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山风卷着野草的碎叶,呼呼扫过山坡。一行人踩着松动的碎石与半人高的荒草,持续向上攀爬,朝着青禾谷后方的山梁顶端进发。
戈峥走在最前头,阔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时不时用刀背劈断横在路前的荆棘藤蔓。夜里视线极差,天上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透过云缝漏下来,照不清几步之外的路。他走得极稳,每一步踩实,才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脚下碎石多,都留意些,别打滑滚落。”戈峥压低声音,提醒身后众人。
季遥跟在戈峥身侧,一路向上爬坡,肩头旧伤被持续拉扯,钝痛一阵阵往上窜。他悄悄调整呼吸,尽量把重心放在左腿,减少右侧肩膀发力,脸上依旧挂着一点没垮掉的笑意,用气音跟旁边的戈峥搭话:“说真的,咱们这一路,主打一个哪儿都没法安心歇脚。溶洞躲完搜捕队,村子刚打算换点干粮,直接撞上眼线,现在大半夜翻山梁,跟连夜出逃似的。”
“能活着赶路,已经算运气不错。”戈峥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起伏的山脊,“翻过这道梁,就是废弃古驿道。那条驿道荒废多年,早年是连通几处城镇的要道,后来山道改线,慢慢被荒草吞没,玄宸阁的哨卡大多沿着驿道节点布设,分段巡逻。”
知微牵着穗穗走在队伍中间。小姑娘爬了许久,气息微微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小腿发酸,却咬着牙,一声累都没有说。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末尾的沈寒辞。沈寒辞右手的伤还没好,只能用左手提着长剑,动作不如往日利落,爬坡的时候,右手一直轻轻蜷着,不敢随便撑地借力。
“穗穗,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我们稍微停一小会儿喘口气。”知微侧过头,轻声安抚。
穗穗摇摇头,攥紧她的手:“我没事,我可以跟上。我们早点走过驿道,就不会被追上了。”
晏疏庸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赶路,一边辨认山势。他从前走过这片区域,对古驿道的大致走向有印象,只是时隔许久,加上荒草疯长,很多地标都被盖住,需要靠着山势、岩石走向慢慢校正方向。“古驿道上是流动哨,不是固定死守。他们分小队来回巡查,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同一个位置。我们的法子很简单:见哨就躲,等他们走过去,我们再往前摸,主打一个悄无声息摸鱼过关。”
“摸鱼?”季遥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音量,“好家伙,咱们冒着性命危险潜行,到你嘴里直接变成摸鱼了?”
“比起硬冲哨卡,躲着巡逻队伍走,可不就是摸鱼。”晏疏庸语气平静,“硬闯动静太大,一处哨卡开打,沿线所有哨点都会收到信号,到时候整条驿道都会被封死,我们插翅难飞。”
落在最后的沈寒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嘴里含着的镇痛药饼苦味慢慢淡了,可掌心伤口的痛感依旧清晰,随着抬手、迈步的动作一阵阵传来。他目光不断扫过后方来路,提防会不会有青禾谷的眼线或者玄宸阁人手追过来。方才在谷里撞见暗桩的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玄宸阁的眼线网无孔不入,他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登上山梁顶端。
站在山脊上往前望去,一条宽阔、凹陷下去的古道,顺着山势向远方蜿蜒伸展,隐在茫茫荒草之间。路面原本是青石铺就,如今大半被野草、藤蔓盖住,石块碎裂,坑洼遍布,两侧长着半人高的野蒿,密密麻麻,刚好适合藏身。这就是那条废弃古驿道。
驿道向两头延伸,远远的,能看见几处土筑高台,那就是玄宸阁设置的哨点。高台之上隐约有黑影晃动,是值守的哨卒。
“到了。”晏疏庸抬手示意全队停下,所有人迅速矮身,躲进山脊边的灌木丛里,“前面就是古驿道。我们先在这里观察一阵,摸清楚巡逻小队的往返时辰。”
几人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静静望向下方的驿道。
没过多久,远处一处高台的哨卒举起火把,四个灰衣人结成一队,提着短矛,顺着驿道朝这边缓步巡逻过来。火把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把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在长满野草的青石路上。
“一队四个人,间隔大约两刻钟会折返一次。”晏疏庸盯着他们的步伐,低声清点,“他们巡逻路线是从一号高台到二号高台,来回一趟大概两刻钟。我们要等他们走远,走到远端高台之后,抓紧空档穿过这段路,躲进下一片密草丛。”
