搞会员制啊?!”他翻过传单看反面,就差印个“扫码进群”了,“这教义,是跟楼下卖保险学的吧。”
“圣启会!”露娜这下真急了,“又来?!”
雷恩眼皮都不抬,随口一句:“我是圣斧教会的。”
灰袍们脸色齐刷刷一变:“异端!”“背弃女神的愚钝之人!”“妄称他教者当逐——”
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啐一口,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往林越手里又塞一张“至尊2998”券。
雷恩站在原地没动。耳尖浮起一层薄红,眼神有点发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支支吾吾:“不、不兴这么说……”
林越和露娜:“……”
“这个人,”露娜翻个白眼,“没救了。”
林越扭头瞪雷恩:“你报啥不好,偏报圣斧教会!这不是找骂吗!”
雷恩慢吞吞跟上,还挺有理:“……我又没报你俩名字。”
“你——!”林越噎住,“你还有理了?!”
“有。”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林越扶额,“这人到底烦这地方还是稀罕这地方啊?!”
“稀罕。”雷恩忽然说。
俩人一愣。
“被骂的时候……”雷恩顿了顿,很认真地想了想,整张脸腾地红到耳根,肩膀一颤,声音越说越小,“……挺、挺带劲的。”
露娜:“坏了啊,他享受上了。”
林越盯着雷恩那张红到耳根的脸,脑子里那台吐槽发动机当场炸了:“不行了——我得倾家荡产给这大哥找医生了!!这病它没救了!!”
雷恩:“……?”
林越:“你刚刚那句,前半句在嘴硬,后半句在招供——你到底站哪边?”
雷恩:“……哪边都不站。我就一挨骂的。”
林越:“……你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我缓缓。”
傍晚,三人回旅店——门口果然又蹲几个灰袍,一见林越眼睛齐刷刷亮:“圣启者大人回来啦!”
“……”林越权当没看见,侧身绕开,推门进旅店,压低声,“离圣祭,还有两天半。”
露娜跟后头,小声问:“……真不跑?”
“跑啥跑。”林越关门,“矿脉悬赏咱接了,圣启会又在矿洞晃——这两桩,怕是一桩事。”
“你是说,圣启会找的'门',就在那矿洞里?”露娜眼珠转转。
“猜的。”林越道,“但值得查。”
“那……查完呢?”
“查完,”林越顿了顿,“该跑还得跑。先搞清这帮人啥来路。”
露娜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翻个面,被子卷成团——一个沙漏的工夫,两个沙漏的工夫。
“……什么人生啊。”露娜抱臂闷声喊,“本魔女才不要被献祭!本魔女还有大好人生要过!还有那么多蜜食没吃!”
“没人献祭你。”雷恩站门口,淡淡。
露娜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哼,本魔女记你这话了。”
窗外,巷子深处吟诵又起,一声接一声,像潮水漫过整座城:
“送你重开——愿你得见女神——”
林越躺二楼床上,盯天花板。白天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遍:蜜食铺老头慢悠悠的脸,寡妇攥着银币掉下来的泪,雷恩攥住银面具手腕时眼底那点暗河。
……重开。死了就是重开。那活着的呢?
他翻个身,把被拉过头顶。这城比他想的深,可身边这俩,一个爱挨骂,一个惦记炖菜——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闭上眼。
窗外那声“送你重开”,这回没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