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彦替她掖好被角退下后,沈宜祯暗暗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这口气彻底吐尽,心口便毫无征兆地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森然鬼手迎面死死攥住!
紧接着,蚀骨钻心般的剧痛便顺着脊梁骨轰然袭来。
来了。
每月十五,从不迟到的催命符。
在剧痛袭来的刹那,沈宜祯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仰头便将那颗顺来的药丸囫囵吞入腹中。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既然平日里那碗加了料的羊骨汤都能压住毒性,如今这颗药力强出十倍不止的母药落肚,今夜无论如何也能讨个安稳觉。
可谁知,药丸入腹不过三息,沈宜祯脸色就骤然一变。
那颗碧绿丹药烈得超乎想象,没了药汤作引,也没了内力催化,简直就像一块烧红的生铁进了万年冰窟,激得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寒毒彻底失控,轰然逆流!
冰火两股霸道至极的力道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痛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从喜床上栽落下来,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内室相连的净房里。
净房中央正备着一只盛满滚烫药汤的大木桶,
可此时的沈宜祯,连攀上桶沿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像只被寒潮冻僵的虾米,死死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太痛了。
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冰凌,每一寸流过经脉,都在生生剐着她的血肉。
一道凄厉的痛呼本能地上涌到喉头,而就在声音即将冲破唇齿的千钧一发之际,沈宜祯猛地昂起头,一把扯落洗漱架上悬着的黄杨木梳,横着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
“咯吱——”
坚硬的黄杨木竟然在齿关间发出了闷响!
沈宜祯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熬了整整十年,早就把出声即死四个字刻进了自己的骨血。
暗夜潜行,谁敢漏出半点声响,谁就是黑夜里的活靶子。
所以她不能出声,只能把额头死死抵住墙角的冷砖,试图用额角的钝痛去压过骨髓里的寸寸凌迟。
可体内的寒毒却越发凶戾,手腕与小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惨白的皮肉之下,竟肉眼可见地爬出了一道道青黑色冰纹!
“咔嚓!”
一声脆响,半寸来厚的黄杨木梳竟被她生生咬成了两截!
锋利的木茬瞬间扎破嘴角,一缕殷红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砸在青砖上。
几乎在木梳崩断的同时,外间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木轮碾地声。
宿在外间软榻上的陆鹤彦显然并未深眠,内室这声极轻的脆响,终究还是惊动了他。
“砰!”
净房木门被他从外面一把推开。
陆鹤彦推着轮椅停在门槛处,视线往里一扫,便落在了墙角那个蜷缩发抖的瘦小身影上。
沈宜祯视线早已被冷汗糊住,只隐约窥见轮椅的轮廓,本能地想要往更深的暗处缩去。
可陆鹤彦的目光,却在触及她腕间那些蜿蜒爬行的青黑纹路时,骤然顿住。
那双素来温和清隽的眸子猛地一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咔地绷紧。
这纹路……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几年前北境落雁谷的暴雨夜,害得他兄长血溅五步、更将他自己生生折磨成双腿尽废之人的奇毒,发作之时,便是这般分毫不差的青黑冰纹!
此毒乃是军中绝密,怎会出现在一个从民间买来冲喜的孤女身上?!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陆鹤彦脑中翻涌,但看着地上那个已经痛到浑身痉挛、嘴角淌血的少女,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再耽搁半刻,逆流的寒毒便会彻底冻碎她的心脉。
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惊动院外的暗卫与下人。
此毒干系太大,绝不能落入府中眼线的眼里。
陆鹤彦操控轮椅在青砖上疾掠而过,转瞬便逼至沈宜祯身侧。
他俯下身,探手便去扣她肩头。
而此时的沈宜祯早已被剧痛折磨得神智涣散,只剩下一具千锤百炼的杀手躯壳还在本能运作。
察觉到有人逼近,她连来人是谁都未看清,右手便如毒蛇出洞般反抽而起,五指成爪,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这足以拧断寻常人脖颈的绝杀一击,在半空中却撞上了铜墙铁壁。
陆鹤彦左手只是随意地往上一迎,五指便如铁钳般精准卡住她的腕骨脉门,顺势往下一按,就将她凝聚起的十成杀招卸了个干干净净。
沈宜祯涣散的神智瞬间被惊得回笼。
好骇人的腕力!这绝不是一个久病残废之人该有的手劲!
