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宋溪从半夜三点就醒了，之后再没睡着。
他侧躺着，透过窗户看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灰，再变白。
瑞士冬天亮得晚，七点钟外面还是雾蒙蒙的，诊所院子里路灯都没关。
六点半林医生进来了一趟，给他量了体温和血压，又抽了一管血。
宋溪胳膊上针眼摞针眼，已经麻木了。林医生把血样收好，看了他一眼：“紧张？”
“你说呢？”
“正常。”林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术前镇定，吃一片，半小时起效。不吃也行，但等会儿推进去你心跳太快麻醉不好把握。”
宋溪接过来抠了一片，干咽下去，苦得皱脸。
七点阿豹来了，拎着个保温杯，里头是白粥。
宋溪喝了半杯，喝不下了，搁在床头柜上。阿豹坐在旁边椅子上，难得的没刷手机，就那么坐着陪他。
“你不说点什么？”宋溪问。
“说什么？”
“安慰安慰我什么的。”
阿豹想了想：“我嘴笨，不会说。你要不打个电话给大小姐？”
宋溪摸出枕头底下那个只能打一个号的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塞回去了：“不打了，打了她也是那几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那你还打不打？不打我收走了，术后再给你。”
“放着吧。”
七点四十，林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进来推床。
宋溪自己从床上挪到推床上，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阿豹跟着推床走到手术室门口，被护士拦下了。
“在外面等。”林医生回头看了宋溪一眼，“进去打麻药，你数到十就睡着了，中间什么都不记得，醒了就在病房了。”
宋溪点点头。推床往里走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阿豹，阿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表情有点僵。
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宋溪最后一个念头是：傅悦这混蛋这会儿在干嘛？
傅悦在打电话。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多，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
阿豹走了之后她身边没有顺手的跑腿，今天一天换了三个办事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阿豹发来一条消息：进去了。
傅悦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接着看账本。
翻了两页，又拿起来给阿豹回了一条：盯着，出来告诉我。
回完了把手机扔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掐了，又点了一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两根烟之间隔了不到五分钟。
下午六点多，阿豹电话打过来了：“出来了，医生说顺利。人还睡着，得观察几个小时。”
“嗯。”傅悦把手里第三根烟按灭，“什么时候醒？”
“医生说麻药过了就醒，可能后半夜了。”
“醒了给我打电话。”
“好。”
傅悦挂了电话，把手机扔桌上，坐回椅子上。手边账本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她给阿姨打了个电话：“明天多做几个菜，宋溪爱吃的那些，你看着弄。”
阿姨在那边问：“小溪回来了？”
“没呢，后天到。先把菜备上。”
宋溪醒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多，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
他动了一下胳膊，觉得全身都酸，像被人打了一顿然后扔进洗衣机搅过。
胸口有压迫感，缠着绷带，底下隐隐作痛。再往下看，下身插着管子，被子底下鼓起一块。
他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下巴还在，鼻子还在，但皮肤好像细了点。再往下摸到脖子，喉结没了，平的。
宋溪的手停在脖子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手指好像比之前细了一点，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林医生推门进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疼。”
“哪儿疼？”
“哪都疼。”
林医生走过来给他量了血压，又检查了导尿管和绷带：“正常，术后头两天都这样。镇痛泵给你开着，疼得厉害就按一下。”
宋溪扭头看了看床头那个小按钮，没按。他盯着林医生看了半天，问：“做完了？”
“做完了。”
“我现在是……”
“从生理结构上讲，是女的。”林医生把血压计收好，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伤口恢复要两周，激素水平稳定要一个月左右，之后就跟正常女孩一样了。没有排异，不用长期吃药。”
宋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他脑子里有点空，说不上什么感觉。
好像应该哭一场，但又哭不出来。
手术前那几天他翻来覆去想这事，想得晚上睡不着，现在真做完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林医生给他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喝点，嘴唇都干了。”
宋溪叼着吸管喝了两口。温水下去，嗓子舒服了点。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忍不住的抽泣……
林医生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休息，明天阿豹给你打电话。”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阿豹进来的时候拎着粥和果汁，看见宋溪靠在床头，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阿豹把东西搁下，坐椅子上，跟没看见似的说：“大小姐说让你醒了给她打个电话。”
宋溪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过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傅悦声音听着有点哑，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也感冒了。
“……我。”宋溪说。
“知道是你。怎么样？”
“你混蛋！”
“我…疼。”
“林医生说了，忍两天，回来我给你买好吃的。”傅悦对于某些话选择无视。
宋溪吸了吸鼻子，忽然冒出一句：“傅悦。”
“嗯？”
“我兄弟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傅悦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不少：“疼不疼？”
“不疼，就是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你以后也不用它。”傅悦顿了顿，“别的呢？别的还有什么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
“那正常的。你听林医生的，让干什么干什么，别犟。”
宋溪攥着手机，嘴巴瘪了瘪，到底没忍住：“我想回家。”
傅悦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再待一周，恢复好了就回来。我让阿豹给你订机票。”
“嗯。”
“宋溪。”
“嗯？”
“你哭了吧？”
“没哭。”
“嗓子都那样了还说没哭。”
“挂了。”
“别挂，再聊两句。”
宋溪没挂。他把手机贴耳朵上，听傅悦在那头翻文件，偶尔跟旁边人搭两句话，又转回来跟他说两句。
说的都是没什么用的闲话——阿姨今天做多了菜，车库那辆跑车轮胎漏气了，阿豹的盒饭涨了两块钱。
宋溪听着听着，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开了免提，人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听她絮叨。嗓子还是哑的，但没再吸鼻子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傅悦那边有人喊她开会，她说了句“晚点再打”就挂了。
宋溪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就“傅悦”两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阿豹在边上问：“打完了？”
“打完了。”
“大小姐说什么了？”
宋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没说什么。”
阿豹看他那样也没再问，把粥推过去：“喝粥。喝完了我扶你下床走两步，林医生说得活动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