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那支赤金步摇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金钱气息,可沈宜祯的心思却不得不跟着眼前这架轮椅挪到了前院。
陆鹤彦显然没打算把她一个人留在刚闹过事的后院,一路将她带进了前院东侧一间温暖如春的书房。
房门刚掩上,他便操控轮椅去了书案。
趁这工夫,沈宜祯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屈起右手食指,在博古架的背板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沉闷浑厚,没有半点回音。
后面显然是实心的砖墙,没有暗格。
她收回手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迈着小碎步顺着博古架往旁边挪了半尺,仰起小脸,装出一副对架子上那只青花瓷瓶很感兴趣的乡巴佬模样。
其实她对瓷瓶半点兴趣都没有,她的余光正越过博古架的镂空花纹,一寸一寸丈量着这间私人书房的防卫死角。
这间书房位于王府前院东侧,是镇北王府真正的中枢禁地。
其戒备比昨晚的新房还要森严得多,院子四角各有一名呼吸绵长的暗卫值守,连窗户纸都是韧性极强的桑皮纸,想要在不惊动暗卫的情况下破窗强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这趟倒也没白来。
沈宜祯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了博古架最顶层、靠近房梁藻井的那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紫金药匣,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一股清苦的奇异药香,跟昨天那碗羊骨汤的味道一模一样,而且浓度至少高出了十倍。
找到了。
看来能够克制她体内绝音散的母药,就锁在那只紫金匣子里,只要今天夜里找机会摸进来,把那只匣子撬开……
“沙、沙、沙……”
研磨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来。
沈宜祯收回挂在房梁上的视线,转头看去。
冬日上午明亮的暖阳透过高大的茜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融融的金光,陆鹤彦正坐在书案后的轮椅上,左手按着一方端砚,右手拈着一锭古松烟墨,不疾不徐地在砚池里打着圈。
浓郁醇厚的墨香混着屋里银丝炭的暖气弥漫开来,让人莫名其妙地有点犯困。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鹤彦停下磨墨的动作,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拍了拍书案一侧,示意她过去。
沈宜祯心里瞬间警觉起来。
叫她过去干什么?难道刚才的小动作被这病秧子发现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迈着被繁复长裙束缚得有些顺拐的笨拙步子,慢吞吞地挪到了书案旁边。
书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张雪白的宣纸,陆鹤彦指了指宣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湘妃竹笔杆的毛笔,递到了沈宜祯面前。
那意思很明白,会写字么?
沈宜祯盯着那支毛笔,愣了一下,老实说,她上一次拿笔,还得追溯到十年前在大学考场里用黑色签字笔答期末卷子的时候。
至于毛笔这玩意,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碰过一回。
不过,既然现在的人设是个从乡下买来的盲哑孤女,不会写字才是正常的。
沈宜祯伸出右手,从陆鹤彦手里接过了那支湘妃竹毛笔。
可坏就坏在,那支毛笔的粗细和分量,跟她平时藏在靴筒里的分水刺实在太像了。
握住笔杆的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苦练了整整十年的杀手肌肉记忆,便自动接管了她的右手。
她五指一把攥死笔杆中段,大拇指更是死死按在笔杆顶端的骨帽上。
在格斗术里,这叫反手锁柄式,专门用来防止匕首在捅进敌人胸骨时因为血液润滑而脱手。
紧接着,她手腕本能地往下一沉,使了一股寸劲往纸面上落去。
“噗!”
吸饱了墨汁的柔软笔毫,被她使出了钢针破甲的架势,当场戳穿了桌面上的三层上等宣纸,直直地怼在底下的梨花木桌面上,溅起一圈乌黑的墨点。
不仅如此,因为她虎口发力过猛,手里那根原本用来给文人雅士吟诗作画的湘妃竹笔杆,竟不堪重负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从中间硬生生裂开了一道数寸长的细缝。
沈宜祯低头看着手里被自己一招捏废的毛笔,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完了,力气使大了。
她赶紧松开五指,任由那支惨遭毒手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墨迹斑斑的宣纸上,随即迅速把双手背到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摆出一副呆滞模样。
书案旁的陆鹤彦看着那三层被戳出个大窟窿的宣纸,也是怔了怔。
片刻之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胸腔里传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伸手将那三张破损的宣纸揭去,重新铺上一张新的,又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由整根白玉雕成,明显结实了十倍不止的紫毫笔。
“轱辘……”
轮椅在地板上轻轻滑过半圈,绕过书案的转角,直接停在了沈宜祯的身侧。
陆鹤彦将笔放进她右手里,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将她的手背包裹在掌心之中。
就在两只手相触的瞬间,沈宜祯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脚下重心微沉,右手手腕只差一寸就要翻转过来反扣住对方的脉门,顺势将身后这个男人过肩摔出去,再一膝盖压碎他的喉骨!
