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站在坡上,头发上还别着花瓣,拖鞋上沾着史莱姆的黏液,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陌生世界的景色,对面就先开了口:“你是从‘无归林’里走出来的?”
他一愣。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鸟语,他居然听得懂。不止听得懂,连远处路牌上那歪歪扭扭的字,他也看得懂。
谢天谢地,女神转生时顺手把文化差异也抹平了——要不他一个中文社畜,光学这世界的土话就得先死三回。林越在心里给那位摸鱼女神竖了个大拇指: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坡下两个冒险者,一个按着剑柄,一个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那个……”他挤出这辈子最真诚的笑容,“我说我迷路了,你们信吗?”
“无归林深处毒虫魔物遍地,从来没人能一个人平平安安走出来。”眯眼的那个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额..运气好,运气好”林越诚恳地点头,“可能它们今天都吃饱了,懒得搭理我,也可能嫌我太瘦了,或者很久没洗澡了之类吧。”
两个冒险者对看一眼。半晌,眯眼的那个叹了口气:“……行,看你这倒霉样也不像什么坏人。跟上来吧。对了,我叫巴尔,橡木镇公会挂名的D级冒险者。这愣头青是我搭档,柯林。”
“柯林。”按剑柄的年轻冒险者补了句,“见习的,还没评级。”
“林越。”林越跟着报上名,“无业,刚流落到这附近。”
柯林仍然在上下打量他:“说话怎么跟说梦话似的?你还好吗?”
“……人生地不熟,嘴瓢了。”林越干笑,跟在两人后头走,又小声嘀咕,“不过它们真没搭理我,还有个史莱姆蹭我鞋呢。”
两位冒险者一愣,“……闭嘴,快走。”说着竟然要跑起来。林越一时疑惑。“我说错话了?”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黄土路蜿蜒而下,路两旁是大片金黄的麦田,再远眺,灰褐色的木屋连成一片,烟囱冒着炊烟,光是那炊烟,饭菜美味的香气就一股脑涌进鼻子。
镇子入口立着一棵巨橡树,树干粗得四个人手拉手都抱不拢,树皮上钉满了各种纸条——委托、寻人启事、招工广告,还有一张被风吹得只剩半截的“悬赏:我家橘猫又跑了,提供线索者酬谢烤鱼一条”。树冠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一把碎金。
“这就是橡木镇了。传说几百年前,第一批拓荒者就是在这棵树下扎的营,镇子便以它为名。”
“先给你提个醒,”巴尔停住脚步,“想在这混,第一站去公会登记。没牌子的野人,连旅馆都不收你。”
林越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三十枚铜币,叮当作响——那是转生前他软磨硬泡,才从女神阿斯特蕾亚那儿抠出来的“启动资金”。当时女神叼着棒棒糖,被磨得没脾气,随手扔过来一个钱袋:“行了行了,就这些。神界预算也紧张,别嫌少。”
林越在街边摊前停下,掏出六枚铜币:“老板,三个肉饼。”摊主麻利地包好三个,往油纸里多塞了勺酱。饼皮烤得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咔嚓”脆响,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肉质肥瘦恰到好处,瘦肉紧实弹牙,肥肉润而不腻,裹着摊主秘制香料,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香得林越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林越嚼了两口,嚼着嚼着眼神就直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什么仙女飞舞啊~老大爷幸福的开宇宙飞船啊之类的的幻想——差点激动到当场爆衣。
“店家好手艺,这什么肉?真好吃!”
“橡木镇特产,岩猪肉。”摊主头也不抬却难掩语气里的开心,“你运气好,刚出炉,还多给你加了勺秘制酱。”
林越把另外两个热腾腾的肉饼递给身后的两人:“巴尔大哥、柯林兄弟,刚出炉的,尝尝。就当谢你们带我出林子。”
巴尔愣了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动作顿住:“……嗯。这家的肉饼,镇上一绝!”
柯林已经两口啃掉半个,含糊不清:“唔唔唔是好吃!谢啦林越!”
