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公会门口。
老倔驴叼着根草茎蹲在台阶上——一晚上没挪窝似的,看见四人出来,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都齐了?”
“齐了。”林越点头。
“那就走。”老倔驴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有。
“……这位向导,”林越小声对露娜说,“话比雷恩还少。”
“雷恩好歹还会'嗯'!”露娜小声回,“他连'嗯'都不带哼的!”
雷恩:“……嗯。”
“……”露娜,“你看,雷恩都急了!”
塞西尔抱着他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矿洞!我第一次下矿洞!书上说,矿洞是冒险者的试炼场——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怕的!”
“你书上是这么写的?”林越回头。
“写的!”塞西尔拍拍书皮,“我背过!牧师也是要读书的!”
“那你女神呢,没教你点什么?”
“女神说,矿洞里黑。”塞西尔顿了顿,“她还说,书里写的不全对,让我自己看了再说。”
“……你女神还挺务实。”
“女神说了,书是书,洞是洞,看了才知道!”
“你那位女神,是不是闲得慌?”
“她摸鱼,但她闲不住!”
“……”林越无力吐槽,“你连摸鱼都学会了?”
“她自己说的!做人要诚实!”
老倔驴在前面停下,回头扫了两人一眼:“聊完了没?”
“聊完了。”林越赶紧跟上。
“那就快点。”老倔驴道,“矿洞不等饭。”
出了城,往东走小半个沙漏,月落山脉的轮廓才从晨雾里露出来。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老倔驴放下背篓,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火把、麻绳、水袋、干粮,还有四份油布包,一人一份。
露娜扒开油布:“肉饼?!”
“月落城最好的肉饼铺子买的。”老倔驴难得说句长话,“别挑,下矿不是郊游。”
“本魔女没挑!”露娜咬了一大口,“……真香!”
塞西尔翻开他那本厚书,夹了半张肉饼进去:“留着路上吃。”
“……你这书还能夹饼?”林越看着那本被夹得鼓鼓囊囊的厚书。
“书得带着——”塞西尔拍拍书皮,“万一路上有人需要砸一砸呢。”
“……你这不是牧师的书,是板砖吧。”
“能砸人的书,才是好书!”塞西尔振振有词,“我太爷爷教的!”
快到山脚时,林越终于想起来问:“向导,这矿洞到底接的什么活?”
“公会挂的单。”老倔驴道,“山里有人瞧见蓝光,说矿洞在喘气。挂了半个月,没人接。”
“……没人接的活?”
“你们来了。”老倔驴头也不回,“你们要钱,公会给钱,我看着像能活着出来的。各取所需。”
“……”林越,“您这话是夸我们还是咒我们。”
“看你理解。”老倔驴道。
林越看了一眼身边这三个人——
一个挨打往上迎、被骂还暗爽的抖M战士;
一个整天嚷嚷灭世、放完大招就腿软的少女法师;
一个邪教头子出身、能听见女神说话的牧师;
再加上他自己——一个除了捡钱就百分百没用的废柴。
“……就这配置,接全城没人敢接的活?”林越心里嘀咕,“将来真要打魔王的话——真的吗?我吗?”
废弃矿洞的洞口,被坍塌的碎石半掩着,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几根歪斜的支撑木桩上爬满苔藓,一辆锈死的矿车倒在轨道上,轮子早已转不动。
“……”林越望着洞口,“我上辈子是社畜,这辈子下矿洞——合着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脱挖矿的命。”
“什么社畜?”露娜探头。
“我们那儿夸人勤劳的说法。”林越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特别勤劳,勤劳到死那种。”
“穷乡僻壤真是什么说法都有。”露娜撇嘴。
老倔驴在洞口站定,把火把一支支点着,分给众人:“矿洞三条规矩。”
“您说。”林越赶紧竖起耳朵。
“一,不许大声喊。二,不许乱碰石壁。三——”老倔驴顿了顿,“不许乱捡东西。”
“……”林越,“第三条,女神也这么说的。”
“女神也懂矿?”老倔驴难得看他一眼。
“女神说她不懂,”林越老实道,“她就是提醒我们别乱捡。”
“那她至少说对了一条。”老倔驴把火把塞进他手里,“进洞。”
火把点燃。老倔驴走在最前,雷恩殿后,中间夹着林越、露娜和塞西尔。
露娜嫌火把晃眼,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球飘在她掌心上方,把整条矿道照得透亮:“本魔女照明,比火把好使多了!”
