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隔壁就是镇上最好的那家饭馆,门口挂着一块烤得油亮的木牌,写着今日推荐:蜜烤岩猪肋排。门一开,烤肉的焦香混着麦酒气先扑了一脸。林越点了两大份肋排、一篮黑麦面包、一壶蜂蜜麦酒——又瞥了一眼身边眼巴巴的露娜,补了一句:“……再给她来一杯莓果蜜饮。”
“凭什么本魔女不能喝麦酒?!”露娜不服,一拍桌子,“本魔女都十五了!”
“公会条例写着呢,未成年不许喝酒。”林越理直气壮,“想喝?等你评级升到B再说。”
“本魔女那是没做任务!”露娜气得鼓腮帮,可一想自己任务记录确实还是零,声音又弱了下去,“……哼!蜜饮就蜜饮!本魔女还不稀罕呢!”
莓果蜜饮端上来,深红透亮的一杯,杯沿缀着几颗冰镇莓果,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露娜试探着抿了一口——眼睛刷地亮了。
……比麦酒好喝多了!
她捧着杯子又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刚才的抗议早丢到脑后去了:“本魔女以后就喝这个了!”
“行。”林越忍着笑,“莓果蜜饮管够。”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肋排端上来的时候,林越的眼睛都直了——一整根粗壮的肋排,外皮烤成深琥珀色,刷着厚厚一层**,油光顺着纹理往下淌,落在底下铺的岩板上,滋啦一声冒起细细的白烟。一股焦甜的香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霸道得直往鼻子里钻。
露娜盯着那块肋排,咽了口唾沫,眼睛都挪不开了。
“愣着干什么。”林越拿起刀,“吃。”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露娜先是小心翼翼地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腾地亮了,然后就像是开了闸,风卷残云一般——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高档伙食是肉饼,还是在最饿的时候,眼前这盘蜜烤肋排对她的冲击,不亚于猿猴第一次见到火——那是开天辟地式的震撼。**在嘴里化开,甜味打头,紧跟着是肉本身的醇厚,烤得恰到好处的油脂在舌尖炸开,混着一点焦香,是火候刚好烧到边角那一层,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要化掉。
“呜呜呜——”露娜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喊,“这也太、太好吃了——本魔女之前那三个月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肉饼。”林越淡定地切下一块,“二铜币一个,你连吃了三个月。”
“……以后不许再提肉饼了!”露娜悲愤,“本魔女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玩意儿!”
雷恩没说话,闷头啃。他啃得很有章法,先把肋排上最厚的肉整片撕下来,两口吃掉,再顺着骨头把筋膜啃干净,最后连骨头上那层焦皮都不放过。一份肋排他比林越和露娜两个人吃得都快。
“慢点慢点,”林越给他添了杯麦酒,“又没人抢你的。”
“嗯。”雷恩把酒杯干了,“好吃。”
林越靠在椅背上,看露娜吃得满脸幸福,看雷恩心满意足地抹嘴,自己叉起最后一块肋排肉,蘸着**送进嘴里——甜,香,油润。前世那三十年加班攒下来的怨气,在这口肉里化了个七七八八。
赚钱就是要花的。他咽下那块肉,心里想。不然,图什么呢。
酒足饭饱,三人心满意足地走出饭馆。路过任务板的时候,林越扫了一眼——几张新委托单贴在最上面,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红纸黑字,写着一行大字:北道商队护卫,往返月落城,报酬面议,缺人手。
月落城。林越盯着那个地名,心里痒了一下。那是橡木镇北边最大的城,听说繁华得很,酒馆通宵点灯,街上到处都是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看什么?”露娜凑过来,“商队护卫?”
“嗯。”林越把那张单子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回头问问价。”
回到河岸木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河边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地直往领子里钻。
木屋是前阵子从薇拉那儿打听来的——河岸边一栋老木屋,二楼两间房带个小院,月租八银币,一人四银币。林越当时觉得贵,可看了房子又觉得值:院子能晒太阳,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河,楼下还有个能生火的小灶间。雷恩辞了旅馆的杂物间,两个人的行李合在一起,也就两个包袱加一把斧头,搬起来痛快得很。
灶间的炉子生上火,屋里很快暖和起来。林越把兽皮包袱摊开,甲片分门别类收好;雷恩拎着斧子蹲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磨斧刃,磨得霍霍响。
林越收拾完行李,正准备关门,耳朵里钻进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探头一看——露娜抱着她那个小包袱,蹲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动。
“你蹲这儿干嘛?”林越愣了,“旅馆呢?”
露娜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旅馆老板娘说,房钱又涨了。本魔女数了数兜里的铜币……”
她没说下去。林越明白了——她兜里那点钱,怕是连明天早饭都不够。
“进来说。”他让开门口。
“本魔女、本魔女只是暂住!”露娜噌地站起来,脸上烫得发红,“等本魔女找到便宜又好的住处,本魔女立刻就搬走!你、你们别误会!”
