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矿洞口。山风里还裹着没散尽的暑气,蝉鸣在林子深处扯着嗓子,把人从泡汤的松软里又拽回了现实。
雷恩坐在废矿车上,扛着斧子,低头擦着甲片上的蛛壳碎渣。老倔驴蹲在一旁,慢悠悠地磕烟杆。
露娜打着哈欠走过来,伸了个懒腰,肩膀还“咔吧”响了一声:“昨儿泡汤泡得骨头都酥了,今天又要下矿——本魔女的骨头抗议了!”
“抗议无效。”林越往洞里看了一眼,“骨头酥了正好,软着走,不硌脚。”
雷恩头也不抬,指节“叮”地弹了下斧刃,像是附和林越——又像在说,他也想接着泡汤。他擦完甲片,顺手把露娜背包上松开的搭扣按紧了,按完也不吭声,扛着斧子往洞口走。
塞西尔背着书,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跟上来:“温泉蛋!书上说,补充体力最快的是温泉蛋!”他掀开布包一角,露出满满一兜圆滚滚的蛋。
“……”露娜眼睛一亮,伸手就抢,“本魔女的蛋!”
“一人两个,多了没有!”
林越:“……你俩是去开矿,还是去野餐?”
塞西尔把布包往怀里一搂,走到洞口,忽然闭上眼,侧耳听了听。
“……它在呼吸。”他轻声道,指尖在石壁上轻轻抚了一下,像在安抚什么。
“谁?”
“石壁。”塞西尔睁开眼,“比昨天,喘得重了。”
老倔驴磕了磕烟杆:“……耳朵倒是灵光。”
“祖传的!”塞西尔一挺胸。
老倔驴:“我是说你耳朵灵,不是问你祖上。”
“祖上也灵。”塞西尔理直气壮。
林越:“……这位向导,您跟他聊不到一块儿去。”
“能。”老倔驴说,“他话多,我话少,正好。”
矿道里,火把的光往前探。
路过昨天那场遭遇战的地方,地上只剩一串密密麻麻的小脚印,从石壁上拐了个弯,拖家带口地往更深处挪走了。
“……蛛群搬家了?”露娜警惕地举着法杖,“它们会不会半路杀回来?”
“不会。”老倔驴蹲下看了一眼,“记打不记吃。它们记性挺好——挑了个最深的角落搬进去,轻易不露面了。”
露娜刚松了口气,老倔驴磕了磕烟杆,瞥向林越:“倒是你,一天进出两趟,比这儿的蛛都熟门熟路。”
林越:“……”
打人的成了恶客,挨咬的反倒躲了,自己这张脸都快成这洞的门牌了。他莫名觉得膝盖中了一箭——得,这是混成这洞的常住户了:“这洞,我都快比我老家小区熟了。”
“小区是什么?”露娜追问。
“……一个住了很多人的地方。”林越敷衍,“路窄了点,跟这矿洞差不多宽。”
露娜:“……你们老家的人都是忍者吗?这么能忍?”
越往里走,墙上的脚印越来越多——粗野的、赤着脚的、足印比林越的巴掌还大,排着队往矿道深处延伸。
“这些脚印,不是圣启会的。”老倔驴捻了捻印子边缘的土,“也不是人的。”
“不是人的?”林越头皮一紧,“那是什么?”
老倔驴没答,继续走。
石壁前。
那面会呼吸的石壁就在眼前——发着淡淡的蓝光,一鼓一鼓的,像活物的肚皮。裂缝横在石壁中央,比昨天宽了一点,边缘的纹路在蓝光里若隐若现。
露娜施展了个探测术——杖尖的蓝光探出去,晃了晃,又软绵绵地散了。
“……探到个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露娜皱眉,“本魔女的探测术,在这儿使不上劲。”
她收了杖,杖头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矮了半截:“……这地方,火不太对劲。”
“火不对劲?它连火都吃?”
“不是吃。”露娜难得认真,“是压。像有什么东西,把火往下摁。”
“门现,必有月纹透光——记载里是这么说的。”塞西尔走上前,蹲下来,指尖描过裂缝边缘的纹路,忽然顿住,“……纹亮了。门醒了。”
四人同时看向裂缝——边缘的月纹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微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行吧,”林越干笑,“起码这回不用等女神翻译。”
“我自己也长着眼睛的!”塞西尔理直气壮。
“那怎么开门?月纹要透光——矿洞里哪来的月光?”