“你一个火系法师进矿洞,”林越吐槽,“跟随身带了个移动火把似的。”
“移动火把是什么?”
“就是会走路、会说话、还会生气的火把。”林越说,“说的就是你。”
“本魔女不是火把!”露娜炸毛。
“火把还会炸毛?”林越惊奇,“新物种。”
老倔驴头也不回:“火把烧的是油,火球烧的是你的魔力。省着点用。”
“本魔女魔力多的是!”露娜不服。
走了小半截矿道,露娜掌心那团火球悄悄矮了半截,她不动声色地又打了个响指,火球“腾”地窜高。
老倔驴:“……”
“本魔女那是省着放!”露娜抢先道。
“嗯。”老倔驴说,“省得很好。”
“……”露娜,“您这话我分不清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老倔驴说,“省着放,能多走三里地。”
深入矿道,沿途是废弃的采掘面,木桩东倒西歪,偶尔能看到当年矿工留下的记号——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更深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老倔驴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怎么了?”林越压着嗓子。
“机关。”老倔驴指着地上几根绷得笔直的细绳,“矿主当年留下的,防盗的。踩中一根,不是落石就是深坑。”
“……”林越的冷汗下来了,“那怎么走?”
“贴着墙根,一步一停。”老倔驴示范,“看我脚印走。”
四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蹑手蹑脚,一步一停。雷恩块头大,走得最费劲,弯腰弓背,活像一只做贼的大熊。露娜连火球都压小了,生怕晃出影子。
走了小半截,一根绳都没碰到。
“……什么机关嘛,”露娜松了口气,直起腰,“吓唬人的——”
“咔哒。”
她踩到一根横在地面上的细绳。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咣——!”
锣声在空腔里回荡,一下,又一下,震得头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四人齐刷刷僵住。
过了好半晌,锣声才歇。
“……”林越咽了口唾沫,“向导,这是……什么机关?”
“警报锣。”老倔驴把火把往地上一杵,“当年矿里塌方,矿主让人做的——踩中,敲锣,喊人来救。”
“……那不是防盗的吗?”
“防盗的和救命的,”老倔驴道,“造在一条绳上。省钱。”
林越:“……”
露娜:“……本魔女还以为要塌方了!”
雷恩斜了她一眼:“……这锣,还挺响。”
“那是矿主花大价钱打的锣!”老倔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全月落城最响的锣。”
“……您怎么知道?”
“我敲过。”老倔驴说。
林越:“……”
露娜:“……这位向导,您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敲锣的。”老倔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塌了半边的采掘面时,露娜忽然停下,指了指墙根:“……那边有东西。”
老倔驴走过去,从碎石堆里扒出半截饭盒——铁皮锈得发黑,盒盖上还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名字。
“老周。”老倔驴念出来,把饭盒放回原处,“挖了半辈子矿的,塌方那回,就折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露娜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家里人呢?”林越问。
“他媳妇改嫁了。”老倔驴语气平平,“改嫁前,把攒的铜币都分给了剩下那几户矿工家眷。人挺好一人。”
“……”露娜小声问,“那您跟他熟?”
“熟。”老倔驴道,“他欠我两枚铜币,到现在没还。”
“……”
“所以我记得他。”老倔驴继续往前走,“记性好,才能活到老。”
露娜在后面撇了撇嘴,眼睛却有点红:“……这位向导,您说话真噎人。”
“噎人就对了。”老倔驴道,“矿洞里不噎人,就容易噎命。”
走到一处岔路口,老倔驴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怎么了?”林越问。
“有人来过。”老倔驴指着地面——潮湿的泥地上,一串脚印拐进了左边那条岔道,鞋底纹路新鲜得很,是最近的。
“圣启会?”林越心里一紧。
“不像。”老倔驴摇头,“圣启会那帮人只在洞口转悠,不敢进来。这脚印不止一个,是排着队进去的。”
塞西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符号。”塞西尔指着岔道口石壁上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圣启会的标记——他们在找'门'。”
“找门?”露娜皱眉,“什么门?”
