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温泉谷休整

作者:一只大白羊丶 更新时间:2026/11/3 10:21:34 字数:4315

第二天一早,四人收拾好行装,往城东走——昨天说好的“散心”,今天谁都没赖床。

出了城门没走多久,空气里就飘起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路越走越热,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转过一片石滩,温泉谷的轮廓露了出来——几挂热气腾腾的汤池散落在山谷里,白雾缭绕,像大地自己冒出来的烟囱。

“温泉——!”露娜第一个喊出声,撒腿就往里跑,“本魔女要泡到骨头都酥了!”

“慢点慢点!”林越在后面追,“摔了算谁的!”

谷口有间石头搭的小屋,一个腰里别着烟杆的老婆婆坐在门口,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泡澡?男女分开,左边右转,一人五枚铜币,泡到天黑不加钱。”

林越心里“叮”地响了一声:一人五枚铜币泡到天黑不加钱——这定价逻辑,跟楼下健身房次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便宜!”露娜掏钱最快,“本魔女先去了!”

“等等!”林越喊住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露娜叉腰,“本魔女又不是小孩子了!”

“……行行行。”林越放弃,“泡完在这儿集合,别乱跑。”

露娜已经一溜烟钻进女汤那边去了,隔着石墙传来“噗通”一声水响,紧接着是一声满足的长叹:“啊——!”

林越:“……”

男汤这边雾气更浓。林越磨磨蹭蹭脱了外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花花的瘦排骨,又看了看旁边——

雷恩已经把上衣脱了,随手扔在池边。他常年战斗磨出来的肌肉线条在蒸气里泛着光,宽肩窄腰,背上纵横着旧疤痕,是那种一刀一斧砍出来的、实打实的力量感。左肩靠锁骨下方,盘着一副暗青色的刺青——一头半伏的荒原鬣兽,线条粗犷锋利,边缘已经随着年月变淡。

林越看看雷恩,又看看自己:“……同样是冒险者,这差距是不是太大了点。”属性面板要是能拉出来,我俩根本不是一个服务器的。

“嗯。”雷恩应了一声,走进池子,整个人往水里一沉,只露个脑袋。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

林越:“……”

——雷恩压根没接茬。热水一漫过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绷了一路的肩背一寸寸塌进水面,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眼睛半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林越那句“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水,没进耳朵。

林越盯着他这副化在汤里的模样,嘴角直抽:“……别人泡澡是泡澡,你这是赖在这池子里不走了。前一秒还在矿洞里砍石头,这一秒就舒服得不想动弹。你战斗时候那股狠劲,全叫热水泡酥了?”

雷恩泡进水里没到两分钟,就靠在池壁上睡着了。呼噜声震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泛着波纹。

林越盯着那圈波纹看了半天,暗暗把一枚温泉蛋放进了雷恩呼噜震动的范围内:“……这蛋说不定熟得快。”

塞西尔冷不丁从对面撩起一捧水,精准泼在林越脸上,还喊了一嗓子:“偷袭!”

“喂!”林越抹了把脸,反手一记水花甩回去,正中塞西尔面门,“大意了,我没有闪啊!”

塞西尔被浇了个正着,抹了把脸,非但不恼,反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撩起一捧水泼了回去:“牧师就不能玩水了?”

“你这好歹也是个邪教祭祀、女神的代行者,不得注意点形象?”林越也乐了。

两人在池子里你来我往,水花噼里啪啦溅了满地。雷恩睡得正沉,一颗水珠偏巧砸在他鼻尖上,他喉咙里“嗯”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把脑袋往水里又埋了埋,唇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

塞西尔压根没停,又撩起一捧水泼他一脸,理直气壮:“这是圣水洗礼!”

闹够了,塞西尔才捧起那本厚书,湿着书角念:“书上说,泡温泉一次不宜超过一刻钟,否则易头晕心悸——”

“你泡个温泉还要翻书?”林越看着他。

“第一次泡温泉!”塞西尔理直气壮,“书上写的总没错!”

“你书上有写温泉蛋要泡多久吗?”

