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午后相对明亮的天光开始减弱,孩子们在女佣的监督下陆续进入手工坊的时候,福利院的门卫——体格健壮,一脸胡须,面相凶恶,平时只靠目光就能把孩子们吓得不敢吱声的老布朗,迎来了一位需要他弯腰行礼的贵客。
来者是绿枝结社驻留在君主港城的外派干事,瑟斯顿修士。
说起绿枝结社,那是起源于日内瓦的神秘学组织,同时也是熔炉教会的合作伙伴,在君主港的官方背景毋庸置疑。除了这层官方背景以外,结社还垄断着妙手回春的秘术,本身也拥有着超然的国际地位。
所以即使老布朗并不信仰结社宣扬的“绿枝神”,也需要对他们的成员表现出相应的敬意。
一脸凶相的守门人向瑟斯顿修士打完招呼,便主动让开了道路,并没有问对方的来意,因为此人已经算是“爱心港湾”的常客。
瑟斯顿进入福利院后,轻车熟路地绕过主建筑,向着后方的庭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打扫卫生和浣洗衣物的佣工们,也纷纷照例向他恭敬致意。
不过在这些人表面的礼节之下,男子多少能感觉到一些对他的猜疑。至于原因,也不难猜,多半是因为他频繁地来关照某个被佣工们忌讳的隔离病患。
在君主港待了快一年的时间,瑟斯顿也听闻了不少坊间流言。比如有传言说北郊的福利院里潜藏着可怕的瘟疫,一旦染上就无药可治。而另一个版本的传言则说福利院里藏着堕落的女巫,所谓的瘟疫其实是女巫的诅咒……
不管这些自相矛盾的流言有多离谱,反正群众的检举报告确实是一路打到了跟他关系不错的审判团长手里。
瑟斯顿作为神秘学的专业人士,对这些传闻是嗤之以鼻的。所以他顺便发挥了一点“内部人员”的影响力,让审判团长直接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检举信扔进了垃圾桶。
而现在,踏着被落叶和枯草覆盖的古老石砖,瑟斯顿也抵达了坐落在庭院后门处的仓库。
福利院建筑群的前身是废弃的城郊修道院,这扇后门在改建的时候已经被封锁,边上的仓库自然也闲置了多年。如今仓库作为隔离病房被重新启用了起来,但周边的庭院区域还是缺乏打理,显得相当冷清。
年轻的修士看着窗台上显然没有被动过、已经彻底冷掉的午餐,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一边端起餐盘,一边不紧不慢地敲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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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有些沉重的眼帘,头脑中涌动着一阵阵的眩晕感,视线似乎没法正确对焦,所见的景象都模模糊糊,还带着紫色的重影。
自己在哪儿呢?想不起来。
身上穿着的似乎是陈旧的病号服,还沾染着点点血污,血腥味并不明显,基本被淹没在了浓重的药水气味里。
装饰繁复的黄铜座钟伫立在墙角,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玻璃罩上的怪异反光,也不知表盘上的指针究竟指向几点。
手里握着笔,自己原本是在书写或者绘画吗?病床上没有看到纸张,四周的地板上倒是散落着很多,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偶。隐约可以看到离病床比较近的纸上散布着意义不明的涂鸦和混乱排列的文字——不,不只是纸上有,房间的墙壁上同样有着零零散散的涂鸦和文字。
照明灯像是供电不稳定一样忽明忽暗,唯一一扇狭小的窗户上装着金属制的栏杆,将有限的视野进一步分割成连串细长的框格,透过狭长的铁栏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空间——或者说,什么也看不到。
“到定期检查的时间了,我可爱的小淑女。”
唐突响起的话语声打破了沉寂。
女孩并没有产生被吓到的感觉——不,自己应该被吓到吗?不明白……
她缓缓转过头,将难以对焦的视线投向站在病床另一侧,身披白大褂,带着鸟嘴面具的高瘦人影。
“……医生?”
自己应该认得这个身影。虽然对方带着面具看不到样貌,但女孩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毕竟没有其他人会来。
“医生是怎么进来的……”
“我进入病房有什么奇怪?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是定期检查的时间。”
鸟嘴面具后面传来嗤笑的声音——真的是嗤笑吗,医生怎么会嗤笑呢,不,也许是因为面具阻挡而失真的叹息声。
“看来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夹杂在话语之间的,似乎是鸟嘴面具中沉重的气体流动声,“有什么让你感到困扰的吗?”
“……我不知道。”
病房一时陷入了沉寂。
摇摆,往复……
黄铜座钟的摆锤切割着沉默,直到她呢喃着吐出了些许不确定的回复。
“也许……有一些。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不完整的,一大块真空。”
“自我认知上的真空?”
“听起来像是皮埃尔的解离理论。”
白大褂的身影俯身拉过一张铁管椅——奇怪,房间里原来是有椅子的吗?