“行行行,暂住暂住。”林越往屋里喊了一声,“雷恩!楼上那间空房,给露娜住!”
雷恩扛着斧子从院子里进来,看了露娜一眼,又看了看楼上:“……嗯。住吧。”
露娜抱着包袱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楼上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灰、一头汗,怀里一个瘪瘪的小包袱。她吸了吸鼻子,用力一扬下巴:“哼。本魔女住进来了,是你们赚了!你们去哪儿找这么强的队友去!”
“是是是,我们赚了。”林越把她往楼上推,“上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
露娜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抱着包袱钻进那间房,“砰”地把门关上。隔着一层楼板,林越听见她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闷在被子里的一声:“……谢谢。”
林越装作没听见,冲雷恩努努嘴:“二楼两间,你跟我一间,她单独一间。以后攒够钱了,咱再换大的。”
“嗯。”雷恩点头,“不亏。”
深夜。被窝刚焐暖,窗缝里就钻进来一股凉风,吹得后脖子一阵麻。
林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挺亮,河水哗哗地流,楼下雷恩的鼾声均匀而低沉——他睡得像头熊。林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一个翻身坐起来,摸黑穿上外衣,蹑手蹑脚下了楼。
晚月馆。
他其实老早就想来了。前世加班到半夜,只能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游戏角色发呆;这辈子好不容易穿越,干了两趟活赚了钱,不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的夜生活,总觉得亏了。而且——他偷偷摸摸往外走的时候心里想——这种地方,一个人来正好,带上雷恩露娜,像什么话。
晚月馆还是老样子,却又比记忆里更鲜活些。
暖灯把整个大厅映成一片朦胧的琥珀色,熏香漫开,甜而不腻,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糖霜,混着果酒和脂粉的气息。软垫、薄纱帘错落摆放,轻纱后面影影绰绰,隐约能看见几道曼妙的身影。角落里坐着个吟游诗人,正拨着鲁特琴,调子懒洋洋的,像猫尾巴一样挠着人的耳朵。魅魔们说话都放轻了音量,笑声像蜜一样黏。
林越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里的矮桌坐下——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对面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头喝酒。
雷恩。
雷恩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然后雷恩没吭声,把酒杯往桌肚里挪了挪。
“……你不是睡了吗?”林越走过去坐下。
“没睡着。”雷恩说,“……你呢?”
“我也没睡着。”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心虚。最后还是林越先开口:“……说好了,这事谁也不许告诉露娜。”
“嗯。”雷恩闷声,“谁也不许。”
话音没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就飘了过来——是个紫发的魅魔,衣领开得很低,腰肢细得不像话,人还没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先到了。她熟稔地在林越身边坐下,半个身子靠上他的肩,声音又软又腻:“这位客人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嗯,第一次正式来。”林越的脊背一下绷直了,“我是正经冒险者,出来喝一杯,就喝一杯。”
“咯咯。”紫发魅魔笑得花枝乱颤,“来这儿都是正经冒险者。客人今天想喝点什么?我陪你说说话呀——”
她说着,又往林越这边靠了靠,指尖搭上他的胳膊,凉丝丝的。林越半边身子都僵了——前世三十年,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哪见过这种阵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不自觉地往她腰上伸——伸到一半,猛地想起对面还坐着雷恩,手又烫着似的缩了回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咳。”他清了清嗓子,“这位姐姐,倒、倒酒就行,倒酒就行。”
紫发魅魔笑得别有深意,倒也不急,慢悠悠给他斟满一杯月光酒,眼角却往雷恩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位大人今天倒是老实得很——往常他可是我们这儿最放得开的客人呢。”
林越的八卦之魂当场就烧起来了:“姐姐!你倒是快说啊!快快快!!!”
他急得直拍大腿。这股着急,一半是惦记着雷恩的黑历史,另一半——是他那颗想当众奖励雷恩一发的心:往常最放得开?这铁罐头平时在晚月馆都干些什么好事?这话要是当着雷恩的面抖出来,够他社死三回的——而雷恩这人,被数落的时候,眼睛是会亮的。
“快说快说!”他催得眼睛都放光,“他往常都怎么放得开的?是拉着人跳舞,还是——”
紫发魅魔被他这急切劲儿逗得笑弯了腰,正要开口——银铃端着酒盘飘了过来,银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看见雷恩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笑得不行:“雷恩大人,今天这么规矩?往常您不是——”
“现结。”雷恩打断她,掏出铜币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少说两句。”
“咯咯,行行行,现结。”银铃笑着收起铜币,又给林越添了一杯月光酒——淡蓝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微光,入口清甜,后味却有一点温热的回甘。林越抿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可他的眼睛还粘在雷恩身上——雷恩正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目不斜视的做派,耳根却悄悄红了一截,连酒杯都端得比平时稳。
紫发魅魔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板娘嘴严。客人您回头单独来,我讲给您听。”
林越眼睛一亮,冲她比了个手势:“那说定了。”
“……他今天也老实。”他转头对雷恩说,心里却门儿清——得,两个人都绷着呢。他怕雷恩回去跟露娜说,雷恩怕他回去跟露娜说,谁都没敢放开手脚。这叫什么?这叫互相监督。
角落里那张长桌,几个喝得微醺的冒险者正聊得起劲。林越听了一耳朵,猛地逮住一句让他精神一振的话:
“……你们说,卡洛斯那老头,SS级,满级了吧?都能组队去屠魔王了,愣是没离开咱们新手村。”
“可不是嘛。问他为啥不走,他说——‘忘不掉这儿的人。’”
“忘不掉晚月馆的魅魔吧!”
