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倾斜的通道一路往上走,岩壁缝隙里渗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不再是溶洞里那种灰蒙蒙的幽光,是傍晚时分,带着暖调的落日余晖。空气里腐朽的土腥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晚熟野果的淡甜。
走出通道出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们站在一处半山断崖,崖边生着一丛丛矮灌木,往下望去,是一片铺展在群山怀抱里的谷地。谷地地势平缓,田埂纵横,散落着二三十户村居,茅草屋顶错落,袅袅炊烟慢悠悠从屋顶升起来,缠在远处的树梢上。田地里还留着收割之后的短茬,几只土鸡在村边的空地上踱步,远远能听见几声犬吠,安静又平和。
穗穗望着底下的村落,眼神怔怔的,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真的有这样安稳的地方。”
这一路,她见过厮杀、鲜血、幽暗的溶洞、冰冷的刑牢传闻,几乎快要忘了寻常日子是什么模样。没有追逐,没有陷阱,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刀刃,人们可以生火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里是青禾谷。”晏疏庸压低声音,目光仔细扫过村落四周,“不算大,位置偏僻,很少有玄宸阁主力过来。但不能大意,玄宸阁向来擅长在各村安插眼线,打探过路行人的消息。我们不能直接大摇大摆进村,先绕到村子西侧的林子里落脚,等天黑之后,再找机会悄悄去村里,换些干粮、清水。”
戈峥握着阔刀,视线沿着谷地外围的山林一圈圈看过:“西边林子林木茂密,适合隐蔽,视野也好,一旦有人往这边来,我们能早早察觉。”
几人顺着崖边一条被野草盖住的小径,小心往下绕行。这条路是山里人走出来的,窄而陡,泥土松软,踩上去容易打滑。季遥走在知微和穗穗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旁边的小姑娘,肩头的伤口随着迈步拉扯,隐隐作痛,他也只是微微蹙一下眉,没出声。
沈寒辞走在队尾,右手依旧裹着绷带,不敢用力。方才在溶洞里重新上好的药,暂时稳住了创面,可只要稍微用力,伤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把长剑换到左手提着,动作比往日迟缓几分,目光依旧落在后方来路,提防落霞涧那边有人追出来。
一行人顺利钻进西侧的树林。林中树木高大,下层灌木浓密,隔出一块干燥的空地,离村子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村落动静,又不容易被村里的人发现。
“先在这里休整。”晏疏庸放下背上的行囊,“大家轮流值守,两人一组,一炷香换一次。剩下的人可以歇一歇,吃点干粮垫肚子。”
众人散开。戈峥主动先和晏疏庸搭第一班哨,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盯着村子方向,一个盯着落霞涧出来的山道。
知微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拉着穗穗坐下,又转头看向沈寒辞:“你过来坐,我再看看你的伤口,看看药有没有被蹭掉。”
沈寒辞缓步走过去,在青石边坐下,伸出右手。知微轻轻碰了碰绷带,没有新的血渗出来,稍稍放心:“还好,稳住了。只是这只手,这两天都不能提重物、握兵器,不然伤口裂开,在这山野里很难寻合适的药材。”
“我知道。”沈寒辞垂眸,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望向谷里的村庄。
季遥靠在树干上,拆开自己的干粮袋,里面只剩下几块发硬的麦饼。他掰成小块,分给穗穗,又递一块给沈寒辞:“先垫垫,等夜里我和晏疏庸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换到玉米面,还有腌菜。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讨一碗热汤。”
穗穗接过麦饼,小口咬着,眼睛一直望着村子。她看着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坐在门槛上缝衣裳,旁边一个小小的孩童追着蝴蝶跑,笑声轻飘飘的,隔着一层林子传过来,模糊又温柔。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玄宸阁的事?”穗穗小声问。
“有些村子消息闭塞,只知道山外不太平,不知道里面的残酷。”晏疏庸回头,轻声回答,“也有一些,是被玄宸阁逼着,要给他们上报过路陌生人的消息。若是不报,全村子的人都会受罚。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村里人未必是恶人,可他们身不由己。”
这句话让穗穗安静下来,咬着麦饼的动作慢了。她之前只想着,安稳的村子是温暖的归宿,现在才明白,这片平静底下,也压着无形的枷锁。
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收了余晖,天边染成淡淡的灰蓝。村子里家家户户点亮油灯,一点一点暖黄的光,从窗棂缝隙透出来。炊烟渐渐散了,田埂上的行人回到家中,谷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此起彼伏。
“差不多了。”晏疏庸起身,看向季遥,“我们两个去村里。尽量少说话,速去速回,只找之前联系过的一个农户,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伯。他从前受过江湖友人恩惠,愿意悄悄帮我们换物资,不会随便报信。”
季遥把长刀藏在衣襟内侧,点点头:“明白。咱们走小路,避开村口。”
“多加小心。”戈峥叮嘱,“若是发现不对劲,立刻退回林子里,不要缠斗。”
知微也开口:“记得看看能不能带一点干净的布条,我的绷带余量不多了。”
两人应下,借着夜色掩护,弯腰穿过林间荒草,朝着村子西侧的一户矮屋摸过去。
树林里剩下四个人,重新排好值守顺序。戈峥继续警戒山道,沈寒辞守着林子入口,知微陪着穗穗,一边留意村子方向,一边整理药囊。
穗穗靠在知微身侧,手里攥着自己的银针袋,小声和知微说话:“知微姐姐,你说,陈老伯会不会愿意帮他们?会不会有玄宸阁的人,正好在陈老伯家里?”
