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客登门

作者:爻尧 更新时间:2026/10/30 18:18:44 字数:3653

清晨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梨花木圆桌上,形成几道冷白色的光斑。

桌边,沈宜祯把两只脚都缩在椅子上,隔着宽大的裙摆蹲坐着,她左手稳稳地捏着还没吃完的蟹黄汤包,右手握着一双长长的纯银筷子,正往盘子里那条清蒸鲈鱼的鱼腹上下手。

不得不说,镇北王府的伙食委实好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陆鹤彦一早就去了前院议事,临走前让人在桌上摆满了足足八样早点。

除了这尾清蒸鲈鱼和一笼皮薄如纸的蟹黄汤包,旁边的小泥炉上还温着一砂锅加了药膳的鸡丝白粥。

对于一个啃了十年杂粮窝头的人来说,这顿早饭丰盛得简直像是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餐。

沈宜祯把那片毫无骨刺的鱼肉塞进嘴里,正准备向剩下的半笼汤包发起总攻。

“砰!”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了,两扇木门重重地撞在砖墙上,震得桌上的白瓷碟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沈宜祯咀嚼的动作顿住,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她侧耳听去,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闯进了新房的外间。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略显丰腴的妇人,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扎眼的孔雀蓝织金褙子,满头珠翠插得像是一座移动的金银铺子。

她的脸大概是扑了足足三层水粉,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一样,偏偏嘴唇又涂得血红,一进屋,一股浓烈扑鼻的麝香脂粉味便霸道地冲散了空气里的蟹黄香。

在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挽着袖子的粗使婆子,其中一个婆子手里正端着一只冒着滚滚白汽的白瓷炖盅。

沈宜祯只扫了一眼那两个婆子走路时落地的步态,心里就有了数。

这两个婆子手上都有最少十年的外家硬功底子。

那穿孔雀蓝褙子的妇人一进屋,就径直走到外间的主位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拿帕子掩了掩鼻子,斜睨着从里间慢慢走出来的沈宜祯。

下一秒,妇人那两片涂得血红的嘴唇便以惊人的速度上下开合起来。

“刺啦——嘎嘎——咕噜噜——”

沈宜祯面无表情地站在屏风旁边看着对方骂街。

如果说昨晚那个胖子临死前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破铁桶,那么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拿十片生锈的薄铁皮,在石头上以最快的速度疯狂刮擦。

又尖,又利,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

那妇人翘着兰花指,一边用手指头虚点着沈宜祯的脑门,一边唾沫横飞地输出了足足半刻钟的噪音。

沈宜祯一句都听不懂,她只是老老实实地垂着手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子眼巴巴地盯着里间桌子上那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凉的包子。

再这么吵下去,包子皮都要硬了。

主位上的二夫人骂得口干舌燥,本以为这个从乡下买来的小贱蹄子就算是个哑巴,见了自己这副阵仗也该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可谁知道这死丫头居然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后面的饭桌不放!

二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闪过一抹阴狠,对着身后左边那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婆子当即会意,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狰狞弧度,端着那只滚烫的白瓷炖盅往前跨出两步,凑到了沈宜祯面前。

婆子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乱码,揭开了炖盅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白烟腾起,浓郁的人参味随之散开,可参味再浓,也盖不过沈宜祯那常年跟毒药打交道的鼻子,她一瞬间便从那气味底下嗅出了一丝腥苦气。

是断肠草的根茎汁,里面似乎还掺了能够彻底烧毁声带的猛烈哑药。

看来这女人不仅是来立规矩的,更是来试探她的深浅、顺便把她毒成真死人的。

沈宜祯刚想到这,那只端着炖盅的手已经送到了面前,婆子根本没打算让沈宜祯自己接碗,她双手托着滚烫的炖盅,脚下暗暗踏出一个弓步,手腕猛地往前一送,竟是借着喂汤的名义,直接把那一整盅刚出锅的滚烫毒参汤,照着沈宜祯的脸门狠狠扣了过来!

这一招又快又狠,若是换作一个真的盲哑弱女,这一下不仅会被烫得毁容破相,还会被强行灌下满嘴剧毒。

可惜,她不是弱女。

按照沈宜祯过去十年的肌肉记忆,此时她只需要右手往上一托婆子的手肘,再顺势往前一送,就能在半秒之内把这婆子的喉骨捏成碎片。

但就在她身子微动的一刹那,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院墙飞檐上,有一角黑色的衣摆在寒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是昨晚那四个王府暗卫之一?

他们还没走,一直在暗处盯着这间屋子!