人影落座,铁椅在木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某种预兆。而后,略带含糊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你所谓的真空,或许并非单纯的记忆缺失,而是一种存在主义的裂隙。”
如此说着的身影抬起手,指尖仿佛在勾勒那无形的裂缝。
“你相信认知失调是这一切的元凶吗——我是说,你的自我或许正在试图调和那些不一致的印象。你手中的涂鸦,墙上的文字,还有,那些淹没在混沌中的记忆。”
“我不明白……”
女孩迟疑着垂下了视线。
“这是正常的状态吗?我究竟应当去补全这份空缺,还是说……应当接受这种感觉……”
“这恐怕只能由你自己来回答。不过也许,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你心中了。”
皮革手套所包裹的修长双指轻轻抬起她下巴,迫使她将迷茫的视线对准了鸟嘴面具上的眼瞳。
但即使如此,她也看不清那两片玻璃曲面后的视线。
“你是否相信自我是可知的?”
“你觉得自我的边界要如何定义?”
“你知道维特根斯坦说过的理论吗——我们语言的界限,便是我们世界的界限。”
“你所缺失的,也许正是……”
面具后的话语依旧在持续着,但她觉得那声音越来越难以听清,视野中的景象似乎也在扭曲晃动。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那不知何时开始回荡在病房中的和声——
重要的是……理解……
理解……
为了理解……
不惜代价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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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蒂娜,你怎么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眼前那满脸担忧之色的面容。
“哎……?瑟斯顿……医生?您怎么在这里?”
身披白色的结社制式外套,留着褐色长发的年轻医师听到女孩的回话,虽然有些疑惑,但担忧的神色多少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木桌另一侧的椅子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来做例行诊疗,刚才不是你自己给我开的门……”
瑟斯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那毫无焦点的涣散眼瞳,有些迟疑地问道:“小蒂娜,你还记得刚才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刚、刚才这段时间?哦……我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
但没关系,她的意识不只有一个。
女孩扶着额头,长发遮掩下粉紫色的眼眸瞄了瞄视野边缘的另一个自己。无声的意识交流比起话语更为高效,眨眼间让女孩掌握了现状。
“是了……我本来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然后被医生的敲门声吵醒……嗯,刚才有些精神恍惚吧,大概。”
说完她又悄悄扫了眼墙边的书桌,还好,《波纳佩教典》那可疑到爆的封面被掩盖在散乱的纸张下。
“是这样吗?”
年轻的医师半信半疑。
老实说,精神方面的诊断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而且小病人这反应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些自然疾病以外的可能性,例如……神秘学中那些催眠、暗示之类的手段。
瑟斯顿决定先转移话题,毕竟要是真有问题,太过直来直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过来的路上看到最新一期的《卢瓦尔河邮报》已经到货了,就顺便给你带了一份过来。”
为了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瑟斯顿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卷报纸放在桌上。
而女孩也如他所料地表现出了对报纸的兴趣,一边用软糯的声音说着谢谢,一边向报纸探出手,显然是想立刻开始阅读。
但是瑟斯顿按住了她那瘦骨嶙峋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同样放在木桌上的午餐盘:“在看报之前,先给我把午餐吃了。”
“哎?”
芙洛蒂娜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边上那已经完全冷掉了的午餐。
按照“它我”人格同步过来的记忆,午餐确实是瑟斯顿进门的时候顺便端进来的,原本大概是被厨师直接放在门外了。
佣工们怕染上怪病,根本不愿意进这间仓库。而餐盘里色香味一样不沾的粗陋食物,一如既往地让她没有食欲。
“一定要吃掉吗……我现在不饿。”
事实上她从昨晚喝过几口土豆汤之后,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没进食,换正常人早该饿扁了。
身为医者,瑟斯顿显然不会容忍一个病人不规律饮食。
“听着,也许这个奇怪的病在影响你的食欲,但不吃东西只会让你的身体变得更糟糕,原本能治好的病也会变得治不好了。”
“……??”
芙洛蒂娜没想到会被误解到这种方向去,一时语塞。
她的身体状况压根不影响日常饮食,单纯就是习惯了乐园美食之后,嫌弃现实中的东西难吃而已。
不过她也确实没法违背这位好心医师的要求——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在替她无偿诊疗,本来就已经欠下莫大的恩情了。
于是她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了那些味同嚼蜡的食物,当然,把自己噎得够呛。
待到女孩将餐盘清空,开始抱着量杯给自己猛灌水时,瑟斯顿才斟酌着说道:“对了,小蒂娜,我刚好想到一种新疗法。嗯……我是说,等下用的药粉会比较难闻。”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外形精致的水晶瓶,其中装满了看上去很浑浊的灰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炼金制品吗?”
女孩放下水杯,不解地注视着那卖相诡异的“药粉”。
“不,不是。”演技不佳的异国青年顿了一下,“这就是一种特殊的医疗药物。”
“……”
对视的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年还在寻思自己忽悠人的水平难道这么糟糕,连个小丫头都能一眼看破?却不料对方瞄着那精致到堪称工艺品的瓶子,有些怯生生地问道:“医生,这个特殊药物,该不会很贵?”
