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枝结社在君主港没有设立分部,两位外派人员的住所自然是由签订了合作协议的熔炉教会提供。因此当瑟斯顿搭乘着马车返回熔炉教堂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走廊长椅上,明显在等他回来的导师兼直属上司——卡伦执事。
头发斑白的老者身披祭司长袍,手握着绘有绿枝徽记的教本,在听到自己徒弟的脚步声之后,脸色不悦地抬起了头。
“瑟斯顿,我应该强调过很多次了,你不应该私自出诊。”
青年显然没料到会被导师逮个正着,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完全不敢对上老者的视线。
“额……导师,您曾教导我们主以慈悲为怀。我认为……义诊并不违背主的意志来着?”
卡伦执事半阖着眼帘,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说教,又似乎在施加无言的压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道:“你没有理解问题的关键所在……”
“还,还请导师指点。”
“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瑟斯顿没想到导师会忽然提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道:“熔炉教堂?还是说您指的是……君主港?”
“没错,这里是君主港,是熔炉教会一家独大的地方。”老执事点了点头,“希望你没有忘记,结社是为了履行与熔炉教会的合作协议,才派我们到这里来的。”
说完卡伦执事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见对方依旧一脸莫名,没理解其中的重点,不由地叹了口气。
“迟钝的孩子,”他站起身靠近对方,放低了声音道:“让我说的更直白一些吧——我们到君主港城来,是为了合作,而不是来争夺信仰的。”
“什么?”
瑟斯顿有些吃惊地注视着老执事,“不,导师,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这与你怎么想没有关系。”
老者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学生跟上他的思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诊疗行为,天然带有传教活动的性质。绿枝之神赐予的知识与秘术,对那些病人来说有着怎样的诱惑力,你应该也很清楚。作为一名医者,你的一言一行同样代表着结社的意志,如今这样三天两头私自跑出去看诊,你觉得熔炉教会的诸位会怎么想?”
“……”
年轻的医师神色变换,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思虑不周。
老执事闻言也放缓了神情,颇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你明白就好。今天卡斯特罗主教本想邀请我们共进晚餐的,结果连你人影都找不到,为师可是费了番功夫给你打圆场。”
“那么说说看吧,这次你又跑到哪里去做善事了?”
瑟斯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老实交代了自己白天的行程。
听闻他上午受黑土商会邀请去贫民区开展慈善活动时,卡伦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几声。瑟斯顿估摸着导师这态度,自己应该算是过关了。
然而后半段他刚提到孤儿院的行程,却看到导师的脸一下子又黑了下来,就好像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糟糕答卷。
“福利院?你是说那个紫眼的小怪物?”
以反问打断了瑟斯顿的陈述,老者竟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憋了片刻,最终却只得一声叹息。
“我的好徒弟……你还真是专挑浑水去趟。”
“这?导师,您对那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偏见,再怎么说把她叫做怪物也太……”
卡伦执事摆着手再次打断了青年的意见,一脸无奈地反问道:“你真觉得那玩意儿是个正常的……人?你见过人会有这么奇怪的发色?你见过大冬天穿身单衣还活蹦乱跳的人?还有那精致到诡异的容貌,简直像是刻意雕琢出来的人偶……”
面对导师如此尖锐的评论,瑟斯顿也是一时语塞,只能支吾着提出一些辩护观点。诸如异质的外貌可能是因为罕见的异国血统,未知病症可能影响了她的发色等等……
其实硬要按他这么解释倒也不算胡扯,至少孤儿院院长兰伯特确实向他们声称,芙洛蒂娜是被身份不明的异乡人遗弃的孤儿,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
但老实说,连瑟斯顿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些解释。因为关于芙洛蒂娜的异常之处,他比自己导师察觉地更多,例如疑似会行活动的头发——说疑似,是因为小家伙一直否认这一点,瑟斯顿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而卡伦执事显然不会配合他的自欺欺人,只是嗤笑了一声作为回应。
“血统特殊?异乡人?我还真不知道哪个民族有这么神奇的血统。”
“比起那位院长当初的胡扯,我们不如列举一些更现实的假设。比如……她或许某种禁忌研究的产物。”
瑟斯顿被这堪称异想天开的解释吓了一跳。
“导师……您,您只是在说笑吧……”
“你不相信?”
卡伦执事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学生一眼,突然压低声音道:“为师可不是在讲什么荒诞故事。就我所知,至少瓦埃因圆桌会就有染指人种改造方面的秘术。”
“瓦埃因圆桌会?”