一桌人哄笑起来。林越端着酒杯,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一个络腮胡的冒险者端着酒凑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朋友,面生得很——新来的?”
“嗯,前几天才在镇上落了脚。”林越举了举杯。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络腮胡一屁股在对面坐下,嗓门不小,“这镇子看着小,故事多着呢。就说北边那条商道,前阵子来了一伙马贼,抢了三趟货——”
“三趟?”同桌另一个冒险者插嘴,“不止吧,上个月还劫了一队行商的药材车,就剩个车夫跑回来。”
“所以啊,”络腮胡压低声音,“公会那张北道商队护卫的单子,贴了三天没人敢接。你俩要是缺钱,倒是个机会——听说开价不低。”
林越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北道商队护卫——月落城。他本来只想着这单报酬面议、值得问问,现在听这帮人一说……风险也不小啊。
他转头看了雷恩一眼。雷恩端着酒杯,沉默片刻,开口:“……接了。”
“你就不怕马贼?”
“怕。”雷恩说,“所以更要接了。”
林越:“……”
“马贼比野猪会跑。”雷恩难得地多说了半句,“跑起来——有趣。”
林越盯着他那张铁板似的脸,头皮有点发麻。这人的“有趣”,跟常人的“有趣”大概不是一个意思。
“行吧。”他叹了口气,“明天去公会问问价。”
月光酒喝到第三杯,林越有点醺了。他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雷恩又闷头续了一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老雷,你说咱们这日子,跟打电子游戏做任务有啥区别?”
“……电子游戏是什么?”雷恩想了想,老实地说。
林越:“……”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土生土长的异世界人,哪儿知道什么电子游戏。他张了张嘴,想说“就当我没说”,可酒劲上头,自己反倒越说越来劲:
“游戏就是我老家那边的说法!”他比划着,“一帮人拿命去闯关、去挣东西,挣不着就得充钱——充钱你知道吧?就是把真金白银砸进去,买一堆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处。我前世就是干这个的,充了那么多钱,氪了那么多金,换来一堆数据……”
他顿了顿,说着说着自己乐了:“可你看咱们这辈子——一分钱没充,白捡一条巨蜥的甲片,白捡一个SS魔力的队友,白捡一栋河岸木屋,连今晚这杯月光酒都是白赚的。你说,这算不算白嫖的快乐?”
雷恩端着酒杯,认认真真想了半天,最后给出一个质朴的结论:“……嗯。白得的,最香。”
林越:“……”
他愣了两秒,笑得前仰后合——对,白得的,最香。这话土,可土得他妈的有道理啊!
他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觉得这辈子的日子,终于有点样子了。
深夜的河岸,河水哗哗地流。林越和雷恩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喝了酒,风一吹,都有点晃。
走到木屋门口,林越正要推门,二楼那扇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
“……你们俩,大半夜的,去哪了?”露娜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本魔女听见门响了。”
“出去遛弯。”林越眼睛都不眨,“看月亮。”
露娜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他俩身上那股酒气,隔三步都能闻见,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哼了一声:“骗鬼呢。本魔女闻见酒味了——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去喝酒,不带本魔女!”
“你不是睡了吗?”林越理直气壮,“再说,小孩子喝什么酒。”
“本魔女不是小孩子!”露娜气得要跳窗,“本魔女也去——”
“睡觉!”林越一指那扇窗,“明早还有正事——商队护卫那单,咱得去公会问问价。去晚了,单子让别人抢了。”
露娜的抗议声卡在嗓子里。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悻悻缩回脑袋:“……哼。那、那明天再说。”
窗子“砰”地关上了。
林越推门进屋,楼上传来窸窸窣窣重新躺下的动静。他站在楼梯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这栋不大的木屋——楼上有两个队友,楼下灶间还有余温,口袋里揣着一张北道商队护卫的委托单。
他咂了咂嘴,穿越这事,好像也不算太亏。
“睡觉。”他对身后跟进来的雷恩说,“明天去月落城。”
雷恩把斧子靠在墙边,闷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