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在曲折幽深的庭院里一摇一晃，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因为是冲喜的哑女，自然省去了前厅拜堂的繁文缛节，一路上只有轿夫踩碎积雪的咯吱声，以及穿过几道垂花门时婆子们低声交接的窸窣声。
直到轿底重重落地，她被人搀着塞进一间屋子、按在柔软的床沿上坐好，身后那扇雕花房门才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屋里那些婆子丫鬟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新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宜祯独自坐在喜床边缘。
头顶垂落的大红喜帕，将她的视野压缩到了脚下那三寸宽的一线之地。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只能看见地面上铺着的大红羊毛毡毯，以及红烛摇曳投下的昏黄光影。
说实在，这张床坐着当真让人浑身不得劲。
身下不知垫了多少层江南进贡的云锦棉褥，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云一般，她刚一坐上去，整个人就往下陷了半尺深。
对于一个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睡了整整十年的人来说，这种过分的柔软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安逸，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踩在沼泽地里，找不到借力点的警惕感。
在宽大垂落的红裙遮掩下，沈宜祯的双脚并没有像寻常新嫁娘那样规规矩矩地并拢。
她死死地踩着床沿下方的踏脚板，脚尖微微内扣，整具身体的重心悄然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从柔软锦褥上弹射而起的猎豹姿态。
她的耳朵则在红盖头底下高高竖起，用听觉丈量着整间屋子的地形，并在脑海里把接下来的动作推演了几遍。
按照民间的规矩，哪怕是买来冲喜的哑巴新娘，新郎官进门之后，总归是要走到床前来掀开红盖头的。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手臂的长度有限，想要伸手掀开她的盖头，轮椅的前轮就必须推到距离床沿不足两尺的地方。
只要对方的手指碰到喜帕流苏的那一刹那，她就会借着踏脚板的反冲之力暴起发难，只消半息，就能精准地切开对方颈侧的动脉，再顺势撞破后窗遁入风雪之中。
至于杀完人之后怎么冲出王府的重重暗哨……那就只能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轱辘、轱辘……”
这显然是木质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
来了。
沈宜祯眼底寒光一闪，握着刀柄的五指骤然收紧。
“吱呀”一声轻响，新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寒风涌进屋里，吹得龙凤红烛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
轮椅缓缓驶过门槛，却停顿了一下，身后替他推门的下人似乎被挥手屏退了，等房门再次合拢，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猎物。
就是现在！
沈宜祯脚趾猛地扣紧踏脚板，正欲在轮椅靠近的瞬间暴起。
可就在她杀意将吐未吐的千钧一发之际，她那双敏锐过头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四道极其隐晦的声音。
那是四道绵长、深厚、几乎与风雪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暗中有高手在贴身盯防？！
沈宜祯后背上瞬间激起了一层冷汗，强行把已经提到半途的气息压了回去。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现在敢露出半寸刀尖，外面那四个连呼吸都能隐匿到这种地步的王府顶尖暗卫，就会在半息之内破窗而入，把她剁成一滩肉泥。
就在她这短短一秒的迟疑间，那阵轱辘声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沈宜祯透过红盖头下方的三寸缝隙往下看去。
视线边缘，确实出现了一双雕刻着暗纹的檀木轮椅前轮。
可那架轮椅却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距离喜床足足五尺开外的地方！
五尺对于一个坐在床沿的人来说，是必须起身跨出两步才能勉强够到的距离。
而在暗卫环伺之下，多跨出的这两步时间，足够她死上十回了。
难道他不过来掀盖头么？
正疑惑间，一抹温润的白色光晕忽然从前方探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柄长数尺、通体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如意。
玉如意的头部轻轻探入红盖头下方，挑住了喜帕的一角，然后稳稳地往上一扬。
眼前那片压抑的血红色陡然掀开，满室暖黄明亮的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沈宜祯在黑暗里待得久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但十年的杀手本能，还是让她的视线在万分之一秒内自动聚焦，越过那柄白玉如意，冷冷地射向了轮椅上那人。
那轮椅上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就仿佛是用最薄、最透光的景德镇甜白釉瓷烧制出来的人像，稍微碰重一点就会碎掉。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烛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非但没有久病之人的阴鸷颓唐，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隽与温和。
这就是镇北王世子，陆鹤彦。
此时此刻，这位自己名单上的第一百号目标，手里正握着那柄白玉如意，静静地端详着她。
诡异的是，当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时，沈宜祯并没有从对方眼里看到预想中的审视、防备或是贵人看低贱//奴婢时的轻蔑。
陆鹤彦的目光先是在她那张苍白紧绷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她嘴唇上那用死人胭脂胡乱抹出来的艳红印子上停了片段，其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紧接着，他的视线便微微下移，落在了沈宜祯交叠在膝头的双手上。
为了方便握刀，沈宜祯刚才特意把宽大的嫁衣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于是那双与华丽云锦格格不入的手便暴露在了烛光之下。