“公会就在前头。”巴尔嚼着饼,“登记完,有事报我名字。”
“谢了,巴尔大哥。”林越摆摆手,又咬了一大口:“……值了。就冲这个肉饼,这世界我留定了。”
冒险者公会坐落在镇子正中央,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门口挂着木招牌,画着一把交叉的剑和法杖。大门敞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皮甲的战士,有披着斗篷的魔法师,还有个扛着半扇野猪的壮汉,路过林越时还热情地打招呼:“哟,新人?在无归林迷路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拖鞋上的黏液,是史莱姆的。镇上没人敢让史莱姆抱脚踝。”壮汉咧嘴一笑,扛着野猪进了门,“记得别乱接委托,会死人的。”
林越:“……谢谢,很有用的忠告。”内心却想着“这史莱姆的黏液是怎么了嘛...这么招摇,得赶快找个旅馆洗洗!”
公会大厅比外面看着还要大,一推门就是皮甲、汗味混着麦酒的热气。一面墙上钉满了委托单,从“清理后院史莱姆(三只,酬金十铜币)”到“护送商队至北境(酬金面议)”,密密麻麻贴了一整墙。柜台后坐着个扎着马尾的接待员,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薇拉”,正埋头翻登记簿。
“新来的?姓名,职业。”薇拉头也不抬。
“林越。职业……”林越顿住,想了半天,“无业游民?”
薇拉终于抬头,上下打量他一身的休闲装和拖鞋:“你这身板,能做冒险者吗?”眼神落在那黏液上:“你打过了史莱姆了?”
“啊,那个,其实,一只都打不过。”林越老实承认,“但我运气好。”
“运气?”薇拉撇撇嘴,指了指旁边的水晶球,“行吧,先测属性,再定等级。把手放上去。”
林越把手按上去。水晶球亮起一行行字:力量E,体质E,魔力E,敏捷E,智力B。
薇拉刚要叹气,打算如往常一样安慰他两句劝他好自为之,保命要紧,但最后一行金色大字猛地跳出来——幸运:S!
啪。羽毛笔掉了。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周围正在看委托单的冒险者齐刷刷转头,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我靠,S幸运?!”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柯林扒开人群,瞪大眼睛看着水晶球上的金字,转头喊:“巴尔哥!你快看!这兄弟!无归林那个!”
巴尔慢悠悠踱过来,看了看水晶球,又看了看林越,沉默两秒,笑了:“我说怎么无归林都弄不死他。行啊,林小子,你这运气,绝了。”
“巴尔大哥、柯林兄弟,”林越也有点意外,“你们也在这?”
“公会挂名,不来这去哪。”柯林凑过来,“你这S幸运,回头接委托带我一个呗?我运气可差了,正好沾沾你的光!”
“行啊。”林越乐了,“回头有合适的活儿,一起。”
“你,测错了吧?”薇拉把笔捡起来,又看了两眼,“幸运S级?整个公会挂牌的冒险者里,最高也就A。”
虽然抱有疑虑,但职业操守让她飞快登记完,推过来一张硬纸卡:“拿着。冒险者编号。你这面板,纯纯的‘活着全靠命硬’。建议别接任何打怪的活。”
“那我能干嘛?我能讨伐魔王吗?”林越虚心求教。
“智力B,幸运S。”薇拉就当是没听到后半句,又想了想,“可以学点战术、看破、讨价还价之类的偏门技能。至于剑技、魔法——你力量E魔力E,暂时是想都别想了。”
她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说明:“杀魔物、做委托攒经验,升一级属性微量上涨——就微量。平时训练、锻炼也能慢慢提升,就是得日积月累。属性到位才能学技能:力量智力够的能学剑技、嘲讽;魔法师升级能学基础、中等、高等,传说再往上还有灭世级魔法,一个禁咒就能抹平一座山!”
林越不禁幻想自己一番努力修行,什么背着所有人偷偷努力,然后一发炮弹炸平一个山头惊艳所有人!“啪!”林越心里默默给yy的自己一个嘴巴!“说好不卷的呢!”
林越晃晃脑袋“那……我这刚到镇里,兜里就剩二十几枚铜币,旅馆都住不了两天~公会管饭吗?”