“我试试。”塞西尔走到裂缝前,合上眼,双手按在石壁上。
半晌,塞西尔睁开眼:“……成了。女神帮我问了月亮——月亮说,她可以帮忙。”
“矿洞里哪有月亮?!”
“月亮在天上。”塞西尔一指头顶,“月亮还说,你们这儿的矿洞太黑,她早想照一照了。”
“……你还能跟月亮说话?”林越震惊。
“我哪能啊。”塞西尔摇头摆手,“聆听万物,听的是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月亮挂那么高,不在‘万物’里头。这话是女神帮我捎的:她跟月亮是老邻居了,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女神的人脉比你还广。”
“那她有什么条件?”
塞西尔顿了顿:“……月亮说,下次泡温泉,给她留个位置。”
露娜:“……月亮也要占个池子?”
“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嘛。”塞西尔一脸得意,“这可是我们教义里少有的正经话。”
塞西尔重新合上眼。
“圣礼——迎月。”
他双手十指交扣按在胸前的圣徽上,声线压得又低又稳,一字一句,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祷词出口的刹那,他周身先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细细的,像热汤上的雾气——接着从他掌心的圣徽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滚出去。
涟漪过处,悬浮的矿尘一粒粒亮起来,像有人在半空撒了一把星星。
“……好家伙。”林越往后缩了半步,又觉得不对,停住了,“这阵仗,是开门还是开演唱会?”
“闭嘴,看。”露娜扯住他袖子,眼睛瞪得溜圆。
祷词到最末一个音,塞西尔猛地睁开眼,双手向外一翻,往石壁上重重一按——
“嗡。”
整条矿道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声音不大,却从脚底一路震上牙根。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越刚要开口问“成了没”——
脚下的月光结晶先亮了。
不是从矿顶照下来的光。岩顶封得死死的,天上那轮月亮连一条缝都找不着——是石头自己在亮:银白色顺着矿脉一节一节往回传,先是一线,再是一串,再连成一条奔涌的河,像有人在路的尽头挨个点了灯。灯越点越快,最后整条矿脉的银光全被推到裂缝跟前,撞在月纹上——
月纹一下子全醒了。蓝光里泛起银白,一圈一圈从裂缝中心向外荡开,裂缝边缘的石头发出细密的“咔啦咔啦”声,像冰面在春天的河上碎开。塞西尔周身那层金光被月纹的银白一冲,两色光在他身前绞成一道,旋成一枚缓缓转动的光轮。
塞西尔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胸口,朝着矿脉延伸的深处轻轻颔首,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光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林越盯着满地萤萤的银光,喉咙有点干。
“月光结晶,本来就是攒下来的月光。”塞西尔睁开眼,额角见了汗,声音却亮,“月亮够不着这儿,就把存在石头里的那一份,还给你们。”
光轮转到极盛,“轰”地向内一收,全数没入裂缝。
“咔——”
裂缝缓缓张开。
门,开了。
林越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门现了,这算过场CG还是加载画面?
门后是一片蓝白色的光。等视线适应,林越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深渊。
是一个巨大的洞窟。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壁全是月光结晶,蓝光如昼,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水晶宫殿。林越本能地先扫了一圈洞壁,把三个能退的口子悄悄记在脑子里——进陌生地界,先找退路,这习惯他改不了。
“……”露娜盯着满壁的结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脚尖不自觉地一点,整个人都要蹦起来,“本魔女要发了!这全是钱!”
“冷静。”林越却已经蹲下来摸了一块结晶,飞快算起账来,“……这一片,打磨成首饰能卖多少银币?批发还是零售——”
“……”雷恩瞥了眼蹲在地上越算越入神的林越,也不催,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人从结晶堆前拎了起来。
“哎哎,最后一笔!批发还是零售,就差这一道——”
“钱不会跑的,小心你的眼睛给闪瞎了。”雷恩把人往队伍中间一放。
“那你帮我看看这块,”林越不死心,把手里的结晶举过去,“到底算上等还是中等?”
