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公会大厅还没什么客人,柜台上飘着隔夜麦酒和松脂墨水的陈味儿。林越把那张红纸委托单往柜台上一拍:“薇拉姐,北道商队护卫——我们接了。麻烦约一下雇主,谈谈价。”
薇拉探头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看林越身后背着斧头、正闷头拿靴尖蹭着地板的雷恩,以及正踮着脚够柜台、眼巴巴盯着委托单的露娜,笑了:“红柳商队的单子?行,珂拉姐正好在镇上,我帮你们约。不过——这单子贴了三天没人接,珂拉姐前两天在公会拼了另一队冒险者,你们要是接了,路上得跟人家搭伙。”
“另一队?谁?”
“戈伦。”薇拉翻了翻登记册,“老冒险者了,带了一队人,三四口,都是老手。”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就闯进了公会大厅——红柳商队的管事珂拉·红柳,三十来岁,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嗓门比男人还大:“接单的在哪?让我瞅瞅,敢接北道单子的,是长了几个脑袋的狠人?”
她上下打量了林越一圈,又看了看雷恩,最后目光落在露娜身上,眉头一挑:“……还有个小不点?”
“本魔女不是小不点!”露娜当场炸毛,“本魔女是魔力SS的法师!火球火狐火蟒样样精通!”
“行行行,法师法师。”珂拉摆摆手,冲林越一摊手,“说价吧。往返月落城,护卫三辆货车,路上管饭。你们仨,开价多少?”
“二十五银币。”林越伸出两根手指头,“先付一半定金,到了月落城,付尾款。”
“二十五?!”珂拉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打劫呢?!北道单子贴了三天没人接,不就是怕马贼——我跟你说,我还在公会拼了一队人呢,马贼自有办法对付,你们就是路上壮壮声势——”
“壮声势十五银币就够。”林越不急不慢,“可您这单子是贴了三天没人接的单子,敢这么挂价的,说明货值不低,路也不好走。马贼劫了三次货,上个月药材车连车夫都搭进去一个——壮壮声势,可壮不回命来。二十五银币,我们仨护你三辆车,值。”
珂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乐了:“行啊,小子,够精的。定金十二,尾款十三——先给你十二,到了月落城,一文不少。”
“成交。”
签委托单的时候,露娜挤到最前面,郑重其事地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了还对着那张纸端详了半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你干嘛呢?”林越问。
“本魔女的第一份正式任务!”露娜抱着委托单不肯撒手,“从今天起,本魔女也是有任务记录的人了!等回橡木镇,看薇拉那家伙还敢不敢说本魔女是零记录!”
“签个字而已,”林越哭笑不得,“你搞得跟登基似的。”
“你懂什么!这是本魔女冒险家生涯的第一步!”
天刚亮就出发。车队一开动,车轱辘碾上土路,嘎吱嘎吱地响。三辆货车,前头拉着药材,中间堆着皮毛,最后一辆压着几桶封得严严实实的蜜酒。珂拉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队尾,吆五喝六地催着车夫。林越、雷恩、露娜三个人跟在车队两侧,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商队护卫任务。
车队走出镇口没多远,官道上追上来三匹马。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腰里别着一把阔剑,远远看见雷恩就咧开了嘴:“哟!雷恩!真是你!我还当公会给咱拼了一队冤家呢!”
雷恩停下脚步,脸上难得见了点笑模样,上前两步,一拳怼在戈伦大腿上:“戈伦!”顿了顿——上回在晚月欠我那顿酒,账还没消吧!”
“害!瞅你这熊样!这趟回来我给你请回来!”戈伦豪放的笑着,翻身下马,拍了拍身后那个背着长弓的年轻人,“我搭档,阿切尔。小子,叫雷恩哥——当年我们一起在月落城喝酒那会儿,你还没他高呢!”
阿切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老实巴交的,闻言规规矩矩喊了声:“雷、雷恩哥。”
雷恩的耳根不明显地热了一下,闷声应了:“……嗯。”顿了顿,又补了句,“长这么高了。”
“那个是灰雀——格雷文。”戈伦又指了指第三匹马上那个裹着灰斗篷的瘦高个,“北道这片,他闭着眼都认得路——探路放哨,靠他。”
灰雀没下马,眯着眼扫了一遍车队,最后目光落在雷恩身上,点了下头:“……断过的胳膊,接上了?”
