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宋溪还在睡。阿豹把他推醒,他迷迷瞪瞪跟着下了飞机,过海关,阿豹递上护照和一堆文件,海关的人翻了两页,看了一眼宋溪,又看了一眼阿豹,盖章放行。
宋溪瞄了一眼自己护照——照片还是原来那张,但旁边性别那一栏写的已经是“F”。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好几秒,阿豹在旁边说:“大小姐让办的,先改证件,手术后再换照片。”
“你们真行。”宋溪把护照扔回给阿豹,嗓子还是哑的。
出了机场有人接,一辆黑色SUV,司机是个当地人,金头发,一句中文不会说,只会笑。
宋溪被塞进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路牌上全是弯弯绕绕的外文,天空阴沉沉的,路边树都掉光了叶子。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连这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光记得阿豹说“瑞士”,瑞士哪儿?他也不知道。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片安静的街区,两边全是矮楼,诊所门口挂着块白牌子,上头印着个什么标志。
宋溪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阿豹扶了他一把。
林医生站在门口等他们,白大褂,手里捏着个文件夹,看见宋溪点了点头:“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大小姐改的期。”阿豹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您这边准备好了?”
“好了。病房空着,先住下,检查做两天,没问题就排。”林医生看了宋溪一眼,“跟我来。”
宋溪跟着她往里走。诊所不大,跟国内医院那种人挤人不一样,走廊里就两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林医生推开一间病房的门,里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是个小院子,草坪上落着黄叶子。
“你先住这,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那个铃。”林医生把文件夹搁柜子上,回头看他,“手术定在大后天。这两天做术前检查,饮食我们安排,你别乱吃东西。”
“我不做。”宋溪站在门口不进去。
林医生看了他两秒,转头对阿豹说:“大小姐那边怎么说?”
“大小姐说到了听您的安排。”阿豹把宋溪往里推了一把,“他闹归闹,该做的还得做。”
宋溪被推进病房,阿豹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守着。
宋溪蹲在窗户底下,拿手指头抠地板缝,抠了两下发现地板是整块的,没缝,又把手指头收回来抱住膝盖。
他不闹了。闹也没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跑出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阿豹往门口一杵,他插翅难飞。
下午林医生来给他抽血、做B超、测心率,折腾了一个多钟头。
宋溪全程绷着脸不说话,林医生也不跟他废话,该扎针扎针,该推仪器推仪器。
弄完了她把结果给阿豹看了一眼:“指标可以,比我想的好点。术前再补点营养就行。”
阿豹点点头,给傅悦发了条语音。宋溪听见手机那头傅悦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阿豹把手机收起来,跟林医生说:“大小姐说按您计划走。”
宋溪坐在病床上,把被子掀起来又盖上,盖上了又掀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林医生:“做完之后,我还是我吗?”
林医生正在收血压计,闻言停了一下:“你指什么?”
“我脑子里的东西,我记的事儿,我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吧?”
“当然。”林医生把血压计装进箱子,“手术改的是身体,大脑和记忆不动。你原来什么样,做完还是什么样。”
宋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半天没吭声。
晚上阿豹出去买饭,回来拎着个纸袋,里头是三明治和果汁。
宋溪咬了两口,吃不下,搁在床头柜上。阿豹也不劝,自己那份吃完了,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阿豹。”
“嗯?”
“为什么非得是我?”
阿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大小姐没跟你说过?”
“她什么都没说。就说我长得顺眼,让我留下,然后就要把我变成女的。”
阿豹把手机放下,搓了搓脸:“我跟大小姐干了好几年了,她这人吧,嘴上没个把门的,办事也狠,但她不坑人。她看上你了,想把你留在身边,那就得按她的来。你让她换个法子她也不会,她从小就这么办事的——想要什么,直接伸手拿。”
“那也不能拿我啊。”
“你爸塞给她的。”阿豹提醒他。
宋溪噎住了。确实,他爸塞的,傅悦一开始还没要,看了照片才改的口。
“那她也不能不问我愿意不愿意啊。”
“问了。你答应了。”
“我那是被逼的!”
“你现在说被逼的,当时你又没跑。”阿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宋溪,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真想不变成女生,你大可以去挖矿,你就是不想去。你心里没底。”
宋溪低头抠手指头,不说话了。
阿豹从兜里摸出个手机递给他:“大小姐让给你的,说你想打电话给她可以打,但是别想拿这个联系别人跑路,这手机只能打她一个号。”
宋溪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就一个联系人:傅悦。
“她有病吧,就存一个号。”
“怕你联系同学朋友把你接走呗。”阿豹站起来把饭盒收了,“你要打就打,她这会儿应该没睡。”
宋溪攥着手机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打。他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第二天做心电图,宋溪上衣撩起来的时候林医生扫了一眼他胸口,没什么表情地贴电极片。宋溪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裤子。
“放松,呼吸。”林医生盯着屏幕,“你心跳太快了,放松点。”
“你躺这你试试。”
林医生没搭理他,该干嘛干嘛。做完了她一边收线一边说了句:“你这几天多睡会儿,别熬夜,术后恢复快。”
宋溪把衣服拉下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疼不疼?”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术后头几天会不舒服,有镇痛泵,能忍。你大小伙子,别哭就行。”
“我不哭。”宋溪嘴硬。
林医生走了之后他窝在床上,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盯着屏幕上看唯一的联系人“傅悦”。看了大概五分钟,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傅悦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我。”宋溪说。
“知道是你,就你一个人有我号。”
“你干嘛呢?”
“谈事呢,有个老板想塞人进我场子,烦得很。”傅悦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你在那边怎么样?吃没吃?”
“吃了。”
“阿豹说你吃两口就放下了。挑食是吧?”
“不好吃。”
“瑞士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忍着。做完手术回来我让阿姨给你做一桌。”傅悦吐了口气,烟味隔着手机都能闻到,“找我什么事?”
宋溪攥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我不想做。”
“嗯,你继续说。”
“我害怕。”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傅悦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缓了些:“怕什么?”
“怕醒了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睡着之前是谁,醒了之后还是谁。林医生跟我说了,那技术只改身体,脑子不碰。”
“我知道。但我就是……别扭。”
傅悦在那边笑了一声,不冷,挺轻的:“宋溪,你扭着吧。扭完了这事也得做,做完你再接着扭。我不催你,你慢慢适应。”
宋溪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贴着耳朵:“你真是混蛋。”
“嗯,我是。但你跟我打电话,是不是说明你也没那么讨厌我?”
宋溪把电话挂了。
挂完又觉得好像不该挂,但是已经挂了,拉不下脸再打过去。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躺好,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隔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傅悦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早点睡,别瞎琢磨。
宋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回,但也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