塞西尔低头翻了两页,认真道:“……这页被肉饼汁弄脏了。”

林越:“……”

塞西尔却没急着聊。他捧起一捧泉水,认认真真举到额前,闭眼念道:“圣泉涤身,亦涤心——愿女神眷顾每一个泡汤的孩子。”念完,一脸安乐地睁眼,转头对林越郑重道:“这泉,是女神留给人间的恩泽。你多泡会儿,罪业都给你洗了。”

林越:“……我泡个澡还能超度了?”

“能。”塞西尔一脸诚恳,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得先入教。先生,重生套餐了解一下?入教送九百九十八铜币旅行券,包吃包住包重开——”

林越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好家伙,你泡个温泉还带拉客的。这是要在这池子里开传销大会啊?”

“这是福音。”塞西尔理直气壮,随即又坐了回去,老老实实泡着,“……先泡着,教义的事,泡舒坦了再讲。”

林越靠在池边,搓着胳膊上并不存在的泥:“塞西尔,你太爷爷,当年真是个勇者啊?”

“那当然!”塞西尔眼睛一亮,“女神亲选的!”

“那他当年……讨伐魔王,很威风吧?”

“那叫一个威风——”塞西尔说到一半,忽然卡壳,“……女神没说让我讲。”

“女神又不在。”林越循循善诱,“你自己讲讲嘛。”

“女神在!”塞西尔一指自己脑袋,“她听着呢!”

林越:“……你女神连这个都管?”

“女神说了,”塞西尔压低声音,像在转述什么要紧的机密,“‘家丑不可外扬。’”

“太爷爷的事怎么就是家丑了?”林越更好奇了。

“因为——”塞西尔犹豫了一下,“……女神说,太爷爷讨伐魔王讨到一半,膝盖中了一箭,就地退役了。”

“膝盖中了一箭?”林越挑眉,“然后呢?”

“然后——”塞西尔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然后他就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古老村落住下了,跟村里的女孩子们,过得可好了。”

“女孩子们?”林越抓住了重点,“……们?”

“……女神说,”塞西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家丑不可外扬’,说的就是这一段。”

林越沉默了三秒,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出了一幅“勇者退役后在村里跟女孩子们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的画面,顿时肃然起敬:“……你太爷爷,是个人才。”

“那当然!”塞西尔又得意起来,“太爷爷说了,勇者退役,那也是勇者!我们家的传统就是——不打没准备的仗,不泡没热透的泉!”他说到兴头上,语速骤然加快,舌头像打了结,“额滴神呀——咱大伙儿——额们——”

林越:“……”

塞西尔一秒收声,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正经得像是换了个人:“……口误。祖传的,我一激动就这样。”

“……”林越盯着他这副“前一秒拉客后一秒布道”的变脸,二话不说把蛋往嘴里一塞,“你太爷爷那口音,也挺祖传的。”

“祖传的!”塞西尔骄傲,“太爷爷说他们老家那边说话都这样!”

“那你这一身本事,也是你太爷爷传的?”林越继续套,“你那天在祭坛上,可是能听见女神说话的——”

“那叫聆听万物!”塞西尔挺起胸脯,“太爷爷传的底子,我自己练出来的!女神说了,我家这门手艺,祖传的——练不练得成,看自己!”

“……你太爷爷把‘聆听万物’的本事传给了你,自己却跑去村里养老了?”林越感慨,“你们家这祖传的性子,是一代比一代会享福。”

“太爷爷说了!”塞西尔振振有词,“能听见女神,是本事;会过日子,也是本事!”

林越沉默半晌:“……你太爷爷要是还活着,我挺想请他喝一杯的。”

“太爷爷活着呢!”塞西尔道,“就是岁数大了,走不动道了,天天在村里晒太阳,还催我赶紧找个媳妇,说什么‘咱家三代单传,你可得争气’——”

林越:“……你们家这传统,倒是上下一条线。”

隔壁女汤里,露娜泡在水里,只露个脑袋,头顶搭着块毛巾,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两条腿在水底下欢实地扑腾,溅起的水花把头顶的毛巾都打歪了,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眯着眼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池子另一头,还泡着那个腰别烟杆的老婆婆,慢悠悠地搓着胳膊。

“小丫头,一个人来泡汤?”老婆婆问。

“嗯!本魔女跟队友来的!他们泡那边——”露娜指指男汤方向,又赶紧收回手,“……不说了不说了,非礼勿言!”