“重开之后要走的那扇门。”塞西尔难得正经,“教义里说,虔诚者重开,灵魂过'门'去见女神。激进派那帮人信这个,满矿洞找了好几年——他们觉得门就藏在这座矿里。”
“……然后呢?”林越问。
“然后?”塞西尔摊手,“然后他们找到现在也没找着。我当大祭司那会儿劝过他们——'你们连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找什么找?'”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门当然要找了才知道长什么样。”塞西尔一脸无辜,“我寻思着这逻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就没再劝。”
“……你们圣启会找门,找了几年?”林越问。
“少说也有三四年。”塞西尔道,“一开始在城里找,挨家挨户敲门,被街坊拿扫帚撵出来好几回。后来有人说'门得开在无人之处',他们又跑到城外山沟里找——”他顿了顿,“光占卜师就换了四五个,个个收完钱就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骗钱吧?”露娜瞪眼。
“占卜嘛。”塞西尔一脸佛系,“钱给了,话没给,也算一种修行。”
林越:“……你当年就是这么当大祭司的?”
“我管传教,不管找门!”塞西尔振振有词。
岔道往里走了没多远,地上出现了更奇怪的东西——一摞传单,整整齐齐码在一块石头上,还用碎石压着,怕被吹跑。
“……”林越捡起来一看,嘴角抽搐,“'圣启会了解一下!入教送998铜币旅行套餐!包吃包住包重开!'——他们把传单发到矿洞里来了?”
“发这儿谁看啊?”露娜吐槽。
“说不定是发给矿洞里的东西看的。”塞西尔一本正经,“万一里头有虔诚的听众呢。”
“……你这话我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吐槽。”林越道。
“认真的!”塞西尔说,“女神说了,传教要广撒网。”
“你女神还管这个?”
“女神说——”塞西尔顿了顿,“'你们找门归找门,别乱贴传单。'”
林越:“……你女神是真闲。连矿洞里发传单这种事都能惦记上——她上辈子怕不是干传销的。”
他正要把那摞传单放回去,忽然僵住了——火把的光照到矿道前方,石壁上密密麻麻趴着一片蓝幽幽的东西。
拳头大小,壳上泛着蓝色的矿纹,八条腿。成百上千只,倒挂在矿顶、攀在石壁上,被火光一照,齐刷刷动了动。
“……”林越喉咙发干,“露娜。”
“干嘛?”
“你火球,往前照照。”
露娜把火球往前一送——整面石壁顿时亮堂堂的,那群蓝纹石蛛被光一晃,躁动起来,簌簌地往下爬。
“蜘蛛——!”露娜尖叫,火球差点脱手,“本魔女最讨厌虫子!”
“冷静!”林越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听我说!”
“说什么说!跑啊!”露娜急道。
“跑不过它们!”林越快速扫了一眼矿道——窄,只够并行两人,“矿道这么窄,它们爬得比咱们快!”
“那怎么办!”
老倔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蓝纹石蛛!矿脉里养的,怕火怕光!”他几步退到雷恩身后,“别跑——一跑,它们就追!”
林越眼睛一亮,一下就有了主意:“堵!雷恩堵口,正面顶着!露娜火墙封两侧,别让它们绕!塞西尔——”他回头,“你站中间,谁伤了,治谁。”
“……好、好嘞!”塞西尔手忙脚乱翻开他那本厚书,“我、我找找祷词……”
“你还要翻书?”林越瞪眼。
“第一次实战!紧张!”塞西尔理直气壮,“我紧张就翻书,祖传的!”
“……你祖传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林越吼道,“快点!”
蓝纹石蛛潮水般涌过来。雷恩大步上前,一斧劈飞扑在最前面的几只,蛛壳“咔嚓”迸裂,蓝光四溅。他守的位置极稳,斧起斧落,像一座移动的闸门。
露娜咬牙,掌心火球炸开成一道火墙,拦在矿道两侧:“给本魔女滚远点!”
蛛群被火墙逼着,只能从正面冲雷恩——正中林越的下怀。
“雷恩,稳住就行!”林越退到塞西尔旁边,“露娜,火墙别断!”
“本魔女知道!”露娜嘴上应着,火墙又旺了三分。
但蛛群实在太多。正面雷恩一斧劈开,两侧就有蛛顺着石壁绕过来,几只小的蹿到露娜脚边,她“啊”地一蹦,火墙缺了道口子,十来只蛛从缺口涌进来——
“塞西尔!”林越吼。
“来了来了——”塞西尔把书往怀里一塞,双手合十,嘴里飞快念了句什么,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里荡开,罩住四人——
“圣光护佑!”
金光过处,蛛群扑上来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簌簌掉在地上。
露娜:“……这什么?”
“女神的祝福!”塞西尔喘了口气,“能挡一会儿——你们别愣着啊!”