一旦她使出半点擒拿手法,立刻就会暴露自己身怀武功的底细。

电光石火之间,沈宜祯硬生生掐灭了全身的杀气,将已经提起的力道瞬间卸去。

她像是被吓破了胆一样,左脚踩在了自己右脚那繁复拖沓的裙摆上。

啪嗒一声,整个人重心失控,惊慌失措地朝着那婆子的怀里一头栽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笨丫头被自己的长裙绊倒了。

唯有那个正面承受这一撞的粗使婆子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在沈宜祯扑倒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少女那看似纤弱无力的膝盖,竟毫厘不差地撞在了婆子右腿外侧的麻筋上。

与此同时,沈宜祯为了寻找平衡而胡乱挥舞的右手手肘,先是重重撞翻了旁边的铜火盆架子,紧接着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托在了婆子端着炖盅的右手手腕下方,顺着婆子前冲的力道往斜后方轻轻一引!

婆子整条右腿瞬间酸麻失力,手腕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

那只盛满了滚烫毒参汤的白瓷炖盅脱手飞出,在空中越过婆子的头顶,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全扣在了正坐在太师椅上等着看戏的二夫人脸上!

“哗啦——!”

滚烫的参汤混着白瓷碎片当场炸开,从二夫人的下巴一路浇进了她那件昂贵的孔雀蓝织金褙子领口里。

而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沈宜祯,在连续完成了踩裙、撞腿、拐肘三个高难度动作之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板上。

“咕咕嘎嘎!”

二夫人一把抹掉脸上的参须和滚烫的汤水,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几乎能把房顶瓦片掀翻的凄厉尖叫!

她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一样从太师椅上跳起来,顾不得下巴和胸口火辣辣的剧痛,指着地上的沈宜祯疯狂咆哮,涂满**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头上的赤金镶珠步摇更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两个粗使婆子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挽起袖子,恶狠狠地就要朝地上的沈宜祯扑过来动粗。

沈宜祯缩在地板上,趁着她们扑过来的空挡,飞快地低下头。

就在婆子那蒲扇般的大手即将抓到沈宜祯衣领的瞬间。

“轱辘、轱辘……”

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平缓、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木轮声。

原本喧嚣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外间,在这阵轮椅声响起的刹那,所有的噪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半空中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身子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房门大敞,一身玄色大氅的陆鹤彦推着轮椅,缓缓停在了门槛之外。

惨白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霜。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冒着热气的汤渍,目光淡淡地落在捂着脖子、脸色青白交加的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心虚到了极点,立刻掏出帕子捂着脸,对着陆鹤彦哭天抢地地比划起来,手指头一个劲地往沈宜祯身上戳,显然是在恶人先告状,把脏水全往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身上泼。

沈宜祯坐在地上,看看满脸横肉的二夫人,又看看门口那个显然掌握着这座宅子最高生杀大权的年轻男人。

求生欲这种东西,她向来是满级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沈宜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根一溜烟小跑到了陆鹤彦的轮椅后方。

她死死地抓住了陆鹤彦轮椅靠背的一角,还努力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往外挤出了一点湿润的水光,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把那只瘦削苍白的手背伸到了陆鹤彦的眼皮子底下。

在她那布满陈年刀疤的手背正中央,有一块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清的浅浅红印。

那是刚才汤盅飞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的。

沈宜祯从未向任何人撒过娇,更没干过告状这种事。

因此当她把那只手背往陆鹤彦面前一横的时候,那直挺挺的姿势,老实说半点都不像是在求安慰。

并且她也说不出话,就那么伸着手,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鹤彦的侧脸。

陆鹤彦垂眸,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实在太瘦了,骨骼分明,上面纵横交错的旧刀疤触目惊心,偏偏手的主人却只仰着一张苍白小脸,眼巴巴地等着他主持公道。

陆鹤彦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某种微妙的情绪在他漆黑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缓缓抬起左手,用微凉的指尖在沈宜祯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把手收回去。

紧接着,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屋内的二夫人。

刚才看着沈宜祯时那一点点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寒意。

陆鹤彦只是平静地对着二夫人和门外的侍卫说了短短两句。

虽然依然是听不懂的音节,但沈宜祯明显感觉到,随着陆鹤彦那两句话落下,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二夫人脸上哭闹的神色当场僵住,血色尽褪,整个人抖成筛糠,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陆鹤彦没再看她,抬手一挥。

门外立刻走进来四名披甲侍卫,毫不客气地架起那两个瘫软如泥的粗使婆子,又做了一个强硬的请字手势,半押半请地将失魂落魄的二夫人直接轰出了院门。

很快,两院相通的那扇角门便传来了落锁封死的沉重铁链声。

看来这位长期饭票不仅心肠不错,在王府里的威慑力更是大得惊人。

沈宜祯站在轮椅后面,满意地垂下眼帘,趁着陆鹤彦吩咐丫鬟进来打扫地面碎瓷片的工夫,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右脚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踢。

二夫人刚才掉在桌腿边的那支沉甸甸的赤金镶珠步摇,便顺着光滑的地板滋溜一下滑进了里间,精准无比地滚进了她喜床的最深处。

换算成银子,这支金步摇少说也值五十两,足够她在海边给自己的小房子添置一套上好的桌椅了。

沈宜祯收回脚,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顺老实的木头人模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陆鹤彦的轮椅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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