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港作为一个临海的港口城镇，曾经也有过商贸繁华的年代。
然而海平面上升淹没了西侧的旧港口，海洋异型的泛滥又断绝了渔业活动，大量居民为了远离海岸而向内陆迁移，往日的商贸城镇已然只剩空壳。
那些荒废下来的酒馆、赌场、妓院……从如今的新海岸线一直蔓延到镇中心，依稀残留着昔日的烟火气息。
当然，这座城镇也并非只有衰落。在熔炉教会掌控城镇以后，一些经营不下去的店铺逐渐被新兴的机关工房取代，昔日的海港城也在逐步向着机关重镇的方向转型。
此刻，距离熔炉教堂不远的一座老牌酒场里，两位结社神官正和身材魁梧的烈焰审判团团长共坐一桌，相谈甚欢。
勒格拉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收起了他那把标志性的长柄战锤。但实际上，他那身仿佛在扮演中世纪骑士的轻装铠甲依旧相当醒目。
“来，敬伟大的绿枝神，为起死回生的伟大秘仪干杯！”
勒格拉斯举着酒瓶，将自己的杯子倒了个满满当当，然后与对面的两人热情地碰了个杯。
酒桌对面，虽然年事已高，但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的卡伦执事也是举着酒杯，顺势和他商业互吹起来。所谓起死回生当然是夸张的说法，绿枝结社的秘术固然远超传统医术，但也没到这么方便的程度。
待三人都清空了自己的酒杯之后，瑟斯顿适时接过了话题。
“勒格拉斯阁下，今天治疗的那些审判团团员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你们的行动难道遇到了正面抵抗？”
“谈不上正面抵抗。”
魁梧的审判团长一脸不屑，撇了撇嘴。
“还记得上次说的海神教会残党不？我们去突袭了那帮老鼠的据点，结果这几个不中用的新手中了对面布置的陷阱。嘿，要不是有老子镇场，菜鸟们估计就没机会享受两位的治疗了。”
卡伦执事闻言点了点头。
君主港的势力变迁他自然也有所了解，唯一让他稍感意外的是，事到如今海神残党还惦记着这座小城镇。
“所以这次突袭没有成功？听起来他们早有准备。”
“没错，一群滑不溜秋的老鼠。”勒格拉斯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拜他们所赐，接下来教会要忙起来了，老爷子打算举行仪式，靠收缴物品上残留的血迹，在整个君主港城的范围里追踪这群老鼠。”
审判团长口中的老爷子自然是本地教会的一把手，主教卡斯特罗。
而年轻的异国医师则对此颇感惊讶。
“靠血液进行追踪？据我了解这类秘术最多只能在百米左右的范围里鉴别血液的来源，熔炉教会居然有办法把它扩大到整个城镇？”
勒格拉斯听到这样的疑问仰头大笑起来。
“瑟斯顿小弟，你也太单纯了。追踪仪式当然没法扩大到城镇规模的范围，但我们可以配上人员管制和区域封锁，重复举行仪式来进行地毯式排查。”
“这……这得消耗多少灵性素材？”
被调侃的青年瞪大了双眼。
当然这一桌的人都是不在乎钱的主，问题在于稀有的仪式材料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一旁笑眯眯的卡伦执事闻言也略微晃了晃酒杯，似乎也对这个疑问很感兴趣。
而坐在两人对面的审判团长则显得颇为得意。
“那就得感谢我们神通广大的库务总管了。科贝尔那家伙的人脉真的是广到让人无法想象，不管什么珍贵材料，只要老爷子经费批够，他都能给你搞回来。要知道以前我可是不到紧要关头都舍不得掏锤子的——”
勒格拉斯习惯性地把手伸到背后，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没把“炉心战锤”带在身边。
“咳，好吧，老伙计不在手边。反正你们也能想象，那柄不知道从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战锤，但凡有点损耗就只能靠灵性金属修补。不过自从科贝尔掌管物资仓库之后，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天知道他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稀有材料的。”
……
在三位教会相关的大人物杯盏交错的同时，酒吧另一个角落处也有人正打探性地观察着他们。