雷恩垂着眼,声音比平时低半分:“……早好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还记着呢。”
“上次在月落城,这小子胳膊折了,是灰雀背着翻城墙送医的。”戈伦乐呵呵地补刀,“人是灰雀背的,接是莉妲接的。”
队伍最后头,一个背着鼓鼓药箱的女人慢悠悠地跟了上来,三十来岁,头发拢在脑后,冲雷恩瞥了一眼:“接是接了。别老断。”
雷恩嘴角动了动,接了一句:“……尽量。你接的骨,结实着呢。”
“这个是莉妲,我们队的医师。”戈伦介绍,“伤啊病啊的,找她,比公会那些赤脚大夫靠谱。”
“你们认识?”林越问。
“认识好几年了!”戈伦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小子,当年在月落城那可是——嘶,怎么说呢……”
雷恩:“咳咳。”
“……咳,没什么没什么,陈年旧事。”戈伦话锋一转,拍了拍雷恩的肩,“回头再聊,回头再聊。”
林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戈伦——知道雷恩不少事啊。
……有八卦的气息。
回头得找机会单独跟戈伦唠唠。就他那张嘴,雷恩自己不说,他也憋不了几回。
两伙人合到一起,护卫队变成了七个人:雷恩、林越、露娜,加上戈伦、阿切尔、灰雀和莉妲。珂拉满意地点点头:“人多壮胆,出发!”
出发的当口,珂拉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往雷恩身上飘,打量这个背着斧头、一路上不咋开腔的大个子。林越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心里直犯嘀咕:【姐姐,这个猛男壮汉,跟你脑补幻想里的版本,大概率不太一样——你可要做好失望的准备咯。】他面上半点不露,只往人群里缩了缩。
珂拉手一挥,从车队里牵出两匹备用的马——护卫是拿命换钱的活儿,总不能走着护送货车。她把缰绳往雷恩手里一塞,又打量了他两眼,半开玩笑地撂了一句:“大个子,我这车队可就交给你们仨了,别让我半路喂了马贼。”雷恩接住缰绳,闷声应了:“……嗯。喂不了。”珂拉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行,你这话我记下了。”她又朝林越努了努嘴,“挑一匹?”
林越看着那匹比自己还高的高头大马,往后退了半步:“……那个,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珂拉瞪眼,“你不会骑马?!”
“我是冒险者,又不是骑兵。”林越理直气壮,“我们那儿的冒险者,出行都坐车。”
“……行吧行吧。”珂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小个子”魔法师,指了指最后一辆货车,“那你跟小法师坐车上去。会骑的骑马。”
于是出发的队形就定了:雷恩骑着那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斧子横在鞍前,配着他那身板,活像尊移动的碉堡;戈伦小队各自骑马护在两翼;林越和露娜并肩坐在货车厢里,随着颠簸摇摇晃晃。
露娜头一回坐商队的车,兴奋得不行。魔法杖也擦得锃亮,搂在怀里,坐在车厢沿上,走一段就要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研究研究地图,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林越靠着车厢板,看着前头雷恩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吱呀作响的货车,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露娜回头问他。
“……没什么。”林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幽幽道,“就是想起来,我前世上班挤地铁,这辈子还得坐马车——换个地儿,还是给甲方打工。”
“甲方是什么?”露娜好奇。
“就是给钱的大爷。”林越说,“跟珂拉姐一个性质。”
“那……地铁是什么?”露娜又问,“地铁也是给钱的大爷吗?”
“……地铁不是。”林越说,“地铁是——怎么说呢,就是前世那种不用马、自己会跑的铁盒子,人挤人,到了点就得钻进去,跟罐头似的。”
“不用马的铁盒子?!”露娜的眼睛瞪圆了,“你骗人!天下哪有不用马的铁盒子!”
