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宋溪真的跑了。
他趁阿姨去后院晾衣服,从一楼侧门溜出去。
别墅院子里有围墙,但侧门那截墙不高,旁边靠墙有个石台子。他踩着台子翻上墙头的时候心想:就这安保水平还黑帮呢。
然后他跳下去,落在外面绿化带里,抬头就看见阿豹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阿豹也看见他了,烟夹在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早啊。大小姐说你今天可能翻墙,让我在这等着。”
宋溪蹲在冬青丛里,裤腿上沾了泥,跟阿豹对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翻回去了。
阿豹在墙那边喊:“走正门啊,侧门锁了。”
宋溪臊得耳朵根发烫,一整天没出房间。阿姨中午端饭上来,敲了半天门他才开。
“小伙子,别跑了。”阿姨把托盘搁桌上,“这院子看着墙不高,外面还有一圈呢。上回有人想溜,跑了三条街让阿豹拎回来了,比拎小鸡崽子还容易。”
宋溪扒了两口饭,闷声闷气:“他人呢?”
“阿豹?门口呢,吃盒饭呢。大小姐说了,这两天看着他点儿,别让他跑丢了。”
宋溪把托盘里的菜吃了,坐床上想了半天。他手机被收了,但这房间里有个座机,他拿起来拨了他爸的号,停机。又拨了他妈的,关机。
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了,班主任劈头就问:“宋溪?你在哪呢?你爸昨天来学校给你办休学了,说你生病要休半年,怎么回事?”
宋溪攥着话筒,半天说了句:“老师我没事,回头跟您解释。”
挂了。他坐在床边算了算:身份证在阿豹那,学籍被傅悦捏着,爸妈拿着六十万跑路了,连房子都退了租。
他跑出去能干什么?睡桥洞,然后被阿豹找着拎回来,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拐走。老城区那片他最清楚,想他这种,就算是男孩单独在外头晃,撑不过三天就有人上来搭话,不是拉你去赌就是拉你干别的。他爸那些债主里头有一半是这种人。
下午阿豹带他出去买衣服,开那辆黑商务车。宋溪以为就是街边随便找家店,结果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阿豹带他进了家男装店,让店员拿了几套让他试。
“大小姐说先买男装,你穿女装的事不急。”阿豹靠在试衣间外面刷手机,“但让你自己挑,别买太贵的,她没给上限,你看着办。”
宋溪挑了两件T恤两条裤子,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阿豹看了眼小票,又看了眼他:“就这些?”
“够了。”
“我工资卡一个月两万,大小姐给零花另算。”阿豹把卡收回去,“你替她省什么?”
宋溪没搭理他,拎着袋子往外走。路过商场二楼拐角一家女装店,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领口一圈小碎花。他脚步顿了一下,阿豹也停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试试?”阿豹问。
“试什么试,走。”
阿豹跟上去,嘴里嘟囔:“试试又不吃亏……”
第二天,宋溪在别墅里摸清了地形。一楼阿姨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做饭打扫。
阿豹住后院平房,白天一般在前门待着。傅悦白天基本不在,晚上回来吃饭。
二楼傅悦住主卧和书房,他住客房。
三楼是健身房和影音室,有个台球桌。别墅旁边还有个车库,停着三辆车,一辆商务两辆跑车。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放弃了。
阿豹一个人就能把他拎回来,更别说傅悦回来那天晚上在客厅打的几个电话,一听就是在安排什么事。他跑不掉的。
第三天下午,他在客厅看电视,阿豹进来说:“林医生来了,大小姐让你上楼。”
林医生又给他抽了一管血,量了体重。这回多了一个项目——让她在一个仪器前面站了十分钟,扫描来扫描去的。林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点点头:“骨密度可以,术后恢复不会太慢。你营养再跟上,没问题。”
宋溪问:“什么手术?”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傅小姐没跟你说?”
“说了。”宋溪顿了顿,“我就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林医生合上本子:“性别重塑手术。最新技术,基因层面诱导,术后生理结构完全女性化,没有排异,不用长期吃药。但需要术后恢复三个月,期间要严格遵医嘱。”
“疼吗?”
林医生看了他两秒:“疼。术后头两周比较难熬,之后会好。”
宋溪没再问了。林医生走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傅悦今天回来得早,六点就到了,坐在客厅拆一个快递盒子。看见宋溪下来,她扬了扬下巴:“三天到了。你答案呢?”
宋溪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我有几个问题。”
“问。”
“做完那个手术,我还能上学吗?”
“能。学籍我给你转,以女生身份复课。你原来学校别回去了,换一所,没人认识你。”
“我爸妈那边——”
“协议我让律师重拟了,债务两清,他们不能再找你要钱。你要想见他们我不拦,但我不建议。”
“我以后……干什么?”
傅悦拆快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才十七,以后的事以后想。先上学,考大学,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不养废物,但你也不能是个废物。”
宋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还有昨天翻墙蹭的印子。
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事——他爸签字那天躲闪的眼神,他妈哭归哭到底没拦着,班主任接电话时候的口气,阿豹蹲墙根底下等他的样子,傅悦推了晚上的饭局在厨房里炒番茄鸡蛋。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算不算脑子进水。
但矿上十年和躺三个月比起来,哪个划算他算得清。至于变成女的这件事——他还没想明白怎么接受,但现在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
“我做。”他说。
傅悦把快递盒子往旁边一推:“想清楚了?做了就变不回来了,新技术也一样。”
“想清楚了。”
“行。”傅悦站起来,拍了拍手,“阿豹,明天送他去办护照,加急。林医生那边我跟进,争取半个月内排上。”
她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让阿姨多做一个菜,庆祝一下。”
宋溪抬头:“庆祝什么?”
“庆祝你入伙。”傅悦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欢迎啊,宋溪。”
宋溪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想这人真是——他都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缺德。
把人家男孩子送去变性,回头还办个欢迎仪式,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轻了点。
阿姨正在切菜,看见他进来,拿胳膊肘指了指冰箱:“大小姐说你爱喝可乐,下午买了两箱,自己拿。”
宋溪拉开冰箱门,里面码着两排可乐,冰的。他拿了一罐,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心想,行吧,先这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傅悦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给宋溪倒了半杯。宋溪没喝过酒,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傅悦看他那样笑出了声,把他那杯端走:“别浪费了,你喝可乐。”
阿豹在旁边闷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