可就在她即将发力的前一刻,余光瞥见了陆鹤彦近在咫尺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桌面上的宣纸,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防备。
沈宜祯那暴戾的杀招,硬生生地卡住了。
为了压住那股几乎已经成型的反击冲动,她只能死死绷住小臂的肌肉,于是那只被陆鹤彦握在掌心里的右手,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陆鹤彦似乎察觉到了她指尖的僵硬与战栗,但只当是这小哑巴头一回与男子靠得这么近,心里害怕。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温热的掌心一点点熨帖着她常年冰凉的手背,耐心地将她死死攥着笔杆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摆成了标准的执笔姿势。
沈宜祯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日光下,陆鹤彦的手白皙修长,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干过粗活的贵公子之手。
而她自己的手呢?
这具少女躯体骨架格外纤细窄小,比男人的手掌足足小了一圈,可上面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陈年刀疤,显得无比狰狞。
没事的,沈宜祯在心里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家骨子里都是老爷们,哥们之间搭把手教写字算什么?想当年在大学宿舍里打游戏,上铺的兄弟还经常勾着他的脖子一起看屏幕呢!
可问题是,她现在这具少女身体,显然并不认同她脑子里那套理论。
随着陆鹤彦的靠近,一股混杂着古松烟墨与清苦药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上钻进沈宜祯的鼻腔。
要命的是,为了带着她运笔,陆鹤彦修长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了她手腕内侧敏感的脉搏皮肤。
那一瞬间,就像有一道极细微的电流顺着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沈宜祯只觉得半边肩膀都麻了一下,她胸腔里平时稳如磐石的心脏,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咚、咚、咚”狂跳起来,速度快得像是刚被人追杀了十里地。
一旁的陆鹤彦并不知道这只小哑巴正在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
他握着那只僵硬的小手,将紫毫笔的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蘸饱了墨汁,然后悬腕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了起来。
一笔,一划,一横,下方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女】字。
陆鹤彦运笔的力道极稳,哪怕隔着一层手背,沈宜祯也能感受到那种绵里藏针的腕力。
写完最后一笔长横,宣纸中央便多了一个筋骨内敛、温润大气的【安】字。
陆鹤彦停下笔,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他微微侧过头,用左手指了指宣纸上墨迹未干的那个字,嘴唇停在沈宜祯右耳耳廓旁不足一寸的地方。
温热的吐息擦过沈宜祯耳垂上细小的绒毛,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陆鹤彦用放慢了十倍的语速耐心的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念出了那个字的读音。
起初,沈宜祯的耳朵里依然是一片习惯性的“刺啦”乱码背景音。
可就在陆鹤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膜的刹那。
“咔哒。”
沈宜祯恍惚听见自己脑海深处,某根锈死了整整十年的神经锁扣,突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周围那些如同老式收音机串台般的刺耳噪音,竟在这一秒钟如潮水般猛地向后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入玉盘般的单音节,穿越了十年的无声荒原,重重地闯进了她耳膜深处。
“……安。”
沈宜祯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瞪大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人话?
是她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没有听见过的,清晰无比的人类语言!
陆鹤彦见她呆呆地不说话,以为她还是听不见,便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贴在她耳边,又极其温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安,平、安、的、安。”
这一次,后面的三个字又重新模糊成了刺啦作响的杂音,唯独最前面和最后面的那个“安”字,依然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轰的一声,沈宜祯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炸得她耳根子连着半边脸颊都滚烫起来,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能听见人话的巨大震撼,加上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手背上挥之不去的包裹感,以及胸口那颗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少女心脏疯狂擂鼓的跳动声,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的恐慌。
这种失控感,比让她赤手空拳去面对一百个死士还要可怕十倍!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要出人命了!
沈宜祯猛地发力,一把从陆鹤彦温热的掌心里抽回了右手!
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她的手肘带翻了书案边缘的墨锭,乌黑的墨汁在宣纸上那个“安”字旁边晕开了一大团墨渍。
陆鹤彦愣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突然炸毛的她。
可沈宜祯看都不敢看陆鹤彦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再留在这绝对会露馅。
为了掩饰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失态,她眼珠子慌乱地一扫,一把抓起书案果盘里的一块白玉芙蓉糕,胡乱塞进嘴里将腮帮子变得满满当当,然后提起裙摆,迈着凌乱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大门!
一直跑到书房院门外的回廊转角处,吹着满院子的鹅毛大雪,沈宜祯才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廊柱滑坐在了积雪的台阶上。
嘴里的芙蓉糕甜得发腻,她机械地咀嚼着咽下去,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那剧烈起伏、狂跳不止的左胸口,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抬起来,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右耳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