雷恩没说话,蹲下来,拿指尖弹了弹那块结晶,听了听声响:“……成色还行。能卖。”说罢把结晶往林越手边一推,起身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又去盯洞顶的裂缝了。
塞西尔没急着翻书。他盯着洞窟深处的地面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冲几人招手——结晶地面上压着一道一尺深的凹槽,五个爪印排成扇形,比林越的脑袋还大。
“……这不是挖矿挖出来的。”塞西尔摸了摸凹槽的边缘,顺手掏出那本厚书翻了两页,忽然一拍书页:“我翻到过——矿脉核心,都有守着的东西。”
林越:“……你就不能挑点好的说?刚进金窟窿你就泼冷水。”
“我可没乱说!”塞西尔把书一合,指了指那道爪印,“守着的东西,通常挺大。”
话音未落,四人就看见了——
洞窟中央,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通体覆着结晶甲壳,像一座山一样卧在那里,随着呼吸,甲壳一鼓一鼓的,发出低沉的、均匀的声响。林越瞄了眼那体量,心里嘀咕:这BOSS的块头,这副本策划该祭天了。
呼——呼——
那声音林越太熟了。
“……矿洞里的怪声,”林越喃喃,“是它打呼噜?!”
老倔驴沉默了一会儿:“……走南闯北,头一回见会打呼噜的矿。”
林越忽然来了兴致,退后半步,抬手一根指头遥遥指住那座“山”,学着记忆里某个小学侦探的腔调:“真相只有一个——一路吓唬咱们的‘矿洞怪声’,就是这货的呼噜!”
洞里静了一拍,只有呼噜照旧。
“……你指它干什么?”露娜问。
“推理完了就得指。”林越一本正经,“我们那儿管这叫名侦探,指完,案子就算破了。”
“破什么案。”老倔驴磕了磕烟杆,“等它哪天没睡沉,你指一下试试。”
神兽身侧,紧贴着它的甲壳,有一块格外亮的结晶——蓝光最盛处,像整片矿脉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矿脉之心。”塞西尔盯着那块结晶,声音很轻,“它守着的东西。矿脉之心千年成灵,万年成型——它是这儿的老守护。”
“那它到底守了多久了?”
塞西尔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守护的矿心,比它看起来还老。”
神兽盘踞处的另一侧,靠着洞壁,立着一座塌了半边的木棚架——歪歪斜斜的支柱上钉着锈蚀的挂灯钩。棚架下面,压着一口落满灰的木箱子。
“……矿主的东西?”露娜凑过去。
“别开。”林越看了一眼,“先记下,下回再来开——在它家翻前任房主的箱子,万一翻出点什么,它一个喷嚏,咱们又得跑一遍。”
“……有道理。”露娜退回来。
四人贴着洞窟边缘往里走。巨兽睡得毫无防备,呼噜声震得结晶四壁嗡嗡作响,偶尔翻个身,震得头顶的碎晶簌簌往下掉。
“它睡姿还挺豪放。”林越评价。
“嘘!”露娜压低声音,“别把它吵醒了!吵醒了就——跑!这么大一头,本魔女的灭世・魔焰风暴都不一定轰得动!”
林越低声接话:“那就别吵醒它。”
走到洞窟深处,林越忽然停住脚步。地上有香灰,几根燃到一半的蜡烛插在结晶缝里,蜡油结了霜。
“……圣启会。”林越蹲下来,捻了捻香灰,“他们来过这儿。”
“……办仪式。”塞西尔的声音有点发沉,“教义里写,‘门开之日,虔诚者入,重开觐见女神’——他们把这儿,当成了重开的地方。他们以为门后面是女神。”
“在神兽家里办重开仪式?胆子真大。”林越无语,“他们进门之后呢?”
“……”塞西尔看了一眼那头沉睡的巨兽,“他们以为门背后是女神。推门一看,是它。”
“然后呢?”