观察者是一位高挑的年轻女性，身披着旅人常用的披肩式斗篷。但若是有人仔细打量她的话，或许会发现斗篷下掩盖着的是纹饰端庄的贵族服装，而且与巴黎的流性风尚有着明显的地域差异。相比之下，坐在少女对面的男人打扮就显得寻常多了，完全是一幅君主港本地随处可见的酒客摸样。
此刻，这位入乡随俗的奥地利酒客正翘着二郎腿，用地道的法语评论着同伴的行为。
“亲爱的玛格丽特小姐，你已经盯着那桌秋波暗送了整整三分钟了。我要是坐在那里的话，肯定早就被你火热的视线打动，收下这份邀请函咯。”
“……前辈，咱们好歹是在执行机密任务，拜托别开这些低级玩笑。”
带着异地口音的少女收回视线，给了男人一个白眼。
“你明知道我是在寻找任务线索，那一桌看着就是乡下教会的高层，或许是我们目前撞到的最大的突破口了。”
“有吗，我怎么完全没看出突破口在哪里？”
男人晃了晃手中已经快喝完的酒杯，看上去对后辈所说的任务毫不上心。
“当然有啊！”
被称做玛格丽特的异国少女狠狠瞪了一眼自家队长，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
“史蒂芬前辈，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任务函？大秘守阁下派我们来找紫眼的囚犯，然后这个乡下破地方唯一有权利抓人审判囚犯的，不就是这群教会的人？”
被瞪了的男人耸了耸肩。
“哦，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现在咱们眼前不就有一桌熔炉教会的高层，那个肌肉佬很明显是那什么审判团的头头吧？能跟他坐一桌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小虾米啊。”
史蒂芬干完最后一口酒后放下杯子，脸上是一幅关爱傻丫头的笑容。
“所以，你觉得我们两个外地人，突然跑去打探关押人员的情况，人家就会乖乖告诉你答案？”
“这……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才三个人。那几个乡巴佬要是不老实交代，就把他们殴打到交代为止呗。“
高傲的异乡来客显然丝毫不把君主港放在眼里，视线从被谈论的三人那里扫过，只在高大魁梧的审判团长身上略微停留了一小会。
而听到这般回答的男人则是掩面叹息。
“天哪，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暴躁的吗……那啥，亲爱的玛格丽特小姐，容我提醒一下，熔炉教会在法兰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教会。而且他们是八五年柏林会议上的协议签署方之一，姑且，跟咱们缄默教团是友好合作关系来着。”
“……啊？”
玛格丽特有些懵地眨了眨眼，“这种乡下小教会也不能动？”
“人家这是发展没多久的地方分会，总部在巴黎……总之，不要心急，情报调查可是个精细活。”
难得说完两句正经话，男人又立刻回到了酒鬼状态，顺手招来酒吧的服务员，一番比划给自己加点了两瓶高价烈酒——这次的任务，教团关于经费的批示可是
“不惜代价”，史蒂芬都没想过这种近乎传说的经费授权居然真的存在，那只好不用白不用了。
……
于此同时，坐落在城郊的福利院则完全笼罩在沉寂的氛围之中。
阴云连绵的夜空无星亦无月，黑得像是墨染的重帘，覆盖在这片高墙合围的土地上。
好在福利院的两位合伙人并不守旧，自他们接手以来，多番的改造已经将时尚前沿的机关造物带进了古老庭院里。如今，后院空地上也增设了新潮的装饰路灯，昏黄的灯光虽是仅此一团，却也多少驱散了些夜晚的阴冷感。
被灯光照亮的古老水井旁，芙洛蒂娜摇摇晃晃地将木桶丢回井中，而后一屁股坐倒在石砖上喘息起来。
一口气打了四桶水已经快把她的体力耗光了，但很遗憾，堆在她脚边的寝具和衣物暗示着今晚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显然，现实中的生活比梦中乐园要辛苦得多，弄脏的衣服可是没法一键还原的。
芙洛蒂娜倒是也想过手搓个古典洗衣机出来，但缺的工具和材料实在是太多了点，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事实上这也是她大冬天还穿着单薄连身裙的原因——兰伯特院长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吝啬几件旧棉袄。但佣工里没人愿意帮她洗衣服，而她自己在累死累活地清洗了两次之后就打定主意，把棉袄彻底压进储物箱了。