“干活干活!”林越踢了雷恩一脚,“趁这功夫,清场!”
雷恩闷声应了,斧子抡得更狠。露娜重新把火墙合拢,往前推了一截。
可就在这时候,雷恩闷哼一声——两只巴掌大的蓝纹石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腿边,一口咬住他的小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斧把两只蛛劈成四瓣,腿上的伤口却在往外渗血。
“雷恩!”露娜喊。
“没事。”雷恩道。
“别逞强!”林越回头,“塞西尔,给他治!”
“好!”塞西尔几步上前,一只手按在雷恩小腿上,白光漫出来,缠住伤口——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女神在上——血肉重生!”
雷恩低头看了他一眼:“……谢了。”
“不用谢!”塞西尔直起腰,拍着胸脯,“女神教的,治伤要快!”
蛛群还在涌。露娜的火墙烧得噼啪响,蓝纹石蛛一茬接一茬地往前扑,像不怕死似的。
林越盯着矿道深处,忽然发现不对——蛛群不是朝着他们来的。
它们是从矿道深处涌出来的,往洞口方向跑,他们一队人正好挡在它们逃亡的路线上。
“……它们不是来咬咱们的。”林越喃喃。
“那它们干嘛冲过来!”露娜喊道。
“它们在逃命。”林越道,“咱们挡在它们的路上了!”
“逃命?逃什么命?”
“从里头。”林越盯着矿道深处的黑暗,“从石壁那头。”
露娜的火墙晃了晃。
就在这时,矿道深处那阵低沉的喘气声又响了起来——“呼——”,一下,又一下,比之前更近了。
蛛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潮水般僵住,随即发疯似的往洞口方向涌——这回,连正面的蛛都顾不上雷恩了,爬过他的脚边、绕过他的腿,没命地往外跑。
“……”雷恩低头看着蛛群从他脚边滚滚而过,“跑了。”
“跑了!”露娜火墙都忘了收,“它们跑了!”
“……别愣着,”林越一把拽住她,“它们跑,咱们也得走——不过方向是反的。”
“啊?”
“它们是往外跑!”林越道,“咱们往里去——再往里,就是它们逃出来的地方了。”
“……那还走吗?”露娜问。
“走。来都来了。”林越说。
“你疯啦!”露娜瞪他。
“它们逃命的方向,就是答案的方向。”林越道,“而且——它们逃出来的地方,说不定正好有咱们要的东西。”
“……”露娜嘀咕,“你说得好像咱们是来探案的。”
“公会悬赏,不就是探案吗。”林越道。
塞西尔在旁边认真点头:“嗯,我觉得靠谱。”
“……你也会自己觉得了?”林越看他。
“我又不是只会传话。”塞西尔撇嘴,“我自己也有脑子的!”
“……行吧。”林越干笑,“有脑子的牧师先生,走着。”
老倔驴蹲在地上,捡起一只被劈开的蓝纹石蛛壳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走南闯北,头一回见这东西往外跑。”
“那说明什么?”林越问。
“说明里头那东西,”老倔驴把蛛壳扔回地上,“把它们撵出来的,比它们还吓人。”
他顿了顿:“——比它们吓人的,矿洞里我见过两样:塌方,和饿极了的魔兽。都不是好东西。”
“……”林越干笑,“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说没说是我的事,”老倔驴站起身,“听不听是你们的事。”他拍了拍膝盖,“走吧——来都来了。”
林越:“……”
露娜:“……这位向导,您比雷恩还难聊。”
雷恩:“……嗯。”
矿道越走越窄,越走越冷。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带着点铁锈味。
露娜掌心的火球“噼啪”响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
“……有点冷。”露娜打了个寒颤,“本魔女的火都被冻小了。”
“省着点放。”林越道。
“本魔女知道!”露娜撇嘴,“本魔女就是——”
“呼——”
一阵低沉的声响从矿道深处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又像风灌进空腔里的回音。拖着尾音,一下,又一下。
众人同时停下脚步。
“……什么声音?”露娜声音发紧,掌心的火球都亮了亮。
“风。”老倔驴简短道,“老矿洞都这样。”
“风会喘气?”露娜不信。
“风不会。”老倔驴顿了顿,“所以不是风。”
“……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林越干笑。
声音是从更深处传来的。老倔驴放慢脚步,雷恩把斧子从背上摘下来,握在手里——他握着斧子的时候,话更少了,整个人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雷恩,”林越小声,“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下过矿。”雷恩说,“北境有矿。”
“北境的矿也这样?”