“然后——”塞西尔指了指巨兽,“要么吓得跟它一样,睡着了;要么,被它当点心。神兽,不挑食。”
“……”林越后背莫名凉了一下,“合着人家是来觐见女神的,推门撞上一头打呼噜的睡神。”
“神兽睡得香,”塞西尔拍拍胸脯,“说明咱们运气好。”
老倔驴蹲下来,捻起地上一个巨大的足印,跟墙上的脚印比了比,又看了洞窟地面一圈——到处都是这样的脚印,绕着巨兽盘踞的地方,一圈一圈的。
“……墙上的脚印,也是它的。它年轻时,在这儿走出来的。”
“走了多少圈?”林越看着满地密密麻麻的印子。
“够绕月落城三圈的。”
“……它年轻时,还挺爱遛弯。”林越看着那头睡得正香的巨兽,指尖蹭了蹭袖口,“守了这么久,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难怪见着活人,就凑上来蹭。”
就在这时候,巨兽的呼噜声,停了。四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巨兽睁开眼——那是一只巨大的、泛着蓝光的眼睛,像一泓深潭,缓缓转向他们。
露娜的杖“唰”地举起来:“灭世——”
“先别放!”林越一把按下她的杖,声音压到最低,“全员戒备,都别动——它没动手,咱们也别先动手。”
雷恩的斧子无声地横到了身前,塞西尔攥紧圣徽,老倔驴退了半步,把烟杆别回腰后。
巨兽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没有起身,没有低吼,连甲壳都没绷一下——就那么看着,像个睡回笼觉被吵醒的老头,懒得计较。
“……它没敌意。”林越盯着那只缓缓眨动的蓝眼睛,声音放得更轻,“连身子都没抬。”
“那它想干什么?”露娜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知道。但它守了一辈子矿,不兴见面就咬。”林越咽了口唾沫,“要不……先打个招呼?”
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看我干什么,我不会兽语。”林越说,“这儿谁最会跟不会说话的东西打交道?”
三道视线又齐刷刷挪向塞西尔。
塞西尔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那个……您好?”
巨兽盯着他。
“……头回见,总得客气点。”
巨兽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它凑过来,鼻子在他身上闻了闻——猛地打了个喷嚏。
“轰——!”
气流掀得四人脚底打滑,露娜“啊——!”地往后倒,雷恩一把拽住她。塞西尔被吹得连退三步,刚稳住,巨兽的鼻子又凑了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像一头巨大的、粘人的老狗。
“它、它好热情!”塞西尔被蹭得直踉跄,“这可没料到!”
“它怎么单蹭你一个?”林越盯着那温吞吞的大眼睛,挑了挑眉,“我们几个站这儿,倒像陪衬了。”
“我哪知道!”塞西尔被蹭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护住怀里的书,“它认错人了——我可没这么大的‘老相识’!”
他嘴上这么嚷,毛茸茸的鼻息蹭过脸颊时,心底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熟稔,像在哪儿见过这头巨兽——可翻遍记忆,也没半点影子。
巨兽蹭完塞西尔,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越身上,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比人还高的结晶牙。
“……”林越干笑,“这哈欠,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巨兽收回哈欠,重新趴下,闭上眼。呼——呼——它又睡着了。
“……”露娜一屁股坐在地上,“它、它又睡了?!”
“它可能睡懵了。”林越也腿软,“醒来蹭了两个人,又困了。”
“年岁大的,都觉多。”塞西尔一摊手,“它这是睡了一辈子。”
塞西尔却没全松劲,侧耳又听了一耳朵那“呼——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下:“……这呼噜,打得也太匀了,跟数着拍子似的。”
林越:“匀点还不好?”
“好,就是……太像了点。”塞西尔没往下说,只把那点异样悄悄记在了心里。
林越刚要松口气,脚下忽然一震。整座洞窟晃起来,结晶四壁“咔嚓咔嚓”裂开,碎石雨点般往下掉——巨兽翻了个身,身下的岩层被它这一挪带得“轰”地塌了下去。
“塌了——!”老倔驴吼,“跑!”
四人转身就跑。头顶碎石簌簌砸落,露娜法杖一举,原本要放的大招被林越一把按下:“留着轰石头!先用小的!”
“小的就小的!”露娜杖尖一点,一团只有拳头大的青色火苗“嗖”地窜出去,正撞上前方挡路的一块落石,“轰”地炸成碎渣。她得意地一扬下巴:“看,清道小火苗,省魔力还够用!”