“……有。我们那儿管这叫地铁。”林越一本正经,“你以后要是见着了,别太震惊。”
“本魔女信你才怪!”露娜哼了一声,“穷乡僻壤的人,就是爱吹牛。”
“……啊...行,吹牛就吹牛。”林越悻悻道。没再去争辩。
“那你这命还挺苦的。”露娜突然认真点评着,“前世挤铁盒子,这辈子坐马车,还得给甲方打工。”
“……你少说两句。”林越撇撇嘴,“我在自嘲,没让你跟着跟团。”
“哈哈!”戈伦骑在马上,笑得直拍大腿,“这小不点嘴够利的!我说雷恩,你从哪儿捡的这俩活宝?”
雷恩想了想:“……镇口捡的。”
林越坐在车里,来了兴致,转头打量露娜:“话说,你们魔法师不是都骑扫帚的吗?或者坐飞毯什么的?”
“扫帚?飞毯?”露娜一愣,“那是哪儿的魔法师?”
“就……传说中的那种。”林越比划,“骑个扫帚满天飞,还能送东西——我们那儿有个小魔女,专门骑扫帚送宅急送,生意好得很!”
“送……什么送?”露娜皱起眉头,“本魔女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们这儿没有。”林越一本正经,“我们那儿的传说。”
“胡说八道!”露娜脸腾地红了,“魔法师哪有骑扫帚的——那是戏法师才干的!本魔女专精的是火系!火系!懂不懂!要飞,本魔女……本魔女也不是样样精通啊!飞、飞行术者,术法之巅也;本魔女修的是烈焰大道,一步一个火坑,脚踏实地,何须扫帚乎!岂能与那等凡器为伍哉!”
她越说越急,嘴里“之乎者也”全往外蹦,车夫们听得一头雾水,渐渐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然后“噗”地笑成一片。
“得得得,”林越举手投降,“你这一通‘之乎者也’,比我们那儿的孔乙己还酸。”
露娜气得咬牙切齿,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把脸别了过去。
“是是是,烈焰大能!”林越敷衍,“快坐稳,车要颠了。”
全场又笑成一片。
官道走了一上午,日头渐渐毒起来。珂拉指挥着车队在一处林边歇脚,车夫们给马饮水,几个伙计瘫在车影里灌水。露娜靠着车厢板直喘气——她毕竟体质E,被颠了一上午,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小法师,撑得住不?”林越递了壶水过去。
“本、本魔女撑得住!”露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扶着车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腿、腿麻了。”
“坐着也能麻?”
“颠的!”露娜理直气壮,“这车比你的命还颠!”
“……行吧。”林越叹气,“你这话,我分不清是骂车还是骂我。”
话音没落,车队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猴!猴!偷货的猴!”
林越一骨碌爬起来。车队靠着的这片树林里,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来一群灰毛长尾的魔兽——雾尾猴,个头不大,爪子灵巧得跟人手似的,正蹲在货车上扒拉油布,几只已经抱起了药材包,还有一只正用爪子撬蜜酒桶的封口。
“都别慌!”珂拉吼了一嗓子,“东西值钱,护住货——”
“我来!”露娜魔法杖一抬,火球已经烧了起来,“敢偷本魔女的雇主——看火!”
火球追着猴群烧过去。雾尾猴们吱吱乱叫,蹿得比兔子还快,有的爬上树梢,有的蹲在车顶,抱着药材包冲露娜做鬼脸——一只大个儿的猴子甚至学着她举杖的动作,把一根树枝举过头顶,发出模仿施法的“吱——”声。
“你们——!”露娜气得脸都红了,追着猴群满场跑,“有种别跑!本魔女跟你们单挑!”
“别追了别追了!”林越喊,“雷恩!把猴群拉住!”
雷恩上前一步,胸腔鼓动,一声爆喝:“——战吼!!”
威压波纹扫过整片树林。雾尾猴们愣了一下——然后集体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雷恩,表情像是围观什么新奇玩意儿。一只胆子大的猴子还从车顶跳下来,蹲在雷恩面前,拿爪子戳了戳他的战斧,又抬头看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像在问:吼啥!?
雷恩:“……”
“噗——”林越没憋住,笑出了声,“你嘲讽拉得挺满,问题是猴听不懂人话啊!”
雷恩把脸别开半寸,绷着嗓子解释:“战吼对低阶无脑魔兽有震慑效果。”顿了顿,又磨着牙补了句,“……他娘的,这群猴子不在范围里。”
“哈哈哈哈哈!”戈伦笑得从马上滑下来,“老雷啊老雷,你也有今天!”