“不好说。”知微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晏疏庸认得他,应当是稳妥的。但凡事都有变数,我们做好准备。”
夜色越来越浓,村里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
没过多久,远处的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呵斥,紧接着是几句争执的人声,不算响亮,却清晰地飘进林子里。
戈峥猛地站直身子,阔刀瞬间握稳:“出事了!”
沈寒辞也立刻起身,左手握剑,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穗穗心头一紧,下意识抓紧知微的衣袖。
“是季遥和晏疏庸那边!”知微低声道。
几人不敢贸然冲出去,先隐在树影之后,凝神分辨动静。
争执声持续片刻,很快安静下去,没有打斗的兵刃碰撞声,也没有呼救。又过了一小会儿,两道熟悉的身影,匆匆从屋舍后面绕出来,快步朝着林子的方向折返。
是晏疏庸和季遥。
等他们跑进树林,戈峥立刻迎上去:“怎么了?被人撞见了?”
晏疏庸喘了口气,神色凝重:“陈老伯家里,来了一个玄宸阁的眼线。不是什么厉害高手,就是长期驻在谷里,专门盯着外来行人的暗桩。我们刚敲开后门,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听见屋里有人问话。”
季遥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补充道:“还好晏疏庸反应快,立刻拉着我躲进屋后柴堆。那眼线是来盘问陈老伯,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山落脚。陈老伯应付得很小心,说最近只有进山采药的,没有外人。我们等那人离开,不敢久留,只匆匆拿了一点玉米面和干菜,布条也没来得及拿。”
“那眼线,认出你们了吗?”知微连忙问。
“应该没有。光线暗,我们藏得严实,他没看见样貌。”晏疏庸摇头,“但危险已经埋下。这个眼线今晚来盘问,说明玄宸阁已经留意到落霞涧方向,青禾谷这边的巡查会比往日频繁。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最多再歇息一个时辰,就要连夜动身离开谷地。”
穗穗听得心里一紧:“那我们要去哪里?夜里赶路,山路不好走。”
“翻过青禾谷后方的山梁,那边有一条古驿道,沿着驿道往西北,能靠近玄宸阁外围的哨卡群。”晏疏庸说道,“只是古驿道废弃很久,荒草堵路,而且沿路会有不少哨点,我们只能趁深夜,避开哨卡,悄悄穿行。”
戈峥沉声道:“连夜走没问题,我在前开路。大家抓紧时间,吃点东西,休整气力。”
季遥把背上的布包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玉米面,一小捆干菜,还有半水囊清水。东西不多,勉强够支撑接下来一段路。
知微借着微弱的月光,给沈寒辞再检查一遍伤口。绷带依旧干爽,没有持续渗血,只是伤口周边微微发烫,是创面正常的热感,暂时没有发炎。她又拿出一小片镇痛的药饼,递给沈寒辞:“若是疼得厉害,就含在嘴里,能压一压痛感。”
沈寒辞接过药饼,放进嘴里。淡淡的苦意,很快在舌尖散开。
几人安静分食干粮,没有人多说闲话。原本看见村落时那一点松弛的暖意,被方才撞见眼线的事冲淡了。这片看着平和的村居,并不是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平静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早已被玄宸阁布下细密的暗线。
季遥啃着麦饼,小声感慨:“真是防不胜防。本来以为找到一处能歇脚的地方,结果人家家里就蹲着眼线。玄宸阁这张网,铺得也太广了。”
“他们靠的就是这样的法子。”晏疏庸低声道,“不用派大批人手驻守,只放一个暗桩,藏在百姓中间,消息传得又快又隐蔽。很多村子,表面如常,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
穗穗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沉默许久,轻轻开口:“等我们把玄宸阁推翻,这些村子,是不是就不用再藏着、怕着了?”
晏疏庸看向她,眼底柔和下来:“是。到那时候,夜里不用提防眼线,进山的人不用躲躲藏藏,村里人可以安心点灯、过日子。”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众人心里。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夜色更深,谷里灯火尽数熄灭,四下只剩下虫鸣和山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该动身了。”晏疏庸背起行囊,“我们绕开村子正路,从后山的坡地往上,翻越山梁。所有人紧跟队伍,不要走散,翻过梁之后,就是废弃古驿道。”
队伍重新排开。戈峥依旧在前开路,阔刀压低,轻轻拨开挡路的荒草荆棘。季遥跟在他身侧,肩头的伤口一路持续发疼,他咬着牙稳住气息。知微牵着穗穗,走在队伍中段,时刻留意小姑娘的体力。晏疏庸居中,把控方向,分辨山道。沈寒辞走在最后,左手握剑,右手垂在身侧,尽量不牵动伤口。
他们顺着后山的斜坡慢慢向上攀爬,脚下是杂乱的野草、碎石,每一步都要仔细踩稳。回头往下望,青禾谷安静卧在夜色里,屋舍隐在阴影之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盘问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下一个暗桩藏在哪一户门后。
他们没能在村子里寻到安稳的落脚处,短暂的希望,转瞬就遇上暗藏的眼线。可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
翻过这座山梁,前方是废弃古驿道,是玄宸阁层层叠叠的外围哨卡。离玄宸阁总坛,又近了一步。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穗穗回头望了一眼青禾谷,小声说:“希望陈老伯不会被那个眼线怀疑。”
“但愿。”晏疏庸轻声应着,抬眼望向黑沉沉、连绵无尽的群山,“我们走快些,早点闯过前面的哨卡,才有机会护着这些普通人。”
山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卷着草木的气息。一行人身影,慢慢融进浓重的夜色里,朝着古驿道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