“北境的矿,”雷恩想了想,“没这么能喘气。”
林越:“……你还会讲冷笑话了?”
“实话。”雷恩说。
再往前走,矿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露娜火球的光——是石壁本身在发光。
一面巨大的岩壁横亘在矿道尽头,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月光凝成了实体的墙。更要命的是,那面石壁在动——一鼓,一鼓,极缓慢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呼吸。
众人站在石壁前,谁都没说话。
半晌,露娜轻轻开口:“……活的。”
“什么?”
“石壁里有魔力,”露娜盯着那面蓝光,声音都在抖,“活的魔力——跟那次捡的石头一样!”
林越心一沉:卵石。岩纹魔蛛的卵石,捡一颗引来一窝魔蛛。这回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捡。
“……这回我可没捡东西啊!”林越脱口道。
“没人说你捡了!”露娜瞪他。
“以防万一!”林越理直气壮,“女神都说了,别乱捡石头!”
“你女神还管这个?”露娜反问。
“我——”林越噎住,“我没女神!是塞西尔的女神说的!”
“……这玩意儿,”塞西尔自己蹲下来,盯着蓝光看了半天,“我头回见会喘气的石头。书上没写这个。”
“书上没写的多了。”林越道。
“所以我得自己看。”塞西尔认真道。他侧耳听了听,又补了一句:“女神说了,别乱捡石头——女神还说了,'这玩意儿,你们别贴太近。'”
“……你女神能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林越吐槽。
“女神说——”塞西尔又听了一耳朵,“'我又没下过矿,我哪知道。'”
林越:“……”
露娜:“……你女神真的什么都说。”
露娜把火球举高,凑近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前递了递——火苗刚碰到蓝光表面,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嘶”地矮了半截。
“怎么样?”林越问。
“……”露娜盯着石壁,脸色有点白,“我的火,被吸进去了。”
“吸进去了?”
“探测术也是!”露娜比划,“像把石头丢进深水,'咚'一下,就没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你看出来什么?”
“本魔女的探测术都喂进去了,还能看出什么?”露娜退后半步,“——你问他!”
塞西尔忽然凑上来,盯着石壁,瞳孔一点点放大,表情一点点冷下来——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看到什么了?”林越问。
“看到——”塞西尔声音少见地稳,“这里面,东西比看着的,要大得多。大得离谱。”
“……多大?”
塞西尔沉默两秒:“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一个矿洞能装下的。”
“……你上次说'怪怪的',还是卵石那次。”林越对露娜说。
“那次才多大!”露娜炸毛,“这次是那个的——千倍、万倍!”
“千倍万倍的卵石?”林越嘀咕,“那得引来多大的魔蛛……”
“别咒了!”露娜瞪他。
老倔驴蹲在石壁前,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指尖有点抖:“……当年挖穿矿脉的,就是这儿。”
“挖穿?”林越问。
“十几年前,矿工挖到这儿,挖开一层石头,露出这面蓝的。”老倔驴道,“第二天,塌方,死了三个。再往后,矿主封了矿,跑了——矿洞就这么撂着,到现在没人敢进。”
“那石壁后面是什么?”露娜问。
“没人知道。”老倔驴道,“有人说挖穿了地心,有人说挖到了神明的床底——什么说法都有,没一个敢下去看看的。”
“神明的床底。”林越嘀咕,“这说法挺有创意。”
“是我编的。”老倔驴眼皮都没抬,“我编的,显得吓人,好劝退那些想下去挖的矿工。”
林越:“……”
露娜:“……您这故事编得,还挺实在。”
就在这时候——
“呼——”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近在咫尺。从石壁后面传出来的,沉闷的、迟缓的喘气声,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石壁那头沉睡,又像随时会醒。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声音,石壁的蓝光也跟着一明一暗,和呼吸同步。
露娜掌心那团火球“啪”地灭了,她打了个响指,火球颤巍巍地重新亮起来——这次,火苗缩成了拳头大,抖得厉害。
“……本魔女的火,”露娜咽了口唾沫,“在害怕。”
“火还会害怕?”林越问。
“火不会害怕!”露娜嘴硬,“是、是风!”
“洞里没风。”老倔驴道。
“……”露娜,“您能不能别接话!”