“阿切尔!”他回头一挥手,“射它!让这猴见识见识弓手的厉害!”
阿切尔张弓搭箭,“嗖”地一箭——擦着那只大猴子的耳朵飞过去,钉在树上,箭尾嗡嗡直颤。大猴子吓了一跳,“吱”地一声蹿上树梢,再也不敢下来。
“好箭!”戈伦得瑟,“看见没,这才是对付猴子的办法!”
“……你射的是猴耳朵。”阿切尔幽幽补了句,“再偏一寸就射脑袋上了。”
“那叫威慑!”戈伦理直气壮,“吓唬够了,它就不敢偷了!”
林越看着这对活宝,心说行吧,至少比战吼管用。
猴群倒是没跑远——蜜酒的香气还在风里飘着,带头那只大猴子蹲在树梢上,晃着尾巴,爪子冲这边招了招,活脱脱一副“有种来追”的欠样。它身后,猴群又悄悄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桶敞着盖的蜜酒。
“好家伙,当我们护卫队是摆设?”林越脸都黑了,“雷恩——”
话没说完,雷恩已经动了。他嗓门一炸:“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拎着斧子,大步走到猴群蹲着的那棵老树底下,抡圆了胳膊,一斧子砍在树干上——“咔嚓”一声闷响,碗口粗的树干生生裂开一道大口子,整棵树晃了三晃,猴群“吱——”地炸了锅,抱着树枝哇哇乱叫,雨点似的往下掉。
雷恩抬头,又补了一斧。
大树轰然倒向另一边,猴群四散奔逃,带头那只大猴子连滚带爬地蹿出去,尾巴毛都吓白了一片。
“本魔女也不是吃素的!”露娜趁机补刀,火球追着逃窜的猴尾巴燎过去,烫得几只猴子吱吱惨叫着蹿上更高的树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子里。
阿切尔张弓,又补了两箭,钉在它们逃窜的方向,箭尾嗡嗡作响。
猴群这回是彻底跑没影了。珂拉带着伙计上前清点——追回一包药材,另一包还是让它们叼走了,蜜酒洒了小半桶。
“……行吧,”珂拉脸色缓了缓,“至少货没全丢。你们,倒也是不白请。”
“那是!”林越拍拍胸脯,“咱雷恩一斧子下去,树都倒,何况猴!”
“……那树,”雷恩收回斧子,声音平平的,“收拾收拾,还得劈了烧火。”
全场沉默了一瞬,然后戈伦“噗”地笑出声:“行,你劈树,我烧火,分工明确!”
珂拉哼了一声,总算没继续发作。
林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包被叼走的药材,加上洒了的小半桶蜜酒,珂拉方才已经撂下话,回头从佣金里扣。【扣就扣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可这么一来,好好一趟护卫,到手的钱就得少一截——相当于白白丢掉“全勤”了,亏得慌。】他目光不自觉地往雷恩那边飘,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珂拉,心里一动——好像,摸到了一个不用扣钱的门路。
日头偏西的时候,珂拉一挥手:“不赶了,前头有片空地,扎营过夜。明早再走。”
众人卸车扎营。雷恩拎着斧子去林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圆木“咔”地裂成两半,干净利落。戈伦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好家伙,这一下顶我劈十下。”露娜看得眼睛发光,凑过去:“本魔女来帮你!本魔女会生火!”
“……嗯。”雷恩把劈好的柴堆好,瞥了她一眼,“别把火堆烧了。”
露娜魔杖一抬,火球糊上柴堆——“轰”地一声,整堆柴烧成了篝火,火苗蹿得比人还高,吓得旁边饮马的车夫一哆嗦。
“……这是生火?”雷恩看着那堆熊熊大火,沉默片刻,“这不是纵火嘛!”
露娜下巴一扬:“差不多差不多!”,“本魔女这火生得旺吧!”
“旺是旺。”林越走过来,一巴掌露娜头上发出了轻轻地“啪”,看着那堆能把整头猪烤熟的火,“就是照这架势,咱的晚饭怕是要直接变飞灰!”