老婆婆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精神。这山谷,好些年前也热闹过——矿上的工人们下了矿,都爱来这儿泡一泡。”

“矿上?”露娜耳朵竖起来,“就是那个闹鬼的矿洞?”

“闹鬼倒说不上。”老婆婆慢悠悠道,“就是前些日子,矿洞里传出些怪声,跟人喘气似的,吓得工人们都不敢下矿了。矿主气得停了工,跑了。”

露娜“咦”了一声:“那矿洞,真有那么吓人?”

“吓不吓人我不知道。”老婆婆眯着眼,“我就知道,那矿洞底下,当年可是挖出过好东西的。”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婆婆笑了笑,“知道的人,都挖矿去了。”

露娜:“……”

泡完出来,四人坐在汤池边的石台上。

露娜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精神头十足:“本魔女决定了!以后每到一个城,都要先找温泉!”

“那得先有钱。”林越泼冷水。

“……你就不能浪漫点!”露娜瞪他。

老婆婆端来一碟子温泉蛋、两壶侏儒蜜酒,还有四个粗陶杯子,杯里盛着冰得直冒白气的凉奶:“泡汤送的,趁热吃,奶是冰的——热身子配凉奶,最解乏。”

“奶!”露娜眼睛唰地亮了,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被那股凉劲激得缩了缩脖子,却更乐了,“本魔女宣布,泡完温泉喝牛奶,是全世界第二开心的事!”

“第二?”林越挑眉,“第一呢?”

“第一是泡温泉本身!”露娜理直气壮,“这还用问!”

塞西尔也捧着杯子抿了一口,一脸神圣地眯眼:“女神说,凉奶配热汤,乃天作之合——”

“你女神连这个都管?”林越无语。

“女神说她不管,”塞西尔睁眼,一脸认真,“但她当年在人间泡汤,也是这么喝的。”

林越:“……你女神还挺会享受。”

雷恩也接过一杯,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了滚,难得地“嗯”了一声,像是真心觉得不错。

“温泉蛋!”露娜抄起一个,“本魔女要吃三个!”

“四个!”塞西尔抢过一颗,郑重地在胸口画了个圈,“愿女神保佑这颗蛋——书上说泡完汤得补补气力!”

“你连泡汤后吃几个蛋都要看书,还顺手给蛋赐个福?”林越无语。

“书上说,”塞西尔一本正经,“‘温泉蛋,乃汤之精华,食之延年益寿。’”

“……你书上是这么写的?”

塞西尔低头看了看那页,又抬头:“……好吧,是我编的。但好吃是真的!”

露娜:“……你这个人,比林越还不靠谱。”

林越:“……我真是服了。”

正吃得热闹,老倔驴不知什么时候也泡完出来了,头发还湿着,蹲在石台边,往嘴里灌了半壶蜜酒。

“明天,还下矿?”老倔驴问。

“下。”林越嚼着温泉蛋,“都接了悬赏了。”

“……”老倔驴看了他一会儿,“那今晚早点睡。”

“怎么?”

“明天进去,”老倔驴道,“就未必有空睡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露娜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越咽下最后一口蛋,“明天那扇门,咱们得开了。”

说这话时,林越自己先仰起了头。

头顶是一整片敞开的夜空。夏天的星星最是干净,一颗一颗,亮得清清楚楚,像是刚被山风擦过。他有那么一刻走神——这样的夜,他以前在老家天台也见过。那时候只嫌热,嫌工作事多,嫌城里的灯太亮,把点点星光都盖住了。

如今城没了,灯也没了,银河就这么真真切切铺在头顶。

塞西尔在边上端着奶杯,还跟露娜争最后一颗蛋,嘴里念着“书上说”。林越看着他那一脑袋陕西腔,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绕了一大圈,到头来竟还有个老乡。

只是故乡是回不去的了。

念头很轻,像谷里的水汽,散在风里,不疼,就是空落落的。他望着星星,没作声,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回去睡,明天还得开门呢。”

月光下,温泉谷的水汽袅袅升起,四个人影慢悠悠往月落城的方向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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