穗穗趴在知微身侧,透过草叶缝隙,看着那支巡逻小队一点点靠近。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清晰,哨卒说笑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上来,散漫又随意。
“今晚运气一般,没抓到进山的探子,来回走这一趟,腿都酸了。”一个哨卒边走边抱怨。
“知足吧,总比派去落霞涧蹲拷问牢强,那边又潮又臭,还得天天听囚徒哭喊。”另一个人接话,“上头追得紧,那伙闯黑石谷的人至今没抓到,据说有可能往这边驿道来了,咱们仔细些,别偷懒,被头目抓到要挨罚。”
穗穗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知微身边靠了靠。知微轻轻按住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季遥趴在草丛里,偷偷跟旁边的戈峥对视一眼,眼底有点哭笑不得。合着人家巡逻,心里也在摸鱼吐槽,两边算是同一种状态,只是一边是上班摸鱼,一边是逃命摸鱼。
巡逻小队慢慢从下方驿道走过,离他们藏身的山脊很近,火把的光扫过路边的野草,差一点就照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所有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戈峥握紧阔刀,随时准备一旦被发现,第一时间出手制敌。
好在几个哨卒心思松散,只顾着赶路闲聊,没有抬头往山脊上方仔细搜查。队伍顺着驿道,渐渐走远,火光一点点变小,朝着远处第二座高台移动。
“他们往远端去了,空档来了!”晏疏庸立刻低声开口,“抓紧时间,依次下到驿道,贴着路边荒草走,不要走到驿道正中,尽量压低身子,不要留下脚印。穿过这一段,前面有一片密集的蒿草丛,是下一处藏身点。”
众人立刻起身,顺着缓坡悄悄滑下,踏上荒废的古驿道。
青石路面长满青苔,湿滑难行。大家弯腰弓背,顺着路边野草的阴影快步前行,脚步放得极轻。戈峥在前开路,时不时回头示意大家跟上;季遥侧方警戒,目光盯着哨卒远去的方向;知微紧紧拉着穗穗,不敢松手;晏疏庸居中把控节奏;沈寒辞依旧断后,左手长剑横在身前,警惕后方。
一路往前疾走,耳边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
眼看就要抵达那片预定的蒿草丛,变故忽然来了。
远处远端高台那边,又亮起一支火把。不是刚才那队巡逻兵折返,而是另外一支巡逻小队,从反方向迎面过来!
“糟了,双向巡逻!”晏疏庸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快,就近躲进旁边的乱石堆!”
驿道边上有一堆坍塌的旧石,石块交错,缝隙很深,外面缠绕着厚厚的藤蔓,刚好可以藏人。众人不敢耽搁,迅速钻进去,挤在乱石缝隙之间,把身子埋进藤蔓阴影里。
刚藏好没多久,这支新的巡逻小队,已经走到近处。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比刚才那队哨卒严谨得多,一路上不停扫视两侧草丛,没有闲聊,神色严肃。
“仔细搜,刚才收到消息,青禾谷那边发现陌生人踪迹,很有可能窜上这条古驿道。”刀疤头目沉声吩咐手下,“路边草丛、石堆全都看一眼,别漏掉。”
听到这话,石堆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季遥手按在刀柄上,戈峥阔刀已经半出鞘,沈寒辞左手稳稳握住长剑,目光锁定那名刀疤头目。只要对方伸手扒开藤蔓,他们就只能被迫出手。
一名哨卒应声,提着火把,朝着这堆乱石走过来,火把的光亮一点点靠近藤蔓。
穗穗躲在知微怀里,紧紧闭上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手心全是冷汗。
那哨卒走到石堆前面,举着火把晃了晃,目光扫过缠绕的藤蔓,正要伸手去扒。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远处高台传来一声呼喊:“李头!快点回来!那边抓到一个偷跑下山的山民,要你过去问话!”
刀疤头目闻声,立刻转头,不耐烦地朝这边喊:“别查了,先回来!”
正要伸手扒藤蔓的哨卒停下动作,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石堆,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跟上队伍。一行人举着火把,匆匆朝着高台方向赶过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堆里,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地。
季遥悄悄松了一口气,额角冒了一层冷汗,用气音小声吐槽:“我的天,这真是撞大运!差一点点就要被抓包,咱们这摸鱼潜行,简直是在刀尖上赌运气。”
戈峥收回阔刀,神色依旧凝重:“这名刀疤头目警惕性很高,和之前散漫的哨卒不一样,后面的哨点,只会越来越严。”
晏疏庸点点头:“双向巡逻,说明玄宸阁已经加派了人手,这条驿道的警戒等级提高了。我们不能再按照原来的节奏走,要等两支巡逻小队都回到高台值守,中间更长的空档,再继续往前。”
几人在乱石堆里静静等候,藏在藤蔓阴影之中。外面驿道上,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知微借着微弱的星光,转头看向沈寒辞,轻声问:“伤口疼得厉害吗?刚才紧张的时候,你是不是扯到右手了?”