瑟斯顿愣愣地看着导师,一时有点跟不上话题。
同为结社成员,瓦埃因圆桌会这个组织他倒是也有所听闻。那应该是活跃在柏林地区的神秘组织,也有传闻说圆桌会其实是德意志帝国背后的影子政府。
但这会儿他们可是身在大陆西海岸的小镇,实在很难想象君主港的事情会跟千里之外的圆桌会扯上关系。
而且瑟斯顿对圆桌会的了解也不多,他现在能从记忆中挖掘出来的明确情报,大概就只有圆桌会跟自家结社关系不太和睦这一点了。
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卡伦执事在一语惊人之后又调转话头道:“当然,我也没说那家福利院一定跟瓦埃因圆桌会有关系,只是举个现成的例子罢了。”
“结社里有些机密情报你暂时还接触不到,所以你可能觉得这样的猜想难以置信。不过嘛……为师可以稍微向你透露一些。”
老者说到这里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好吧,准确地说他就是在装模作样。
“瑟斯顿,你听说过十多年前发生在阿尔萨斯北部的大规模人口失踪事件吧。”
青年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
虽然那时候他还在结社下属的学院里埋头苦读,但上千人的集体失踪,矿镇一夜之间变空城,这种足以登上媒体头版的大新闻他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于是卡伦执事继续小声耳语道:“根据结社内部的情报,引发事件的很可能是当地一家受瓦埃因圆桌会资助的研究机构,圆桌会称其为‘超人机关’。至于那些失踪的当地居民去哪了……呵,你应该能想象吧。”
话题重新串联了起来,让瑟斯顿听得有些瞠目结舌。
“阿尔萨斯……法兰西割让的边境地区……导师,你是说,芙洛蒂娜是那个超人机关的实验成果?!”
然而这时候,老者却又摇了摇头,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不再多言。
倒不是卡伦故意卖关子吊自己徒弟胃口,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说白了,他就是顺口编了个似是而非的猜想,把问题的严重性“稍微”抬高那么一点,借此吓唬一下莽撞的年轻人。
他真正的目的,无非是让自家徒弟少趟福利院的浑水。
至于福利院那小怪物的真实来历——毫无线索地让他上哪猜去。况且这也不是他一介外地人需要关心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法兰西这个国家自从普法战争失败后便一直混乱不堪,互相割据的新兴宗教和神秘组织多入雨后春笋。在卡伦看来,就算这个衰败的昔日帝国真藏着跟超人机关类似的组织,说实话也不足为奇。
“总之,兰伯特的福利院你还是尽量少去。天知道他们那伙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声给出忠告后,老执事便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迈着缓慢但平稳的步伐离开了。
空旷的大理石回廊一时陷入沉寂,心绪不宁的白衣医师靠坐廊边长椅上,眉头紧皱。
——自己莫非已经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闯入某些社会暗面的纷争漩涡之中了?
——应该听取导师的劝告,悬崖勒马吗?
——可如果自己也收手不管的话,那个身体虚弱的小家伙又该怎么办?
……
但没多久,另一阵强健有力的脚步声又打断了他的思路。
瑟斯顿转头看向来者,却是一道他相当熟悉的火红身影。
来者是个身材颇为高大的男子,轻装铠甲之上还披着赤色的长披风,同时背上悬挂着一柄压迫力十足的战锤,俨然是一幅中世纪骑士的打扮。
如此显眼的造型,不要说瑟斯顿这样的教会关联人士,就是君主港的普通居民,都能一眼判断出男人的身份。
此人正是熔炉教会审判机关——烈焰审判团的团长勒格拉斯。
后来者也注意到了独自坐在走廊边的青年,于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瑟斯顿小弟,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今天接到了很多治疗申请吗?”
刚被导师告诫完的驻外医师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用模棱两可地寒暄晃过勒格拉斯的询问,并将话题带向审判团那边。
“啥?你说夜间巡逻,怎么可能,你大哥像是会亲自干这种杂活的人吗?”
面对瑟斯顿随口扔回来的询问,一身赤红的男人朗声笑了起来,“我可是刚搞定一桩案子来找卡斯特罗老爷子报告的。”
熔炉教会掌控着君主港的方方面面,其中自然也包括城市的治安,以勒格拉斯为首的审判团实际上也相当于地方警卫队。不用说,值得审判团首领向主教直接汇报的,必然是重大案件。
瑟斯顿顺着话题追问了一番,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微妙。
案子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总结起来无非是贫民窟的团伙斗殴。只不过审判团镇压混乱局面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些神秘学法术的迹象,勒格拉斯判断可能有海神教会的残党掺和在事件中。
“你知道的,那群被赶走的丧家犬总是想跑回来搞事。一旦牵扯到它们,不管事情大小都得向老爷子汇报。”
说到这里审判团长耸了耸肩,而瑟斯顿则是心领神会地点起了头。
作为绿枝结社派遣到君主港的合作代表,他对君主港的势力变迁也多少有些了解。
和法兰西东部其他沿海城市一样,过去的君主港完全是海神教会的地盘。但从九十年代开始的海洋异变对这些沿海城市造成了剧烈冲击,海平面上涨淹没土地,异形海怪袭击船只,终年不散的迷雾切断航线,原有的海神信仰因此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相对的,熔炉教会作为海岸防线的主要建设方,在沿海地区的声望则是一路水涨船高。而君主港的地区控制权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发生了易主。
所以瑟斯顿也能理解熔炉教会方面对海神残党的重视,毕竟换谁来都不会希望看到过去的老对手死灰复燃。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先走了,瑟斯顿小弟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有我们审判团在,这片君主港的土地上掀不起什么风浪。”
看着勒格拉斯豪迈地挥着手逐渐远去的身影,瑟斯顿不觉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是受男人自信态度的影响,他发现自己心中的不安情绪也已悄然淡去。
虽然导师透露的情报令人不安,但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充其量只能称其为一种猜想。既然如此,他也没有理由被彻底吓住,就这么放弃眼前本有可能拯救的生命。
只不过……以后的个人义诊可能需要更谨慎一些。瑟斯顿如此思索着,毕竟导师说的有一点确实无可辩驳——这里是熔炉教会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