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澜蹲在旅店房顶,发着光。
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给一尊雕像镀了层霜。林越睡前那句“下来睡觉”,她听了——也下来了,在床上躺了好半天,眼睛瞪得溜圆。她本就不是会困的身子,石头成精才几天,哪懂得什么是睡;躺着也是醒着,不如上去看月亮。于是她又爬回房顶,蹲着,一蹲蹲到灰袍人摸上了门。
她从房顶跳下来,没走门,直接落在林越窗台上,拿指节叩了叩玻璃:“他们又来了。”
林越困得直打哈欠,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是下去睡觉了吗?”
“睡了。”月澜一本正经,“躺了好半天,眼睛都没眨。”
“……石头本来就不用眨!”林越心想着,“如果她以后都这样,那就让她接着睡杂物间!”
“灰袍人。”月澜不接他的茬,“在矿洞那边,摸门。”
“……明天再说行吗?”林越往被子里缩了缩,“大半夜的,人是要睡觉的……”
月澜没说话,就站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立在床头——林越忽然就清醒了。
“……行,行,走走走!”他一个鲤鱼打挺的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小声嘀咕,“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矿的……”
露娜被叫醒的时候,头发炸成一团:“大半夜的!!本魔女的美容觉!!”
“你睡你的。”林越说。
“你们都走了本魔女怎么睡!”露娜抱着法杖跟出来,眼睛都没睁,全靠鼻子认路,“本魔女警告你们,要是矿洞那边没事,本魔女今晚的觉……明晚得补回来!”
“……行,补,都给你补。”
夜路又黑又长。月澜走在前头,脚下一声不响,周身的光比白天暗了不少,像一截流动的月色。她时不时拐个弯,绕开一滩积水、一块凸石,走得比白天还顺。露娜跟在最后,走着走着就撞上雷恩的背,迷迷糊糊“啊”一声,又绕开继续走。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水坑?”林越小声问。
“地上的人在白天踩过。”月澜说,“水坑边上的泥,比别处硬。”
林越:“……”他一时分不清这是聪明还是什么有什么毛病。
林越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家”的那个大能:
——我老家也有一位石头里蹦出来的,会七十二变,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这位倒好,只会张嘴要吃。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跟上去。
摸黑跟到矿洞口。两三个灰袍人举着火把,围在石门附近,一边敲敲打打,一边小声念叨:
“信徒留存率这个月又跌了……回去怎么交代……”
“上头说了,今晚得敲出点动静来。”
“敲了半个月了,连个响都没有——上头到底让咱找什么啊?”
“找什么都行。”另一个灰袍人丧气地敲着石门,“反正工钱得找着什么才能结……”
月澜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她周身的月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融进了夜色里。林越看着这一幕,后脖颈莫名有点发凉。
林越压低声音:“他们几个人?”
月澜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风:
“三个。两个在敲,一个守在外头。脚步发虚,不像练过武的。”
林越:“……”他本来还想追问,可转念就明白了——她报的是“听”来的,不是“看”来的。白天那个追着要肉饼的石头精,一到夜里,好像换了个石头。
“……你还能听出他们没练过武?”露娜小声问。
“嗯。”月澜说,“脚步乱。没练过武的人,站都站不稳。”
露娜:“……”
“还有。”月澜忽然补了一句,“他们嘴里念的,不是祷词。是发工钱的日子。”
她抬起手,指尖在身边的石壁上轻轻一按。石门旁的一堆碎石,自己挪了挪位置,哗啦一声。灰袍人吓了一跳,火把抖成一片:“什、什么动静?!”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矿洞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大家伙在里头翻了个身。
灰袍人A当场腿软:“有、有东西!!”
月澜没停。她第三次抬手,按在石门上——门缝里,一线极淡的月光缓缓渗出来,像门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半只眼睛。
“……女神在上。”塞西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开口,“凡信女神者,今夜安眠;凡扰矿脉者——”
“……咋了?!”灰袍人声音都劈了。
“——自求多福。”塞西尔说。
灰袍人:“——!!”
转身就跑。
露娜刷地举起法杖,就要放火,被月澜一把按住手腕:“别烧。那是咱的家。”
“……你、你都吓跑他们了!本魔女就补一刀!”
“补什么,不是火吗?”月澜说,“而且,他们跑了。家没事。就够了。”
露娜噎住:“……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不是好说话。”月澜想了想,“咱是不想让家挨烧。”
塞西尔看了月澜一眼,忽然冒出一句:“你这本事……跟我的灵视还不一样。你是‘知道’,我是‘看见’。”
“……”月澜想了想,“那谁厉害?”
“分不清。”塞西尔诚实道,“反正不一样。”
“哦。”月澜点点头,“那咱跟你,一人占一条。”
灰袍人慌不择路,一路狂奔,撞翻了一个夜摊——一篮圆滚滚的蛋,咕噜噜滚了一地。
“温泉蛋!!”摊主惨叫。
灰袍人顾不上赔,踩着蛋壳接着跑。
月澜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碰了咱的蛋。”
“喂喂,首先,那是人家的蛋——”林越话没说完,月澜已经冲了出去,快得像一道月光。经过他身边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却让林越莫名读出了五个字:你拦一个试试。
“站住!”月澜追在后面喊,“丫的!你们碰了咱的蛋!!”
灰袍人回头一看——一个发着光的少女杀气腾腾追上来,魂都吓飞了:“什么玩意儿!!”
林越听到“丫的”也是愣住,痴痴地看着露娜:“这不能也是你教的吧!”