坐在石板上恢复着体力的女孩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昏黄光源。
雕花工艺的灯杆顶端放置着一颗半球形的镜片，显然这并非传统的油灯或者煤气灯，而是“机关革命”之后才传播开来的新型照明装置，通称夜明灯。
芙洛蒂娜对这些机关技术的造物了解很少，只看外表也猜不出夜明灯的发光原理。但普通民众似乎都相信这是一项不需要燃料就能照明的伟大发明。
威尔马斯的炼金藏书里倒是有些涉及夜明灯的资料，据说其制造工艺的核心是“月透镜炼制法”，某种由前合众国的大工程师爱迪生发明的秘术。
当然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生产的夜明灯早已经过了好几代的技术改良。反正按她从兰伯特院长那里听到的吹嘘，这批夜明灯是从机关都市进口的最新款式，原装正品，时尚潮流。
现实中被冠以机关都市之名的伦敦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和乐园中记载的那个古老城市会有多大的差异？如果自己的身体状况能好转，是不是也有机会去看一看那个机关革命的发源地？
望着灯光发呆的芙洛蒂娜恍惚遐想着，但很显然，这番小小的愿望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比起这些，咱们恐怕应该先关注下庭院外面的动静。】
突兀响起的意识交流，镜像般的虚影无声浮现，向着早已封锁多年的庭院后门指了指。
“？”
芙洛蒂娜疑惑地看向铁门方向。
很遗憾，那里远在夜明灯的照明范围之外，看不清什么细节。
但人格意识之间是共享感官信息的，所以被提醒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忽略了某些异常响动。
捡起脚边老式的手提油灯，芙洛蒂娜小心翼翼地走到庭院后门处，隔着铁栏杆观察起门外的动静。
枯草被挤压的轻微响动，似乎是刻意压制的缓慢呼吸声……正前方偏右三十到四十五度的范围，距离自己约莫十米的样子。
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几乎像雷达一样锁定了发声源的位置。但芙洛蒂娜高举手提灯向那片区域看去时，却什么都没发现。
石板路边的草地上，只有寒冬的雾气反射着灯光，在漆黑一片的背景上静静弥漫。
……？
奇怪，难道自己推算错位置了吗？女孩歪着小脑袋，和铁门外头顶露水的枯草落叶们大眼瞪小眼。
然后，就在她打算拨亮油灯做进一步观察时，呼啸的寒风唐突卷过，树林中的各种环境噪声顿时乱作一团，就连她手里的提灯都差点被吹灭。待到周围重新平静下来时，可疑的声源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这……难道真的听错了？明明应该就在门外，附近也没有可以躲藏的遮蔽物啊……”
相比起本体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视野中的虚像倒是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这倒是有点意思……说不定是什么有光学隐身手段的玩意儿？】
毫不负责的语调，比起抛出见解，更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作为回应，芙洛蒂娜给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白眼。
很明显，双方都没有把它当真的意思。
在芙洛蒂娜看来，现实中的科技水平离光学隐形还差十万八千里远，实在很难想象二十世纪初的边境小镇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技术。
最终，在门后兜兜转转但并没有发现更多可疑痕迹的女孩只得无奈放弃，回到水井边继续她的日常挑战。
她今晚的挑战目标是在体力条清空之前洗完沾染了血迹的寝具和日常替换的夏装。嗯……大概，也不是很困难的挑战，如果中间不用反复打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