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下了一天的风雪终于停了。
一弯惨白的下弦月挂在王府高耸的飞檐之上。
清冷的月光顺着飞檐滑下来,落在书房的窗纸上。
白日里点着银丝炭、温暖如春的书房,此刻已经熄了灯火,只剩下一点幽光。
书房顶部离地两丈有余的藻井阴影里,一道纤细修长的黑色身影正凭双脚脚背勾住承重梁的凸起,悄无声息地倒挂在半空中。
此刻挂在房梁上的沈宜祯眼神冷冽如霜,呼吸轻得连近在咫尺的灰尘都吹不起半粒,浑身上下再次散发出了那由十年生死搏杀造成的顶级掠食者气场。
她从发间拔出一根磨得极细的钢丝,探进博古架最顶层那只药匣的锁孔里,手腕极轻微地一拧、一挑。
“咔。”
黄铜锁应声弹开。
沈宜祯掀开匣盖,药匣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的药丸。
清苦冷冽的药香扑鼻而来,光是用鼻子闻上一口,脑子里那种常年紧绷的钝痛感都清醒了不少。
就是这个味道。
沈宜祯也不贪心,只拈起一颗碧绿药丸塞进贴身小袋里,之后正准备将黄铜锁恢复原状。
突然,死寂的夜色里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有人夜探书房?
沈宜祯眼底寒光一闪,迅速将药匣合好,整个人往上一缩,严丝合缝地融进了藻井深处的黑暗死角里。
三秒钟后,支摘窗被人从外面无声地顶开了一条缝隙。
两道穿着夜行黑衣、脸上蒙着黑巾的矫健身影,一前一后如狸猫般翻窗而入,落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宜祯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两个不速之客。
同行。
而且是两个业务水平相当不入流的同行。
落地的时候居然发出了两声闷响,进屋之后也不先排查头顶的房梁死角,就那么直挺挺地猫着腰往里间摸去。
这种货色要是放在暗鸦营的月度考核里,连前三秒都活不过去。
她倒挂在暗处继续看着,那两个刺客摸到书案旁,见软榻上没人,互相打了个手势。
看样子根本不知道陆鹤彦今夜没睡在书房。
没找着人,两人便按原计划动手,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装满火油的皮囊,另一人则拿出了一个女子荷包,准备扔在地上伪造现场。
沈宜祯眯了眯眼睛,瞬间看懂了这两个蠢货的意图。
这八成是白天那个吃了大亏的二夫人,联合了她在王府外面的主子,派死士连夜过来烧毁陆鹤彦的书房,再将那个女式荷包丢在这,把黑锅全扣到她这个刚进门的哑巴新娘头上!
要是让这两个家伙把火放起来,不仅博古架上剩下的那两颗解药会被烧成灰,整个王府的暗卫也会瞬间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她这个长期饭票兼医疗站可就彻底黄了。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沈宜祯没有给他们掏火折子的机会。
就在左边那个刺客刚把火油皮囊的塞子拔开的刹那,藻井上方那团漆黑的阴影如同一只俯冲扑食的夜枭,毫无征兆地脱离了房梁,带着刺骨的寒风笔直坠落!
底下两人只觉得头顶风声微动,还没来得及抬头,沈宜祯的右脚脚尖就在右侧刺客的锁骨上猛地一点,借力腾空翻转,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左侧刺客的后脑勺,顺着旁边博古架的立柱往下一按、一拧!
“咔嚓!”
左侧刺客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眼珠子一凸,当场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右侧那个刺客惊骇欲绝,挥起手中的鬼头刀就往沈宜祯腰间横劈过来。
沈宜祯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刀背滑进对方怀里,右手手肘自下而上重重顶在对方的下巴上,紧接着双腿猛地绞住对方的脖颈,腰腹发力,借着屏风底座的支点狠狠一旋!
“咔吧。”
第二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从她脱离房梁到两名刺客双双断气,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五个呼吸。
沈宜祯轻巧地落在地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为了不让王府的人看出破绽,她抓起地上那两把鬼头刀,塞回两个死人手里,互相在对方胸口补了一刀,摆出了一副两人因为分赃不均或失手内讧、最终同归于尽的惨烈造型。
做完善后工作,十年的老习惯又发作了。
杀完怪如果不摸一下尸体爆出来的装备,总觉得像是少干了一道工序。
沈宜祯蹲下身,极其熟练地在两个刺客怀里摸索了一遍。
不错,碎银子有十几两,归她了。
毒镖三枚,成色太次,不要。
最后,她在左边那个刺客贴胸的内袋里,摸到了一块硬邦邦、冷冰冰的铁片。
她随手把那块铁片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玄铁铜牌,其正面用特殊的酸液蚀刻着一朵诡异的六瓣曼陀罗花,花心处烙着一个古怪的兽首印记。
沈宜祯眼神瞬间一凛。
这个标记她至死都不会认错。
在暗鸦营里,只有出价超过五千两黄金的甲等买主,才会有自己专属的玄铁信物。
而这块六瓣曼陀罗铜牌,她曾经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秋冬换季的时候,沈宜祯正蜷在自己石室内,上线就走进来将这块一模一样的曼陀罗铜牌丢到地上,答应只要她去北境的落雁谷杀一个穿银甲的年轻将军,除了给她半月丸,还额外赏她一床厚棉被。
那一夜落雁谷的雨下得很大。
她为了早点回去盖那床新棉被,在乱军之中一刀结果了那个银甲将军与其家眷,顺手还毒死了拼死赶来救援的另一个少年……
等等。
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沈宜祯心头。
落雁谷在北境,当年那个死在她刀下的银甲将军,护卫他的亲兵盔甲上刻着的,好像也是……
“踏、踏、踏!”
还没等沈宜祯把这个念头想明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巡夜护卫脚步声。
显然,刚才两名刺客翻窗时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外围的暗哨!
不能再留了!
沈宜祯当机立断,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从后侧的支摘窗滑了出去。
她顺着假山的阴影一路疾驰,在暗卫合围之前翻回了后院的新房,以最快速度扒掉夜行衣塞进床底暗格,套上单衣钻进被窝。
就在她闭上眼睛、强行将剧烈起伏的呼吸压制到绵长均匀的下一秒……
“吱呀。”
新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阵轮椅声停在屏风外,陆鹤彦似乎静静地站在床前,看了熟睡的她片刻,确认安然无恙,这才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