“才不是呢!本魔女可是淑女啊!”露娜辩解道。
说着雷恩和塞西尔先动了起来,也一起追了出去。林越赶快拉着露娜就想狂奔起来。
“本魔女也——”露娜话说一半,看看前面那道已经快成残影的月光,“……算了,这谁追得上。”
说着,雷恩一个蹲身大跳,双腿肌肉绷紧,落地时脚边生生踏出两个坑来。
一道弧线掠过,他已拦在灰袍者身前,伸手一拨——扑通。扑通。扑通。三个灰袍人叠罗汉似的摞在地上。
林越赶到,看着那摞人,又看雷恩:“你这身手,不显山不漏水的,真够厉害的。”
雷恩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点笑意:“嗐,走惯山路,腿脚还成。跑夜路的,总得有点本事。”
月澜追到摊子前,刹住脚。她看了看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温泉蛋,又看了看抱着篮子欲哭无泪的摊主,弯腰把几枚完好的捡回篮子里。
雷恩拎起那个撞翻篮子的灰袍人,往摊前一墩:“你撞的,你赔。”
灰袍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铜币,数出十二枚,塞给摊主,头都不敢抬。
摊主愣了愣,看看蛋,又看看钱:“……谢、谢谢啊,好人。”
月澜抱着篮子点点头:“对。碰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赔。”
灰袍人抖成筛子,被雷恩拎起来,在墙边蹲成一排。
“说。”林越蹲下来,“你们半夜摸门,摸出什么了?”
“没、没摸出什么……”灰袍人A哆嗦着,“上头说,那门不是用来开的,是——”
话没说完,旁边那个灰袍人猛地扯了他一把:“闭嘴!你还想不想拿工钱了!”
“……工钱?”林越挑眉,“圣启会还给你们开工钱?”
“银面具说的,月结——”灰袍人A一开口,又被扯了一把,死也不说了。
塞西尔皱眉:“门不是用来开的?那用来干什么?”
月澜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们摸的,其实不是门。”
“……不是门?”
“是矿脉。”月澜说,“门只是顺手的。他们半夜摸来摸去,摸的是矿脉的边儿。”
“你怎么知道?”
“咱在里面。”月澜说,“他们在外面摸哪儿,咱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越和塞西尔对视一眼。圣启会盯的到底是什么——三个人谁也没说全。
回旅店。月澜一路昂着头,步子都带着风。
“赶跑了坏人。”她宣布,“要奖励。”
“……什么奖励?”
“肉饼。蜜饯。”月澜说,“温泉蛋。还有——升房。咱不住杂物间了,要住单间。”
“你昨天才说‘杂物间也行’呢,”露娜吐槽,“今天就升房?”
“立了功。”月澜叉腰,“住单间,天经地义。”
“……行行行。”林越掏钱,“肉饼加温泉蛋加单间,你满意了?”
“满意。”月澜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下次还立功。”
夜里,月澜搬进单间,站在窗户边,看了半天:“……这个好。”
“……什么好?”露娜扒着门框看热闹。
“有窗户。”月澜说,“窗户能看到月亮。”
露娜:“……你住杂物间,是看不到月亮吗?”
“杂物间没有窗户。”月澜认真道,“咱活了千年,睡过矿洞、睡过杂物间,都没见过月亮。单间有窗户,窗户有月亮——”她想了想,郑重宣布,“单间是咱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露娜张了张嘴,那句“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林越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说道:“我老家那位石头里蹦出来的,去东海找龙王要兵器铠甲,到地府找阴曹要寿命长生。你也学学,你倒好,你要住个带窗户的单间,跟升了天似的。”
月澜完全听不懂林越说的什么:“小火苗说得对,‘林越会时不时的发神经说一些人听不懂的东西’”
林越盯向露娜:“......”露娜心虚地扭过头。
……行吧。各有各的活法。
深夜。月澜又蹲到了旅店房顶。
林越睡不着,推门出来,看见她坐在屋檐边,对着矿洞方向,小声说着什么:
“……别怕。他们进不来。”
“咱在呢。”
月光落下来,照着她银白的头发。白天那个追着要肉饼的石头精,这会儿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守了千年的雕像。
远处,矿洞方向的夜色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那几个灰袍人一瘸一拐往回走,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
“那个发光的东西……好像不是门里的。”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回去报给上头。”
第二天,队伍照常去逛城。
路上听到摊贩吆喝“今天这价,跟打劫似的”,月澜脚步一顿:“打劫是什么?”
“……就是抢劫。”林越说,“昨天那三个灰袍人干的活,懂吗?”
“哦。”月澜认真点头,“那昨天,算不算打劫了他们?”
“你那是反打劫。”
“反打劫。”月澜把这词念了一遍,“记住了。下次他们再来,咱就反打劫他们。”
露娜:“……你学得倒快!”
走到城门口,月澜忽然停住,蹲下来,看着路边一尊石狮子像,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越问。
“这个石头。”月澜说,“比咱小。”
“……那是石狮子。”
“咱知道。”月澜说,“见过比它大的——山。整座山,都是石头。咱在里面睡了千年。”
林越:“……”他看了看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又看了看蹲在它面前、一脸认真的月澜——论辈分,这石狮子在她面前,怕是连小辈都算不上。
傍晚,塞西尔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脸色有点微妙:“……女神说,让咱们别掺和。”
“……掺和什么?”
“她说——”塞西尔顿了顿,“那个发光的东西,不是门里的,是‘醒着的’。别惹它。”
林越:“……”他看了看走在前头、正认真跟路边一条大黄狗大眼瞪小眼的月澜,一时不知道女神这句提醒,到底是冲着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