还没等她从惊骇中回过神,陆鹤彦已然嗅到了她身上散出的那缕清苦异香。
那是他锁在书房博古架的碧血丹!
这不知死活的小哑巴,竟在夜里摸进书房偷吞了他的母药!
她却不知这碧血丹药性霸烈至极,若无专门药汤与深厚内力从旁化开,干吞入腹,无异于自寻死路!
陆鹤彦眉心拧成一结,不再迟疑。
他左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借力,右臂猛地探出,一把抄过沈宜祯瘦削的腰背,仅凭惊人的上肢膂力,竟在双腿寸力未出的情况下,硬生生将地上蜷成一团的少女单臂提抱进了怀里!
双脚骤然离地的那一刻,沈宜祯脑中一片空白。
在暗无天日的十年里,只有她把死人当麻袋扛去乱葬岗的份,还从未被人这般悬空抱起过。
哪怕此刻身子仍在叫嚣着剧痛,当湿冷的后背猛地撞上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时,她整个人还是僵成了块石头。
紧接着,哗啦一声水响。
陆鹤彦手臂发力,将她连人带衣直接放进了那只盛满驱寒药汤的大木桶中。
桶中早用藏红花与老当归煨得滚烫,暗红的药汁瞬间没过了沈宜祯的肩头。
她被烫得浑身一激灵,刚要发出一声惊乎,陆鹤彦就已腾出右手,两指捏住她唇间那半截带血的断木梳,巧劲一寸,便将其从嘴里拔了出来,随手掷在地上。
未等她喘息,陆鹤彦两只宽大滚烫的手掌,已隔着湿透的黑色中衣,重重按在了她单薄的后心上!
“轰——”
沈宜祯只觉后背像是骤然烙上了一块赤红火炭。
一股沛然莫御、炽烈如岩浆的纯阳内力,顺着陆鹤彦的掌心倾泻而入,蛮横地闯进她冻成冰河的四肢百骸!
霸道滚烫的阳和之气一路冲开淤塞的经脉,将腹中那团乱撞的碧血丹药力瞬间化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与战栗顺着脊骨猛窜而上,逼得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丝闷哼。
原本如附骨之疽的刺骨寒意,在这股雄浑内力的碾压下,摧枯拉朽般节节败退。
只是沈宜祯并不知道,此时的陆鹤彦同样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自己体内的余毒本就未清,双腿经脉常年淤死,如今为了替她强行化开霸烈的碧血丹,几乎是将肺腑深处最后几分保命的真气都压榨了出来。
半炷香工夫过去,桶中翻涌的药汤渐渐由暗红褪为澄澈,而沈宜祯腕间那些骇人的青黑冰纹,也终于隐没进苍白的皮肉之下。
十年了。
整整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夜,这还是她头一回不用在地上生生熬到天亮,头一回在短短半炷香里,就被人从那座蚀骨剐肉的无间地狱里硬拽了回来。
正恍惚间,贴在后心的雄浑内力缓缓撤去。
陆鹤彦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双掌从她湿透的脊背上滑脱,咚地一声,重重撑在了木桶沿上。
沈宜祯软绵绵地泡在温热的药汤里,噬骨的剧痛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脱力后的虚软。
她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里,一滴冷汗正顺着陆鹤彦冷白紧绷的下颌滑落,啪嗒一声坠入她身前的药水中,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两人挨得极近,陆鹤彦俯身撑住桶沿喘息时,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双臂之间,其额角几乎抵上她湿漉漉的鬓发,滚烫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耳畔。
察觉到身前的人终于不再打颤,陆鹤彦低垂着眼睫,胸腔微微震动,贴着她的耳廓,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低低吐出几个字。
那声音入耳的刹那,白日里在书房才裂开一丝细缝的屏障,在碧血丹残余药力与纯阳真气的双重冲撞下,于她脑海深处轰然崩碎!
长久以来盘踞在耳畔、刺啦作响的混沌杂音,此刻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蹦出的单个字,这一次是字字分明的五个字。
“别怕,不痛了。”
沈宜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水里。
她居然……听懂了一整句人话?!
而且,这句话竟是出自她生死簿上的第一百号目标,那个本该被她一刀割断喉管的男人之口!
袅袅升腾的水雾间,沈宜祯猛地转头向后看去,而近在咫尺的陆鹤彦恰在此时掀起眼帘,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尚未平复,那双幽深如渊的黑眸就隔着朦胧白汽,正定定地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