因为刚在雪地里冻过而指节通红的手，更突现了手背和虎口上布满的陈年刀疤与厚茧。
陆鹤彦看着她那双手，原本带着一丝浅笑的眸子渐渐沉静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对着沈宜祯温和地开口，说了一小段简短的话。
可惜那句话落进沈宜祯耳朵里，依然是一串无法解码的噪音。
但很奇怪，以往那些目标嘴里发出的音节，在她听来总是像铁片刮擦锅底一样尖锐刺耳，可眼前这个男人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冬日里有一捧温水缓缓滑过了光滑的鹅卵石。
沈宜祯谨记着自己现在的人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像一尊又聋又哑的木雕那样呆坐着。
见她毫无反应，陆鹤彦似乎彻底确认了媒婆报上来的情况并非虚言。
他没有再费力说话，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端起了旁边圆桌上温着的一只甜白釉瓷碗，隔着三尺远的距离，轻轻推到了靠近床沿的小几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指了指沈宜祯，做了一个端碗喝汤的简单手势。
紧接着便转动轮椅，背过身去，滑到了外间靠窗的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卷摊开的书籍，就着烛光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沈宜祯愣愣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一时之间竟有些搞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
就在这时，一股香气顺着小几上那只甜白釉瓷碗飘进了她的鼻腔。
碗里盛着大半碗熬得如同牛乳般浓白的羊骨汤，上面漂着几粒殷红的枸杞和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褐色药材，滚烫的白汽袅袅升起，将浓郁的羊肉油脂香与一股清苦醇厚的药香完美地揉在了一起。
沈宜祯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老天爷作证，虽然她刚在不久前啃了半只烧鸡，可那只烧鸡又冷又硬，吃进肚子里跟塞了一团冻猪油差不多。
而眼前这碗热汤却是冒着活人烟火气的。
更重要的是，当沈宜祯吸入那股混在羊汤里的奇异药香时，她惊讶地发觉，自己四肢经脉那种细密针扎感，竟然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一样，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消退了小半！
这汤里放了什么名贵药材？竟然能压制暗鸦营的独门奇毒？！
沈宜祯看着那碗白汤，脑子里那原本准备今晚强行拼命的念头，在一瞬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如果现在拔刀硬杀，且不说隔着五尺远能不能一击必杀，光是外面那四个暗卫就能当场把她格杀，生还率基本为零。
可如果不杀呢？
这个世子爷看起来不仅是个连洞房都没法圆的病秧子，而且还把她当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可怜小哑巴。
更重要的是，这座镇北王府里，居然藏着能够克制她体内绝音散的药方！
暗鸦营应许给她的药到底是不是真解药还两说呢，万一是瓶让人肠穿肚烂的灭口毒药，她岂不是死得比窦娥还冤？
与其把命押在杀手组织的良心上，倒不如先在这座有热汤喝、有软床睡、还有免费解药蹭的王府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把体内的余毒彻底薅干净了，再找个没人的机会一刀结果了这个病秧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通了这一节，沈宜祯那点杀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手腕微微一抖，被藏在掌心里的短刀便如变戏法般，重新滑回了夜行衣的袖笼深处，被宽大的红绸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沈宜祯挪了挪冻僵的屁股，探身把小几上那只温热的瓷碗端了过来。
按照她过去十年的进食习惯，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捧住碗底，直接仰起脖子往嘴里猛灌。
可碗沿刚碰到嘴唇，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外间书案前那个端坐如松、连翻书都优雅得像一幅画似的月白背影。
要是喝汤喝得像猪拱食一样呼噜乱响，好像不太符合一个怯生生的小新妇形象。
沈宜祯犹豫了一秒钟，到底还是把仰了一半的脖子缩了回来，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指，捏起了托盘里那把小巧玲珑的白瓷汤匙，学着以前偷看过的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一勺接一勺、却又快得像打仗似地往嘴里送去。
滚烫鲜美的羊汤顺着喉咙滑入食道，就像是一道暖流般把她这十年积攒在筋骨里的阴寒之气驱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冻得发麻的脚趾头都跟着舒展开来。
不到一分钟，整整一碗汤连同里面的几片药材，全被她吃了个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出人影。
外间的陆鹤彦似乎听见她放下了汤碗，合上手中的书卷，转动轮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见到那只空空如也的瓷碗，他微微一笑，也没让人进来收拾，只是指了指里间的喜床，示意她安心睡在床上，随后便自己推着轮椅滑到了外间靠墙的一张软榻边，拉过一床薄毯盖在腿上，吹熄了外间的烛火，竟是准备就这么在外间合衣歇下了。
沈宜祯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外间屏风后的那个轮廓，等其安静下来后，才终于慢吞吞地脱掉脚上的红绸软鞋。
不过她却没有脱身上那件还套着夜行衣的嫁衣，就这么和衣钻进了那床软得离谱的云锦被窝里。
被窝里事先放了汤婆子，烘得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棉花味。
沈宜祯侧身躺着，左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自己那暖烘烘的胃袋上，右手则悄无声息地伸进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头底下，五指稳稳地按住了那把冰冷的短刀。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红烛轻摇。
在这个荒谬的新婚之夜，捕猎者与猎物隔着一扇薄薄的屏风，各自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