薇拉沉默了两秒,把硬纸卡递过来时,声音放轻了些:“不管哦~橡木镇的委托多,命却只有一条。你真要接活,先来找我,我帮你筛筛——别让傻小子拿命填那些坑。”
林越一愣,心里一暖:“……好嘞,薇拉姐。”
薇拉笑了笑,低头翻登记簿:“你这种面板我头回见,想忘都忘不掉。出门右转当铺。你兜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我看着像魔石原矿,没准能换俩钱。”
林越一愣,掏出兜里那枚从森林里捡来的小石子。圆润透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含了口水快要化开的糖。当铺里又暗又闷,一股子旧木头混着樟脑的味道。当铺老板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头,捏着石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啪”地把眼镜一摘:“魔石原矿,品相上乘。诚心卖,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林越有点欣喜,并暗暗的唾弃了一下天上的某位。“捡块石头就快赶上初始资金了!怎么能这么抠啊!岂可修!”
“两百银币。”老头哼了一声,“这是原矿,打成首饰翻三倍。你一个新人,我不坑你,也别跟我讨价还价。”
林越突然觉得刚才在心里骂的有点轻了。
两百银币。林越兜着沉甸甸的钱袋走出当铺,人还有点飘。无归林里随手捡的小石子,换来的钱够他在这镇子里舒舒服服吃喝半年的了。
“捡垃圾这事……还真能当饭吃啊。”他感叹着,“早知道,我当什么设计师啊——平常天桥底下一坐,情人节守在垃圾桶旁边,不就创收了吗!”说完,扭头钻进街边一家酒馆。
橡木酒馆。林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麦芽香和烤肉味扑面而来。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吧台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烤鱼、面包和一杯麦酒。正要动叉,对面“咚”地坐下一个人。
是个黑甲壮汉。深色短发,脸上有道旧疤,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撑爆,虎口也有一道陈旧的疤,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臂——皮肤上隐隐约约有些暗色的纹路,像是刺青,又像是别的什么,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他抬眼看林越,语气不善:“新来的?”
“……你怎么知道?”
“全酒馆就你一个人穿着拖鞋。”壮汉嗤了一声,“劝你一句,这镇子没你想的那么太平。就你这身板,带着这么多钱,活不过三天。”
“谢了。”林越叉起一块烤鱼,“你也是冒险者?”
“雷恩。以前……管过一点后勤。”壮汉端起酒杯晃了晃,“怎么,要套我话?”
“那你有什么可套的?”林越啃着鱼,“我请你吃顿饭,你跟我讲讲这镇子的事,怎么样?”
雷恩盯着他看了三秒,乐了:“行。这顿饭,我记你人情。”
然后林越就后悔了。雷恩吃起饭来凶得像三天没吃饭,一张嘴还从不闲着:哪条巷子有黑市、哪个委托报酬虚高、无归林边缘最近出没的魔物换了脾气——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嘴上嫌弃他“新来的愣头青”,情报却一句没藏。
林越想起进镇时那句提醒,忍不住追问:“对了,镇上人为什么一见史莱姆抱脚踝就紧张?我之前在无归林,还被它抱过脚踝来着,不也活蹦乱跳?”
雷恩嚼着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无归林那边的史莱姆,平时顶多蹭蹭人,闻个味儿。可要是哪只抱住脚踝不放——那是把你当储粮了。黏液顺着脚踝糊上来,越缠越紧,人腿像灌了铅,拖都拖不动。前年有个采药的,不信邪,非要跟它较劲,等被人从林子里拖出来,半条小腿都化在黏液里了。打那以后,镇上见着抱脚踝的史莱姆,能跑多远跑多远。”
林越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那我这,算命大?”
“你的确是运气好。”雷恩斜了他一眼,“S幸运,白捡的一条命。换别人,这会儿该躺着喊牧师超度了。”
林越后知后觉的有些心惊:“……谢谢。”
林越看着他风卷残云的架势,没忍住:“你这吃相……该不会好几天没吃饭了吧?”
“你别管了。这顿饭你说你请的”雷恩嚼着鱼,含糊道。
“镇上物价挺便宜啊,两铜币一个肉饼。”林越试探,“钱呢?”
雷恩手顿了一下,别过脸:“……镇上的消费,比我预想的要高。”
林越沉默。当年在公司,他见过太多被辞退的人——N+1、2N+1,补偿金到手,人还没潇洒两天,钱就没了。眼前这位,怕不是同款剧本?不过……镇上到底有啥高消费?他决定回头打听打听。
“你这后勤,当得挺称职啊。镇子上的高消费你都摸清了~”林越忍不住说,“以前给多少人安排过吃喝?”