沈寒辞轻轻摇头,抬了抬裹着绷带的手掌:“还好,没有裂开。”
穗穗靠在知微身侧,小声开口:“原来巡逻的人也分偷懒的和厉害的,刚才那个刀疤叔叔好吓人。”
“玄宸阁底下的人手参差不齐。”晏疏庸低声解释,“底层哨卒大多混日子,只想安稳轮班,可带队的头目,很多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不能抱有侥幸。刚才算是运气好,被高台那边的事岔开了,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巧。”
等了将近两刻钟,远处两支巡逻小队都回到各自高台,驿道中间暂时没有走动的哨卒。
“时机到了,继续走。”晏疏庸示意大家起身。
众人从石堆缝隙里钻出来,再次贴着驿道边缘的荒草,快速向前潜行。一路避开好几处岔口、残破的旧亭台,接连换了三处藏身的草丛,每一次都刚好卡在巡逻队伍往返的间隙里。好几次火把就近在十几步之外,全靠着茂密野草遮挡,侥幸没有被发现。
一路摸鱼赶路,不敢快,不敢停,不敢发出声响。
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驿道地势抬升,一座更大的土石哨台横在路中间,这是整条驿道上最重要的一处卡点,哨台两侧都有值守,还有铁链拦在驿道中央,很难直接绕过去。
“前面是主哨卡。”晏疏庸停下脚步,躲在一片高大蒿草之后,远远观察,“这里人多,固定值守,不是流动巡逻。想要从正面摸过去,基本不可能。”
季遥皱起眉:“那怎么办?难道要回头绕别的山路?”
“哨台侧边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排水暗沟,顺着沟可以绕到哨台后方。”晏疏庸望向哨台侧面的低洼处,“只是暗沟狭窄,里面潮湿泥泞,而且离哨台很近,一旦上面的哨卒往下看,很容易暴露。”
戈峥沉声道:“我先去探,确认暗沟能不能通行,有没有埋伏。”
“小心。”晏疏庸叮嘱。
戈峥压低身子,借着荒草掩护,一点点往哨台侧面摸过去。其余人留在蒿草丛里等候,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身影。
戈峥顺利摸到低洼处,低头看了看那条深埋在野草下的暗沟,又侧耳听了听哨台上面的动静,片刻之后,朝这边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可以走,里面没有埋伏,只是味道很难闻。”戈峥回来之后,低声说道。
季遥嘴角抽了抽:“好家伙,潜行也就算了,还要钻排水沟,咱们这摸鱼赶路的档次,越来越接地气了。”
“能绕过去,就比硬冲划算。”晏疏庸微微一笑,“忍一忍,穿过这条暗沟,越过这处主哨卡,前面的驿道警戒会松一截,离玄宸阁总坛外围的山林,就更近了。”
众人不再多说,依次钻进低矮的排水暗沟。沟里又湿又滑,混着淤泥和腐叶的味道,闷得人难受。大家弯腰低头,在狭窄的沟道里缓慢挪动,头顶就是哨台,能清晰听见上面哨卒走动、交谈的声音,近得仿佛一抬头就能对上。
穗穗紧紧攥着知微的手,屏住呼吸,跟着一点点往前挪。沈寒辞走在最后,左手持剑,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右手小心托着,尽量不让伤口蹭到淤泥。
漫长的一段暗沟,走得格外煎熬。
等所有人从暗沟另一头爬出来,身上沾满泥点,衣衫也蹭脏了。大家躲进哨台后方的密林,远远甩开那座主哨卡,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夜色依旧深沉,古驿道在身后隐入荒草。他们靠着一次次躲哨、卡点摸鱼,撞上巡逻小队全靠运气躲闪,总算闯过了这一段凶险的驿道防线。
季遥拍了拍身上的泥,苦笑一声:“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靠运气通关。这古驿道摸鱼,风险系数实在太高,下次可别再这么撞大运了。”
戈峥望向前方连绵的山林,低声道:“前面没有驿道了,要进山。玄宸阁总坛,就在这片大山深处。”
晏疏庸抬眼望向沉沉群山,目光坚定:“休整片刻,我们继续进山。最艰难的关卡,还在后面。”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深夜的凉意。一行人满身泥污,稍作休整,再次向着玄宸阁总坛的方向,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