露娜捂着头,小嘴也嘟起来了。
扎营的空当,林越闲不住,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营地边上一堆乱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亮晶晶的,像颗宝石。
他蹲下去,扒拉两下,从石头缝里抠出一颗拇指大的石头。通体透亮,带着一圈一圈浅色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哟~”林越美滋滋地掂了掂,“这成色,感觉是个好货啊,能卖个好价钱。”
“……让本魔女看看。”露娜凑过来,盯着那颗石头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林越,这石头里有股魔力——活的。怪怪的。”
“活的魔力?”林越眼睛一亮,“那更值钱了!”
“本魔女是说——”
“行了行了,你就是见不得我捡到好东西。”林越把那颗石头往兜里一揣,“收好了。回头问问珂拉姐认不认识这东西。”
另一边,雷恩正蹲在货车边,难得跟戈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戈伦手舞足蹈地讲着月落城哪家酒馆的麦酒够劲,哪家的老板娘嗓门最大,雷恩“嗯”“哦”地应着,有一句没一句的。
林越没当回事,哼着小调回去吃晚饭了。
晚饭比想象中丰盛得多。珂拉让伙计从车上搬出半扇腌好的山猪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又翻出两壶麦酒、一壶果酒往火堆边一放:“护卫是拿命换钱的活儿,饭得管饱,酒也管够!”车夫们一阵欢呼,麻利地围过来切肉分酒。
珂拉顺手递了块硬面包过来,林越掂了掂:“这玩意儿搁我们那,能当板砖使——盖房不用和水泥。”
“板砖是什么?”露娜好奇。
“……一种比我命还硬的东西。”林越叹气。
“那你还啃?”
“……啃得动。”林越闷头咬了一口,“就当提前练牙口了。”
露娜对着那烤得金黄的肉咽了口口水,自告奋勇:“本魔女帮你们烤!”结果肉没烤着,先把自己那份面包烤成了黑炭。她举着那块焦黑的面包,欲哭无泪。
“……你这火候控制,跟你魔力一样,全点SS了。”林越叹气,把烤好的肉切了半块递给她,“吃我的吧。”
“本魔女不要你可怜!”露娜嘴上虽然硬,手却诚实地接了过去。
雷恩坐在火堆边,默默地吃自己那份——肉、面包、干酪,甚至那截烤糊的面包,他闷头嚼着,一口接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林越看着他那张雷打不动的脸,由衷地说:“老雷,你是真不挑食。”
“人在外,能吃的,填饱肚子,不挑了。”雷恩笑着说。
吃饱了饭,酒劲上来,人一闲下来,气氛就热了。麦酒在车夫们手里轮了一圈又一圈,话匣子全打开了,有人拍着大腿讲笑话,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走调的赶车小调,笑声把营地都烧热了几分。
露娜伸手想去够酒杯,被珂拉一把拍开:“小不点喝什么酒!”
“本魔女都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不点!”珂拉瞪她,“那边有热水,自己冲杯蜜喝。”
露娜气鼓鼓地缩回去,抱着那杯蜂蜜热水,嘟嘟囔囔:“……哼,本魔女还不稀罕呢。”
“稀罕也没你的份!”一个喝得半醉的车夫笑着起哄,结果被露娜一个火球燎了帽檐,烫得直跳脚,满场笑成一片。
一个老车夫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你们仨是不知道——听说北道那伙马贼,头子脸上有道疤,前年连月落城公会的车队都敢劫!”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过那疤脸的路数——专挑窄道下手,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嚯——那咱们明儿过山口,可得小心。”
林越听得心里一紧,嘴上却打着哈哈:“没事没事,真撞上了,咱有雷恩呢。”
火堆那头,雷恩拨了拨柴,接了一句:“……真撞上了,听我的,别硬拼。货丢了能再挣,命丢了没法挣。”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半边脸明明暗暗。林越怔了一下——这大个子平时闷得跟堵墙似的,关键时刻,话倒是实在。
露娜在旁边哼了一声:“本魔女在,谁敢抢!”
“是是是,”林越敷衍,“有你这句话,疤脸今晚得绕着咱们走。”
篝火噼啪响着,笑声混着酒味,在夜色里荡开。林越靠着车辕,望着前头黑黢黢的山口方向,心里盘算着那包药材的差价——【明天要是真撞上马贼……这趟活儿,可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