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在床上躺了三天,把傅悦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头一天骂得最狠。
麻药彻底过了之后,疼劲儿上来,翻身疼,咳嗽疼,就连喘气深了都牵着疼。
林医生给他按了镇痛泵,他按了两下,管用,但脑子也跟着发木。
她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傅悦把他变成了女的。
“傅悦你等着。”他盯着天花板,声音跟破风箱似的,“我回去跟你没完。”
阿豹在椅子上坐着削苹果,闻言抬了下眼皮:“大小姐让你好好养着。”
“养个屁。”宋溪想翻个身,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你告诉她,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揍她一顿。”
“你打得过她?”
宋溪不说话了。
傅悦比他高,胳膊上有肌肉,看着就不好惹。
她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刚做完手术更虚了。
“打不过也得骂。”他改了口。
阿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吃苹果。”
宋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绷带缠得厚厚的,看不出什么来,但他知道底下已经不是原来那样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好像真比以前细了点,也可能是瘦的。术前那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掉了好几斤肉。
“阿豹。”
“嗯。”
“我原来什么样,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现在什么样?”
阿豹看了他两眼:“还那样,脸没变。就是没喉结了,别的地方看不出来。”
宋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心里列傅悦的罪状。
第一条:不把人当人。看张照片就要把人变成女的,跟挑菜市场里哪棵白菜顺眼就买回家一样。
他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有脑子,在她那就值六十万。
不对,六十万都不值,六十万是债,他顶多算个添头。
第二条:说话不算话。嘴上说给选择,根本没得选。说是尊重他选择,选择个屁,选项就两个,一个变性一个矿上,哪个正常人会选?换傅悦自己她选哪个?哦对,傅悦不用选,傅悦是那个把人往手术台上送的人。
第三条:假好心。做饭、买可乐、打电话问疼不疼——这些事干得挺像那么回事,好像多关心他似的。可关心完了呢?该送还是送,该做手术还是做手术。
宋溪越想越气,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四条:他爸妈签的字,傅悦完全可以不接这单生意,债主把人逼死的事多了去了,少他一单不少挣。
她偏接了,因为照片好看。就因为他长得像女的,她就把他往死路上推——对,宋溪觉得这就是死路。
十七年的日子全作废了,以后回去,同学没了,学籍换了。
第五条:她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好像安排个阿姨做饭、给两箱可乐、打个电话问疼不疼,就把这事平了。平得了吗?他身体里少了一堆东西,胸前多了两坨东西,这账怎么算?
宋溪在心里把傅悦从头骂到尾,骂累了,按了一下镇痛泵,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精神好点了,林医生让他下床走两步,防止血栓。
阿豹扶着他在地上挪了十来步,宋溪低头看见自己脚踝,好像比以前细了一圈,别别扭扭的。
“阿豹。”
“又怎么了?”
“我是不是变好看了?”
阿豹愣了两秒,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不难看。”
“我原来那样,男的时候,你觉得好看吗?”
阿豹想了想:“好看。就是那种……小伙子长太秀气了,容易挨揍。”
宋溪苦笑了一声。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这样容易挨揍。
小学被堵厕所,初中被抢钱,高一有人给他递情书,递完了又觉得丢人,回头带人堵他。
她爸他妈从来不管,她也不想跟他们说,说了也没用,他妈只会哭,他爸只会说“你怎么不还手”。还手?他这体格还手就是挨得更狠。
她后来学乖了,走路低头,不跟人对视,尽量缩在角落。考班里前十也是因为这个——成绩好老师护着点,别人动手之前会掂量掂量。
她这些年的生存策略,全是这张脸逼出来的。
现在倒好,脸没变,底下的东西全变了。她以后怎么办?再被人堵了,还手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快,喊救命倒是比原来好使了——一个女的喊救命,别人帮忙的概率还大点。想到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笑了一声。
阿豹在旁边看他一个人傻笑,有点瘆得慌:“你没事吧?”
“没事。”宋溪摆摆手,“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得学防身术。”
“大小姐会,你让她教你。”
“我学防身术是为了防她。”
阿豹不接话了。
第三天晚上傅悦打来电话。宋溪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当地台放的全是外文,他一句听不懂,就盯着画面看。手机响了,阿豹递过来,他接起来。
“喂。”
“声音听着比前天好点。”傅悦那边在车上,有引擎声。
“嗯,能下地走了。”
“那就行。林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天拆线,再观察两天就能飞了。”傅悦那边顿了一下,“我给你买了件新外套,回去试试。”
宋溪憋了两天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骂她,想把她干的事从头到尾数落一遍,想问她凭什么。
但电话接通听见她声音那一刻,她忽然又不想说了。说了有什么用?她还能把他变回去?
“……嗯。”他就应了这么一声。
“就嗯?不骂我了?”
“骂累了。”
傅悦在那边笑了一声:“行,那你攒着,回来再骂。我让阿姨买了两箱可乐,冰好了等你。”
宋溪想说我不喝你的可乐,但嘴巴比脑子快,已经“嗯”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一边,心里又开始翻账本。她明明攒了一肚子话要骂她,怎么一接电话就剩“嗯”了?他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她又想,可能是这地方太远了。远得他觉得除了傅悦,没人跟他还有关系。
爸妈跑了,同学不知道他在这,阿豹就是个干活的,林医生按小时收费。
只有傅悦,电话那头有她的声音,知道他疼不疼,问他喝不喝可乐。
这不是什么好事,宋溪心里清楚。但他现在躺在这,伤口还没长好,下床走十步就喘,这是谁害的?
她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决定明天傅悦再打电话来,他一定要骂她一顿。
至于骂什么,他得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