“……”雷恩从她身边掠过,一斧劈开右侧坠下的尖石,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不明显地扬了扬,“……可以。”
露娜耳根一热:“……本魔女本来就很可以!”
一块桌面大的结晶从头顶斜斜砸下来,正对露娜——
“露娜!”林越吼,顺手把背包往上一顶,替她挡下几块碎石,“低头!”
雷恩已经一步跨到她身前,斧背往上一格,“铛”地磕飞那块结晶,碎块擦着两人砸进岩缝。他手腕一翻,又是一道横扫,把随后落下的碎石清出一条道:“走!”
塞西尔一步蹿上去,双手合十:“圣光护佑!”淡金色的光罩在四人头顶张开,结晶砸在光罩上,“轰”地碎开,光罩裂了道缝,又撑住了。“……快走!”他咬牙,“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又一块更大的结晶从侧面斜砸过来——雷恩猛地回身,斧刃横扫,“铛”地一声将那块结晶凌空劈成两半,碎块擦着四人砸进岩缝里。
“雷恩你斧头这么利?!”露娜瞪大眼。
雷恩收斧,肩头蹭了蹭灰,难得地“哼”了一声,像是被夸得有点受用:“……专劈石头。”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那小火苗,也行。”
塞西尔趁机翻开那本厚书,边跑边翻:“圣光守护系……加固、续力、弱光……就这页!”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书页,脸都绿了,“——女神!这页!你管管这页!”
林越探头一看——那页书上,糊着一大块肉饼油渍,字全被油浸花了。
“……你拿书垫肉饼了?”
“昨儿晚上!”塞西尔抓狂,语速骤然加快,舌头打了个结,“额滴神呀——咱……咱明明垫的是干粮!”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
……这腔调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好家伙,陕西腔,合着是真老乡。偏偏这当口不能接茬。
他只看了塞西尔一眼,装没听懂——塞西尔愣了一秒,气鼓鼓地转述:“……女神说,‘谁让你拿书垫肉饼的。’”
“……你女神连这个都看见了?”林越神气地挑了挑眉。
“她眼睛好!就是眼神有点偏——她光看见垫肉饼,没看见我擦桌子!”
岩崩还在继续。雷恩把露娜往洞窟深处一推:“往裂缝跑!”自己转身断后,一斧劈开滚落的碎石——就在他劈开第三块大石的时候,头顶的岩壁“轰”地塌下一段,两块巨大的结晶一左一右,把他连人带斧夹了个正着,只露出一颗脑袋。
“……”林越回头,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脑袋,“雷恩?”
“……卡着了。”雷恩的声音从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认栽的无奈,“大熊……变蚕蛹了。”
“你还有心情比这个?!”露娜急道,“用力啊!”
“用力了。”雷恩憋着气,肩背在缝里挣了挣,溅起一片晶粉,“……卡得,挺瓷实。”
塞西尔跑回来,一巴掌按在结晶上,白光漫出来:“别动!我开缝!”金光一涨,两块结晶“咔嚓”裂开一道口子,雷恩从里面挣出来,身上刮了几道血痕,耳根有点红——一半是蹭的,一半是刚才憋的。
“给你补一下!”塞西尔手一抬,白光缠住雷恩手臂上的擦伤,愈合了,“还有你——”他随手往林越肩膀上一拍,林越背上的擦伤也合上了。
“……”林越摸了摸肩膀,“谢了。你这一手比止血草好使。”
“牧师的本分!就是费体力——快走!”
身后,洞窟塌成一片。裂缝在一点点合拢。
“门要关了!”塞西尔喊,“快!”
雷恩把露娜往洞口一送,反手一把拽住林越,连人带塞西尔往裂缝里一塞——自己最后一步,侧身挤过,身后的裂缝“轰”地合拢,夹住了他半边甲片,撕下一块铁来。他低头看了那块掉落的甲片一眼,竟有点舍不得似的,拿指节敲了敲:“……新的,又要换了。”
林越瘫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露娜趴在他旁边,眼泪汪汪:“本、本魔女的腿……”
“腿软了?”
“……是吓的!本魔女差点被石头砸扁!”