瑟斯顿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关注点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他有些好笑地在女孩头上拍了拍:“不用在意诊疗费用的事情,我又不会去找你们院长要钱。”
况且对于绿枝结社的成员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瑟斯顿心中如此暗想。
这并不是在说大话。
结社掌握着这个时代最神奇的医疗秘术,而君主港只有他和他老师两位结社成员。周边地区的富豪们都得排着队给他们送钱,以求得一纸半盏的续命秘药。身为医疗垄断巨头的一员,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遗憾的是,有些问题并不是钱能解决的。例如眼前这小家伙的奇怪病症。
事实上,兰伯特院长最初邀请的是他导师来给芙洛蒂娜诊疗。但那次出诊却是无功而返,连病因都没有确定。而他的导师也不知道和兰伯特院长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竟然就直接撒手不管了。
所以瑟斯顿如今的义诊,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在给导师收拾烂摊子——即便他的导师本人并没有这个想法。
而现在,眼见芙洛蒂娜依旧对瓶子里的粉末面带顾虑,瑟斯顿只好无奈放弃了那套药剂的说辞——反正小家伙看起来完全忽悠不动。
“其实吧,这瓶粉尘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制品,只是在你们君主港不太容易弄到而已。”
异国医师说着做了个悄悄话的手势,“可别说出去,这是从黑市上搞到的。炼金师们叫它伊本-加兹之粉,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明……”
瑟斯顿整理着思路,犹豫该从哪里开始向小丫头解释这种神秘学制品。
然而本该是听众的芙洛蒂娜却一脸意外地接上了话题。
“原来这就是真视粉尘?”
“……这你也知道?”
年轻的结社成员抽了抽嘴角,莫名体会到了台词被抢的憋屈感——伊本-加兹之粉确实有真视粉尘的俗称。正如其名,这种炼金产物可以让人看到很多非物质的隐形痕迹,经常被用在各类神秘学仪式里。
而另一边,知道了瓶中物成分的芙洛蒂娜则是缩起了小脑袋。
“医师大人……您该不会……要我把这个粉尘吃下去吧?”
瑟斯顿闻言又是一愣,而后被逗得笑了起来。
“当然不。药物还分内服和外用,何况这也不是药品。我只是要用它做个检测仪式。”
小病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同时她也从这片言只语中,大概猜到医生这么做的理由了。
按照威尔马斯那些非法藏书里的说法,伊本-加兹之粉常用于检测法术、诅咒之类的影响。不过受梦中科学理念的影响,她觉得那些所谓的法术、诅咒,只是写书之人对某些未知现象的误解,或者更通俗地说——迷信。
而在她思绪飘回炼金房藏书的时候,瑟斯顿则是将粉尘填充进一组造型怪异的小球里,又对着疑似说明书的小本子在地板上把小球摆成了一圈“仪式法阵”。最后,他拉着依旧在发呆的小病人,让对方跪坐在了法阵的中央。
伴随着拗口的颂词,已经被激活而散发出点点绿光的粉尘开始飘游在女孩身边,房间中原本的淡雅熏香里逐渐混入了某种腐败的气味。
芙洛蒂娜不禁后悔起没有提前打开窗户。
好在检测仪式只持续了几分钟,相比她见识过的其他神棍仪式来说确实很快。至于仪式结果则一无所获,瑟斯顿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迹象。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反倒略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说明小家伙并没有受到诅咒、暗示之类的秘术干涉。那么先前的意识恍惚或许单纯是她身体状况不佳产生的连带影响。
收起药瓶后,瑟斯顿迅速打开了仓库的门窗。无他,实在是伊本-加兹之粉的气味有点恶心。
当然,接下来他还要进行例行的常规诊疗。不过连他导师都搞不定的疑难杂症,他能提供的也就只是些抑制病痛、提振活力之类的拖延手段,显然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
等到例行诊察结束,窗外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瓦斯灯光。瑟斯顿收拾完残留的仪式素材后,便准备离开福利院。
“对了,请等一下,医生大人。”
服用过药物,气色多少有些好转的女孩叫住了正要走出仓库的神官。
瑟斯顿闻言回头,却看到小个子的身影爬在木箱上,踮着脚从仓库货架最顶层抽出一卷长条形的纸包物,然后抱在怀里一路跑到门口递给了自己。
“这是什么?要送给我吗?”
瑟斯顿一脸意外地接过纸包物。
“给您的谢礼,里面是我试做的香蜡,混合了庭院里植物萃取的精油。”
如此解释着的女孩显得有些尴尬。
“抱歉,外形看着可能有点怪……如果医生不需要的话,我这里还有别的……”
瑟斯顿看着小家伙低头喃喃的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事,我觉得这礼物挺好的。我们冥想修行的时候确实会点安神用的熏香。”
于是一身白衣的日内瓦医师郑重地将纸包物收进药箱,告别了身居仓库的小病人。
而福利院主事的兰伯特和威尔马斯不知去了哪里,一整天都没有露面,自然也没有人来挽留他共进晚餐。只有守门的老布朗照例对着他点头鞠躬,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了尊贵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