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老倔驴在岔路口磕了磕烟杆,丢下一句:“今天可够热闹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这就走了?”露娜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这老头,事儿办完连句交代都没有。”
“他自己不也说了吗:话少。”林越说,“活干完了,各找各妈!”
四人继续回程。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走出一程,露娜悄悄拽了拽林越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喂……后面那团光,是不是盯上咱们了?”
林越脚步未顿,扭头——月光底下,一团银白的影子正远远跟在他们后头,亦步亦趋,像怕跟丢了。
“……后面那个,”他压低声音,“从矿口就跟上来了。咱们这是,被盯上了?”
“我就说嘛!”露娜叉腰,法杖悄悄横过来,瞪着那团光。
“跟是跟了挺久。”雷恩抱着臂,一脸嫌弃,“也太笨了——咱们走一步它跟一步,而且,也太亮了吧!想不发现都难啊。”
塞西尔听着发笑也是默认了,他并不认为谁现在可以不惊动冒险者公会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地袭击这个队伍。
“也就是说,”林越揉了揉眉心,“咱们果然是被一块石头很明显的跟踪了吧?”
那团影子忽然停住。它本跟在四人后头,这会儿却也不躲,大大方方飘上前来,停在他们面前——月光落在身上,银白的头发,泛蓝的眼睛,只裹着一层薄薄的晶亮衣裳,像月光凝成的。它大大方方地:“既然发现了,那我就不藏了!”
众人一僵。
林越看着她:“……你就是后头那团光?”
“正是咱。”它从光里探出头,目光直直地,“咱在矿里就听见了你们四个的脚步声,一串一串的——你们走一步,咱跟一步;你们停,咱也停。”
它说完,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跟了这一路,你们三次回头都瞧见咱了,还当没瞧见——咱还以为,你们是故意让咱跟着的呢!”
林越:“……谁故意让你跟着了!?而且你那个是什么古怪的口音啊!”
“那你们走那么慢,”它歪了歪头,“咱一路都跟着,不是有一句话嘛。“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跟吧。”
露娜法杖还横着,嘴角抽了抽:“你、你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
“从矿里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它说,顿了顿,又补,“咱活了千年,头回让活人见着,跟得近了点,下次我会注意的。”说着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雷恩抱臂哼了一声:“千年石头,倒是懂礼数——刚冒出来就晓得道歉,比人会来事。”
露娜:“……你、你到底是人还是石头?”
“咱。”它说,“石头。”
中二对决第一回合,露娜完败——她就没见过这么淡定认自己是块石头的。
林越干笑:“……呵呵,石头成精了。我老家也有只猴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俩不能是什么亲戚吧。”
少女听着眼睛竟然明亮了起来:“你还认识其他石头!?”
林越连忙摆手,赔笑道:“不认识不认识。”
塞西尔盯着少女看了半天,忽然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泛着一线极淡的金光。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人。”
“……”林越的呼吸跟着一滞。“她自己不都说了她是石头嘛!你给她一点尊重行不行?”
塞西尔一下语塞,再飞快翻起书来:“书上说,矿脉之心,千年成灵,万年成型——但书上没说它会成精啊!”他翻到发懵,又翻回来,“这页没有!这页也没有!书上没写过这个!”
“书呆子。”少女点评,“书没写,就不能是了吗?”
塞西尔:“……”
“石头真成精啊?”雷恩惊讶的语气已经倾向于不善了,“倒稀奇。”
“嗯。”少女点点头,“稀奇吧。咱也觉得挺稀奇的。”
雷恩:“……”
露娜在旁边看热闹:“雷恩你也有今天!”
“……”雷恩别过脸,“走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林越还是想着问清楚,而且留这么个“发光体”跟着自己,总心里毛毛的。
“咱想看看外面。”少女说,“睡了那么久,外面长什么样,咱还没见过——矿洞边上那些个灰袍人,半夜摸来摸去,那是咱的家,咱得看着点。”
“灰袍人?”林越的眉头倏地拧紧,“圣启会?”
“是听过他们喊着重启啊,女神啊什么鬼啊怪啊的。”少女说,“不像好人。”
塞西尔忽然又侧耳听了听,神色松了些:“……女神方才说了——那块石头是自己想出来瞧瞧外头,不是歹意,由她跟着便是。”
露娜看看少女,眨了眨眼:“你真是从矿里自己蹦出来的?”
少女点头,指尖敲了敲自己发亮的肩:“咱成精前,就是块小石头。搁在矿里千万年,闷得慌,这回才自己溜出来。”她像是被自己逗乐了,光晕微微晃了晃,“临出门,不还让你们下次来,记得带吗...不是很靠谱,怕你们不来了,我还是现吃吧。”
雷恩挑眉:“石头还惦记吃的?”
“不是馋。”少女很认真地纠正,“是记牢了。煮温泉蛋的热气,渗进石头缝里,一千年都散不干净。咱在矿里,纯闻着那点味儿过的冬。”
林越乐了:“……你这石头,能记得住味儿?”
“石头本来就记东西。”少女白他一眼,“气味沾石头上,长年累月的散不掉呢,你们人才是,手上拿着袜子还到处找。”
露娜噗地一声笑出来。
林越被堵了一下,转而指了指她:“那你也不能老 ‘咱、咱’ 的——明明就你一块石头,跟谁 ‘咱’ 呢。还有你那口音,你在矿里闷了千万年都没这调调,倒学出这味儿了?”
“咱就是咱。”少女答得坦荡,“矿里成精的,就咱一块。说 ‘我’,倒显得咱还有个伴似的。”她歪了歪头,光晕轻轻一晃,“再说了——你这口音,又是跟谁学的?”
林越:“……行,你赢了。”
少女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得对。咱是睡醒了,才想起自己该有个名儿。之前嘛,别人都管咱叫 ‘那块石头’,叫着叫着,也习惯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出了几里地。夜色渐浓的时候,少女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地。
“……怎么了?”林越问。
“这底下,有水流过。”少女说,“三米深,往南拐,从你们脚底下过去了。”
“……”林越愣了愣,“你是说,这地下有河?”
“有。”少女点头,“还有铁矿,很老的铁矿,被人挖空了,留了一截老巷道——塌过。”
“……你怎么知道塌过?”
“塌的声音我记得。”少女说,“咱在地底下,能听见。”她顿了顿,“你们人类在上面走路,咱也能听见——谁快谁慢,谁累了,谁在哭。”
林越:“……”
“塌过。”雷恩忽然开口,语气很淡,“月落城矿洞,早年间塌过一回,埋了人。”
林越看看雷恩,又看看少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夜色里,他们进了月落城,寻了家旅店住下。要了热汤饭,草草吃了,便歇下——这石头精没身份、没钱、什么都不懂,光是安顿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少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越问,“看傻了?”
“原来月亮长这样。”少女说,“咱一直以为,月亮是块会发光的石头——埋在地下的那种。”
“……你以前没见过月亮?”
“咱在洞里。”少女说,“只看过月光落进来,一小束一小束的,像水。”
“……”林越也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那现在是整片的水了。”
“嗯。”少女伸手,往天上够了一下,够不着,“……够不着。”
“……你够得着才有鬼。”林越说,“那是月亮,在天上。”
“咱知道。”少女放下手,又看了好一会儿,“咱记下了。天上的月亮,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