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林医生把绷带一层层揭开,宋溪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衣服拉下来。
她没敢细看,就知道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伤口愈合得不错,回去注意别沾水,再养两周就差不多了。”
林医生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跟阿豹交代完,最后看了宋溪一眼,“回去以后激素水平可能会有波动,情绪起伏是正常的,别自己吓自己。”
宋溪“嗯”了一声。她现在最烦听这种话——什么叫别自己吓自己?她连自己现在算怎么回事都还没整明白呢。
回程飞机上她全程戴着帽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假装睡觉。
空姐推餐车过来问喝什么,她张口想说“可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成了“橙汁”。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改,就是觉得当着阿豹和空姐的面要可乐,好像有点想叛逆。至于怎么个说法,她也说不上来。
阿豹在旁边啃鸡肉饭,压根没注意她这点小心思。
落地是下午,北京转机,再飞回他们那座城市。
宋溪在转机的时候去了趟厕所,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现在该进哪边?阿豹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右边。”
她进去,找了个隔间,蹲下去的时候别扭得要命。
出来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长了不少,术前没剪,这会儿快盖住脖子了。脸还是那张脸,但下巴好像圆了点,不知道是肿还是胖。
阿豹在门口等她,看她出来说了句:“大小姐在出口等着。”
宋溪脚步顿了一下:“她来接?”
“嗯。”
宋溪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她攒了一路的话,在飞机上翻来覆去排练了好几遍,什么“你凭什么”、“你把我害惨了”、“我跟你没完”之类的,一句句都搁嘴边上了。
可越往出口走,她心跳得越快,话也越乱。
还是怂了啊。
出口那头傅悦站在栏杆外面,穿了件深色大衣,手里举着杯奶茶。
看见阿豹推着行李车出来,她挥了挥手,眼睛越过阿豹直接落在宋溪身上。
宋溪走过去,站定。傅悦把奶茶递过来:“热的,喝点暖暖。”
宋溪接过来,嘴巴比脑子快:“我不喝奶茶。”
“那你拿着暖手。”傅悦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瘦了。林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伤口疼不疼?”
“不疼了。”
傅悦点点头,伸手把她帽子摘了。宋溪下意识想躲,没躲开。傅悦看了看她头发:“长了,回去带你剪剪。”
“我不剪。”
“剪完好看。”
“我不想好看。”
傅悦笑了一声,把帽子扣回她脑袋上:“行行行,不剪不剪,回家再说。”
她顺手把宋溪肩膀上挎着的包拎过来自己背着,往停车场走。
宋溪跟在她后面,攥着那杯奶茶。她排练了一路的话一句没说出来,现在憋在嗓子眼里堵得慌。
傅悦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跟怕她跑了似的。
上了车宋溪坐后座,傅悦坐她旁边,阿豹开车。车里暖气开得足,傅悦把大衣脱了搁腿上,扭头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上。”
“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宋溪低头看着自己膝盖,“走路能感觉到,喘气也能感觉到,反正就是不对劲。”
“哪不对劲?”
“我哪知道哪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宋溪说着说着有点急,“你又不做手术你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傅悦没生气,反而往她这边靠了靠:“那你跟我说说,我听着。”
宋溪攥着奶茶杯子,憋了半天:“以前站着尿的,现在坐着,这个事我适应不了。上厕所进哪边门我都得在门口站半天。洗澡不敢低头看。今天早上穿裤子的时候摸到腰,比以前细了,吓我一跳。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原来学校上课,班主任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全班都看我,说我怎么穿裙子。我说我没穿裙子,低头一看,我穿着呢。然后我就吓醒了,醒了发现——发现我还真穿着裙子。”
宋溪说到这嗓子有点抖,低头喝了口奶茶压了压,“你买的这条,昨天林医生让换的,说伤口好得快。我穿了一宿裙子睡觉,我他妈——”
她没往下说,把脸扭向车窗那边。
傅悦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宋溪。”
“干嘛。”
“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宋溪扭头瞪她,眼眶有点红,瞪了两秒又转回去:“你闭嘴。”
“我说真的。你昨天穿那条碎花的,林医生给我拍了张照发过来,我看了半天。”
“你还让她拍照?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没经过。我回头给你删了。”
宋溪气得把奶茶往杯架上一墩:“傅悦你——”
“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家吃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傅悦伸手在她后脑勺上顺了一下,“你今天累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宋溪被她顺那一下弄得浑身别扭,往车门那边缩了缩:“你别碰我。”
傅悦把手收回去,没再逗她。
晚上到家宋溪进了客房,把门关上,站在镜子前面磨蹭了半天才把外套脱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脸还是宋溪的脸,但轮廓确实柔了点,脖子上喉结没了,往下看,胸口、腰、胯,哪哪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试着做了个以前常做的姿势,手插兜里往墙上靠,结果腰一扭,自己先别扭得站直了。
她把衣服穿回去,坐在床上给傅悦发了条短信——那个只存了一个联系人的手机现在能发短信了:“我想剪头发,明天。”
傅悦秒回:“行,我陪你去。”
宋溪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扔枕头边上,翻身躺下去。她盯着天花板想,刚才怎么又忘了骂她。算了,明天剪头发的时候再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