“几百号人。”雷恩随口答,“管过三个军团的粮草调——”话音戛然而止。他顿了一下,低头扒饭:“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喝酒吗?”
“没钱。”
“这杯算我的。”
林越看着他把酒杯推过来,没急着接:“你这又主动来蹭饭卖情报又是请酒的,你是要做啥?”
雷恩把杯沿擦干净,头也没回:“图个新鲜。这镇上的人,要么吹牛吹上天,要么闷头喝酒不说话。像你这样从无归林出来还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头回见。”
他抬眼的瞬间,林越隐约看见他瞳孔里闪过一抹暗红,转瞬即逝。
“……你眼睛,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你看错了。”雷恩面无表情,把最后一块鱼连骨头嚼碎咽了。
林越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行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一个二十四岁猝死的社畜,还带着个摸鱼女神给的幸运呢。
“行了,情报换完了。”雷恩擦了擦嘴,上下打量林越,“我有点好奇。你是从无归林走出来的,又一身奇装异服——倒是你是想干什么?”
“活着,轻轻松松的活着~”林越答得干脆,“讨伐魔王什么的——随口说说,别当真。”
雷恩盯着他看了两秒。方才林越随口说出“讨伐魔王”时,他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魔物的腥气,也不是寻常人的味道,倒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印记。这人,有问题。
他没说破。走南闯北混出来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行,不说拉倒。”雷恩移开视线,“不过‘讨伐魔王’这话,别在镇里乱说,北境这边的人听了容易当真。”
“……我真没打算立刻去。”林越耸耸肩,“先摸鱼活着,慢慢想办法。魔王在北边,我在南边,中间隔着整个王国呢。它又不点名要杀我,我急什么?”
雷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真意思。”
“行了,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什么属性?会打架吗?”
“力量E,体质E,魔力E,敏捷E,智力B。”林越报数据报得理直气壮,“全地板,唯一的长处是命硬。”
“……”雷恩沉默两秒,“我力量B,体质SS,敏捷B。剑技会点,还会一些战士技能,比如“嘲讽”。往战场中间一站,全场敌人的仇恨都拉我身上。”
“嘲讽?那不是找揍吗?”
“扛得住。”雷恩面不改色,“体质SS不是白给的。当年在军队,我挨的揍比吃的饭还多,照样生龙活虎。”
“……你这技能跟你的体质,绝配。”雷恩的话讲出来板板正正,但是林越听着却觉得好笑。“哪有人会想着挨揍比吃饭多的!”
“是吧?我也觉得。”雷恩咧嘴一笑,话锋一转,“你运气好,我需要个运气好的人。组队?我打架、我扛伤、我探情报,你负责活下来,带我沾沾好运!”
“成交。”林越点头,“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运气好归好,可它不替我打架。真遇上硬茬,跑不跑得掉,看你腿脚快不快。”
“放心。”雷恩咧嘴,“我腿脚,比嘴还快。”
“这话我信。”林越顺嘴接道,“你嘴可太快了,从坐下到现在就没停过。”
“……你管我。”雷恩闷头喝了口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下。
林越沉默了。有些怅然。“大哥!你也玩傲娇这一套吗!傲娇退环境了吧!”
“行了,明早公会门口见。”雷恩站起身,“这顿饭是你请的,人情我记下了;我那些情报,就当还你人情——咱俩两清。”
“两清?”林越举起酒杯,“你这情报可比我一顿烤鱼值钱,真算起来,是我欠你一顿像样的。”
“知道就好。”雷恩咧嘴,“那明天接委托挣钱,还我岩猪肉饼,加倍。”
“成交。”
两只杯子一碰,“叮”一声脆响,在酒馆的嘈杂里都格外清楚。正说着,酒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冒险者冲进来,把一张委托单拍在吧台上:“悬赏!北边商道最近闹巨角野猪,伤了好几个车夫!报酬——”他比了个手势,四周顿时一片吸气声。
林越瞄了一眼委托单上的报酬数字,又看了看雷恩:“……够我吃一个月烤鱼了。”
“一个月?”雷恩哼了一声,“够吃半年。”
“那还等什么。”林越把酒杯一放,“明天,先接委托,再摸鱼。”
窗外天色渐晚,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林越望着满街的烟火气,摸着口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硬纸卡,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没人催他交第三十九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