“额滴——”塞西尔盯着石壁,刚蹦出半个音,自己咽了回去,“……这蓝光,真邪门。”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越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塞西尔正色,“我太爷爷说,下矿遇到邪门事儿,少说话,多走路。”
“你太爷爷还教你这个?”
“他老人家走过很多地方!”塞西尔挺起胸脯,“见的多了!”
林越斜了他一眼,把“这位太爷爷到底何方神圣”记进心里——回头得好好打听打听。
石壁的蓝光忽然一滞——呼吸声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石壁正中央,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缓缓裂开了半寸。
缝隙里透出一点更亮的光——也是蓝的,却蓝得刺眼,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睁开了眼。
众人屏住呼吸。
“……门。”塞西尔轻轻道。
“什么?”林越没听清。
“圣启会找的那扇门。”塞西尔盯着那道裂缝,声音少见地稳,“就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是那扇门?”露娜压低声音,“万一就是个裂缝呢?”
“教义里写过,”塞西尔道,“'门现,必有月纹透光。'——跟这一模一样。”
“……你当大祭司,还真背教义?”林越意外。
“我管传教,可不得把教义背熟!”塞西尔挺起胸脯,“不然怎么——”他顿了顿,正色,“怎么引导信徒!”
露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骗'。”
“口误!”塞西尔一本正经。
“那门后面是什么?”林越问。
塞西尔盯着那道裂缝,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教义里没说门后面有什么。”
“那你女神呢?”
塞西尔侧耳听了两秒:“女神说——'不知道。但你们最好别现在开。'”
“为什么?”
“女神说,”塞西尔顿了顿,“'它还没醒透。你们现在进去,它醒了,你们就跑不掉了。'”
林越的后背,一层冷汗。
老倔驴忽然动了,一把拽住林越的胳膊往回拖:“走!”
“哎——”林越被拖着倒退,“等等!那门——”
“门又不会跑!”老倔驴头也不回,“你跑得没它快!”
“……什么意思?”
“天快黑了。”老倔驴只说了一句,“矿洞里的天黑,跟外面的黑,不是一回事。”
雷恩握着斧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跟了上来。
露娜抱着火球小跑:“等等本魔女!”
塞西尔落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里的蓝光一闪,像什么东西隔着门缝,也看了他一眼。
“额滴神呀——这阵势咋弄么!”塞西尔头皮一炸,脱口就飙了句陕普,自己都愣了半秒,撒腿追上去,“女神说——”
“又飙方言?”林越头也不回,心里却猛地一亮——这小子急了说的是中文!他肚里好家伙一声:合着真是个老乡。脚底却没停,“女神又说什么了?”
“女神说,”塞西尔顿了顿,“‘那玩意儿在看你们。快走。’”
林越脚步一顿,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你女神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跑出矿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倔驴把火把一支支插回洞口,弯腰收起绳子水袋,一样一样,慢条斯理。
“……向导。”林越喘着气,“今天这事儿——”
“钱不退。”老倔驴头也不抬。
“我没说要退钱!”
“那你别说了。”老倔驴背起背篓,“明天还来吗?”
“……还来?”露娜瞪眼,“那墙里有东西,你还要我们下去?”
“东西在墙里,又不会跑。”老倔驴道,“你们怕它,它也怕你们——矿洞里待久了的,都懂这个理。”
“……”露娜噎住,小声问,“那您当年,怕过吗?”
老倔驴没答话,走了几步,才闷声道:“怕。怕过就记住了,记住就不会再怕。”
他顿了顿:“你们今天记住它了。明天再来,它就不算陌生了。”
露娜在后面撇了撇嘴,眼睛又有点红。
塞西尔落在最后,抱着他那本厚书,忽然又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女神说——”
“又说什么了?”林越头也不回。
“女神说,”塞西尔一本正经,“'城东那片山谷,有个有意思的地方。你们今天吓着了,明天可以去逛逛。'”
“有意思的地方?”露娜眼睛还红着,一听“泡澡”俩字眼睛唰地亮了,“能泡澡吗?”
“女神没说能不能泡澡。”塞西尔道,“女神只说有意思。”
“……你女神什么时候能说点有用的。”林越吐槽。
“她说这叫神秘感!”塞西尔振振有词,“神谕不能太直白!”
“你女神上次说的神谕还是'别乱捡石头'。”
“那也是神谕!”塞西尔骄傲,“而且你没捡,多好!”
林越:“……”
露娜“噗”地笑出声。月光下,五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慢慢往月落城的方向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