“多亏了塞西尔。”林越爬起来,拍拍塞西尔的肩,“护罩、开缝、治疗——你今天这一套,齐活了。”
“牧师该会的,都得会!”塞西尔挺起胸脯,然后一软,也坐地上了,“……就是有点费体力。”
雷恩挨着林越坐下,难得没催,把斧子横在膝头,呼了口气——这一路都是他断后,这会儿才把绷了一路的肩松下来。他偏头看向还在发抖的露娜,想说句什么,到底没说,只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活着就行。”
露娜一愣,鼻子还红着,却哼了一声,把脑袋一偏:“……别揉了,本魔女的头发乱了!”
老倔驴蹲在矿道里,磕了磕烟杆:“……头回见人从神兽家里活着出来。”
“还顺带知道了矿脉异动的真相。”林越苦笑,“矿脉没异动——是里面那位,睡得太香了。”
歇了半晌,林越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往裂缝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正在合拢的缝隙,还能看见洞窟深处那一点格外亮的蓝光。矿脉之心。
林越的手,习惯性地伸向衣兜。
——指尖刚碰到兜沿,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塞西尔。
“别乱捡石头。”塞西尔说。
“……”林越愣住,“你学坏了。”
“直觉。牧师的直觉。”塞西尔一脸无辜,“而且上回你捡的那颗,招来一窝蜘蛛。”
“……”林越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心里天人交战——矿心啊……那可是矿心啊……值多少银币啊……够买多少篮温泉蛋啊……
“……不捡。”林越咬牙,把手收回来,“这次不捡。”
露娜震惊地看着他:“你居然忍住了?!”
“……”林越肉疼,“忍住一次,保一队命。这笔账,我还是会算的。”
塞西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难得点头:“忍住了没捡。有进步。”
“……谢谢夸奖。”林越扯了扯嘴角,“但我怎么听着,这么不是滋味。”
临走前,林越弯腰捡起一块神兽翻身时掉在矿道里的结晶片——巴掌大,蓝光莹莹,是块成色极好的月光结晶样本。
“这个能捡吧?”林越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盯着那块结晶看了两秒:“……这个不是矿心,是它翻身蹭掉的甲片。能捡。”
“诶。好。”林越赶快把结晶片揣进兜里,“够交悬赏了。露娜,你要不要拿点?”
“要要!”露娜眼睛一亮,“本魔女的杖正好缺块大料!”
出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落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
“悬赏怎么交差?”露娜问,“跟公会说,矿洞里有一头万年神兽,打呼噜打得矿脉乱震?”
“怎么说。”林越掂了掂兜里的结晶片,“就说——矿脉异动系地脉不稳所致,建议封洞观察。这个是样本,落锤。”
“……这谎编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这叫专业。悬赏的钱到手,真相爱信不信。”
露娜伸了个懒腰:“本魔女决定了,晚上还得去泡温泉——泡完汤又下矿,亏大了!”
“……你不是说骨头抗议吗?”
“抗议完了!现在骨头说,得再泡一次才行!”
正要往城里走,林越脚步忽然一顿。矿洞外围,远远地,两个灰袍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转悠。
“……圣启会。”林越眯起眼,“他们还在找那扇门。”
塞西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他们找门,不是为了开门——”
“那为了什么?”
“……”塞西尔盯着那两个灰袍人,半晌,摇了摇头,“先回去吧。今晚城门要关了。”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城的路上,塞西尔忽然又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不对。”
“又怎么了?”林越头也不回。
“那头的呼吸,变了。”塞西尔顿了顿,“它醒了。”
“……”林越脚步一僵,“它刚才不是又睡着了吗?”
“那是假睡。”塞西尔咽了口唾沫,“它就在我耳朵边上挂了一整天,我听得出来——它装睡装的,可像了。方才那呼噜,我就说太匀了,跟数拍子似的。”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那幽深的洞口在黑夜里静静张着。
“那它为什么放我们走?”露娜小声问。
塞西尔又听了一耳朵,表情古怪:“……它说,下次来,记得带温泉蛋。”
“……”林越看了一眼塞西尔怀里那兜还没吃完的温泉蛋。
露娜:“……合着我们这趟下矿,它就看上那兜蛋了。”
雷恩:“……嗯。”
月光下,四个人影往城里走。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
呼——呼——
像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