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是半夜想明白的。
前半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过那几句对话。
“把你变成女的”——这话从傅悦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明天吃包子”似的。
他当时怎么就点了头?怎么就“想清楚了”?他越想越觉得脊梁骨发凉,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忽然反应过来:他压根没想清楚。
十七年都当男的,虽然长得秀气,小学被男生堵厕所里叫“宋妹妹”,初中被高年级堵校门口“借”零花钱,高一还有隔壁班男生给他塞情书——他都忍过来了。
他爸他妈不靠谱,他就自己靠谱,考班里前十,想着念完高中考个大学,离这个家远远的,这辈子就算翻篇了。
现在倒好,翻篇翻到变性手术台上去了。
他坐起来,黑暗里攥着被单,越想越憋屈。
凭什么?他爸赌钱欠债凭什么拿他抵?傅悦看照片觉得好看凭什么就要把他变成女的?
他当时点头是因为怕去矿上搬砖,可搬砖好歹还是他自己,变完了他连自己都不是了。
宋溪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门外走廊没动静,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昏黄一条,没人。他缩回去,把校服外套穿上,鞋拎在手里,光脚往楼下摸。
这三天他把地形摸透了。一楼侧门晚上不锁,阿姨每天九点关大门,但厨房后面有个小门,通后院,后院围墙靠车库那边有个堆放杂物的棚子,踩着棚顶能翻出去。
他那天翻的那个墙头外面还有一圈围栏——阿豹说“外面还有一圈”——但围栏边上靠着几棵树,从树上能翻过去。
宋溪摸到厨房后门的时候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手心全是汗。
他轻轻推开门,后院黑乎乎的,远处路灯照过来一点光。
他贴着墙根走,绕到车库旁边的杂物棚,手脚并用爬上去。
棚顶铁皮有点锈,踩上去嘎吱响,他不敢停,赶紧爬到靠墙那一侧,扒着墙头翻上去。
外面那圈围栏比他想的矮,果然是装饰用的。
他抓着树枝翻过去的时候裤子勾了个口子,顾不上,跳下去撒腿就跑。
别墅区外面这条路白天都没什么人,半夜更清静,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他光着脚拎着鞋跑出去两百米,拐上大路,终于敢停下来喘口气。
然后旁边灌木丛里站起两个人。
“跑挺快。”阿豹把手里的烟掐了,拍拍裤子上的草叶子,“大小姐说你晚上可能跑,让我蹲这儿等着。”
宋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回吧。”阿豹走过来,手搭在他后脖子上,不重,但那股劲让他动弹不得,“别让我拎你。”
宋溪被推着往回走,走两步又犯起倔来:“我不回去,我不做那个手术。”
“这话你跟大小姐说,我就是个打工的。”
“你放开我,我不回去!”
“宋溪。”阿豹叹了口气,“你十七了,别跟小孩似的。你跑出去能去哪?身份证在我这,钱包你有吗?这别墅区离最近的地铁站五公里,你光着脚走?”
宋溪不说话了,闷头被推回了别墅。
傅悦在客厅坐着。她换了睡衣,头发散着,茶几上摆着一杯水,看样子根本没打算睡。
阿豹把宋溪推进来,傅悦抬眼看了一下,然后对阿豹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阿豹出去了,把门带上。
傅悦站起来,走到宋溪面前。她没发火,至少脸上看不出火气,声音也平常得很:“想跑?”
宋溪梗着脖子:“我不做了。还你六十万行不行?我打欠条,以后挣钱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连高中学历都没有。”
“我去打工,搬砖也行,我去矿上也行,我——”
“你想去矿上了?”傅悦打断他,“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之前你点头了,说想清楚了,现在又反悔。宋溪,你逗我玩呢?”
宋溪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又虚又气:“我那是被你吓的!你跟我说矿上十年,我十七岁的人懂什么?我回去想了想,那是我身体,你凭什么——”
“凭你爸签字了。”傅悦声音冷下来,“凭你在我这吃了三天饭,我让人给你体检、办护照、排手术。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你当我这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溪被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做,你打死我我也不做。”
傅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让宋溪后背一凉——跟第一天在客厅里看她打电话那个笑一模一样。
“行。”傅悦点点头,“不做是吧。”
她转身走到茶几旁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阿豹——”
门开了,阿豹站在门口。
“机票改签,明天的。林医生那边我打电话,手术提前。”
宋溪急了:“我说了我不做!”
傅悦没理他,对阿豹说:“送他上楼,看着他收拾东西。他要闹就绑上,别弄伤了就行。”
阿豹走过来,宋溪往后退了两步:“你别碰我!傅悦你他妈——”
后面的话没说完。阿豹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宋溪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去,被阿豹一把捞住。傅悦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刘海拨到一边。
“犟。”她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上楼,“明天到了那边好好看着,别让他醒着的时候乱跑。”
阿豹把宋溪扛在肩上往楼上走:“那到了之后呢?”
“醒着就闹,闹就哄。哄不好就关房间,到了手术台上他闹也没用。”傅悦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溪垂下来的手,语气忽然没那么冷了,“让林医生多上点心,别让他太受罪。”
“知道了。”
宋溪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在飞机上。头等舱,旁边坐着阿豹,窗外是云层,一片白花花的。
“醒了?”阿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嘴干。”
宋溪接过来灌了两口,脑子慢慢转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被换了,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裤子也是新的。再摸口袋,空的,手机钱包全没了。
“去哪?”他嗓子哑着问。
阿豹没瞒他:“中转多哈,然后去瑞士。林医生在那等着。”
宋溪攥着水瓶没说话。飞机引擎嗡嗡响,他盯着前面椅背上的小屏幕看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阿豹当没看见,塞上耳机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