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市集广场后,少年们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不得不放弃了其他的游玩计划。虽然福利院的两位话事人预定离开一整天,但他们还是得赶在午饭前重新露面。
于是一行人再次钻进贫民区的小巷中,沿着几乎与来时一样的路线向郊外方向走去。
满载而归的少年们兴致高昂,一路嬉闹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街头巷角的阴影中紧跟他们的视线。最终,还是跟在后面的芙洛蒂娜用毫无紧张感的语调叫住了三人。
“亚当斯大哥,停一停,前面那个拐角有人。”
被叫到的探险团“团长”依言停下了脚步,但很明显并没有理解女孩的意思。他转过头一脸茫然道:“是……什么?有人?”
艾尔和马塞尔也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不过无论谁都没有质疑芙洛蒂娜的意思,只是在下意识听从她的指挥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小军师”的进一步解释——大家都已经习惯如此。
“嗯……就是说,有人来找麻烦了,虽然好像还没来得及把我们包围起来。”
女孩松开抱着面包袋的小手,向着侧后方的另一条巷子示意了下。
后知后觉的三人闻言瞪大了眼睛,而暗中埋伏着的老鼠们也明白藏不住了,纷纷走了出来。
正如女孩所言,人数还没有多到能包围的程度。
在他们后方现身的只有一个看上去酗酒过度的高瘦青年,而前方的街头拐角里则走出了整整四个流浪儿,足够将正面的道路堵死。
高瘦的酒鬼不满地啐了一口,倒是先向自己的同伙抱怨起来。
“赖斯你小子在搞什么,这不是提前暴露了吗?”
正面的四人中,带着破旧鸭舌帽的少年毫不退让地回敬道:“这说的什么话,他们是从你那边走过来的,很明显是你先被发现了啊。而且冯大哥,说好的大把帮手呢,怎么到现在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用说,回嘴的流浪儿正是从某个修女那里接了任务,组织起这场埋伏的赖斯。跟他一起在正面堵路的流浪儿都算是他自己的“兄弟”,而被称为冯大哥的男人就是他拉的外援之一了。
至于为什么要找外人来分赏金……那自然是他对传闻中的女巫有点发怵。哪怕有修女给他的“护身符”,但万一这玩意儿没用呢?还是找些替死鬼顶前面比较安稳。
只不过这会儿被芙洛蒂娜提前识破,他们也是措手不及。赖斯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有些迟疑地问道:“老大,现在怎么办,人还没来齐,真的要动手吗?”
“废话。”
赖斯皱眉踢了他一脚,“那位大人的钱都拿了,你还想无事发生啊?”
而福利院少年们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跟赖斯杠上了,看清堵他们路的是什么人之后,顿时跟仇人相见一样,一通“地痞无赖”、“街头老鼠”什么的脏话骂了过去。
事实上,就算没有海神教会修女的掺和,两边的少年们也早就发生过多次冲突,互相看不顺眼对面,可以说都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如今一开骂,自然是很快就发展成了街头斗殴。眨眼间就只剩下芙洛蒂娜还孤零零站在原地,一脸无奈地旁观着……
才怪,旁观不了一点。
因为在她身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酒鬼。
赖斯拉外援的时候自然是没透露“女巫”的情报,被唤作冯大哥的青年看到落单的斗篷小鬼,只当自己捡了个软柿子捏,压根没有半点畏惧之心,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扑了上去。
青年还梦想着自己会成为最先拿下猎物的头号功劳者,事成之后能多分点报酬。却不料原本背对着他似乎毫无防备的娇小身影,像跳舞一样轻飘飘地转了个圈。
“?”
青年眼看着那扬起的斗篷都擦着自己手了,但小个子的猎物就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扑袭。
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偷袭为什么会落空时——
“欸~!”
一声软绵绵的轻呵从他身旁响起。冯酒鬼只觉得膝盖窝一疼,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棍子,顿时身形踉跄,跪倒在了泥地上。
“哈?”
一脸懵的青年两手撑地,好不容易才没落得个脸着地的窘态。
但就在他刚抬起视线,因惊讶而大张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的时候,一只纤瘦的小手又不紧不慢得伸到他眼前,往他嘴里塞了根试管。
“大哥哥乖,吃药。”
跟刚才那声轻呵差不多的软糯语调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些揶揄。
“???”
晕头转向的青年哪还能做出反应,呼吸一乱,反倒是自己呛下了半管墨绿色的诡异液体。
这一呛可不得了,远超一切烈酒的刺鼻怪味瞬间瘫痪了他的呼吸道,比垃圾堆里的馊饭剩菜更恶心的脓浆,如同泥石流一般轰然碾过食道,而他那些久经酒水考验的消化器官,更是还没接敌就已经溃不成军。
“呜——呕……”
伴随着试管摔落地面的清脆声响,本就跪倒在地的青年又狼狈呕吐起来。
“哎这……药效有这么强烈?不,不至于吧?”
芙洛蒂娜连忙退开一步,显然也有点怕被呕吐物溅到。
眼看地上浑身发抖的酒鬼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还抓着法棍面包的小炼金师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大哥哥你悠着点……这一口只是味道比较刺激而已,喝不死人的啦?”
……
在芙洛蒂娜放倒袭击者的同时,隐藏在路边一幢废弃民居中的窥探者也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这……这怎么做到的?那小鬼果真是女巫?”
躲在二楼窗户后,原本屏吸俯视着街道的布兰奇修女,这会儿也忍不住喃喃自语了起来。
虽说之前在地下室就是她自己先提到了传闻,但其实也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而现在实际看到“小女巫”的手段,她发现真相竟比传言更离谱。
没有冗长的咏唱,没有繁琐的仪式,甚至连个神秘学器具都没看到,但小女巫就是不知道用什么秘术放倒了袭击者。唯一的情报收获,好像只有对方擅长用毒这一点——毕竟下面那个酒鬼看起来都快被毒死了。
“太神奇了……她手里拿的法棍面包难不成是伪装的魔杖?但为什么不在安全距离上施术?”
布兰奇沉吟间忽觉灵光一闪,猛然得出了结论:是了,这种反常的战斗方式正暗示着小女巫的弱点——她的秘术作用范围极其有限,只能近身施展!
自认洞察了对方秘密的修女顿时放松了警戒。她下意识地靠近窗户,想要看清更多的细节,却不料街道上的女巫也向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甚至还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向她挥了挥面包棍。
“??!”
布兰奇本以为自给躲得很好,这下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惊恐地连连倒退,慌张间还被翘起的地板绊了一脚。
什么情况?自己其实早就被发现了?那个女巫要朝这里施放什么法术?不对啊,她不应该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吗?
布兰奇只觉脑袋里一片混乱,唯一还清晰的念头就只剩“赶紧逃出对方的魔爪”这一点了——没错,不是她布兰奇贪生怕死,而是如果不把收集到的情报带回去,至今为止积累的一切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现在、现在得赶紧撤退!
于是,伴随着一阵撞破玻璃的大动静,前海神教会的修女就这么以孤注一掷的决心,从二楼另一侧的窗口纵身跃下,丝毫不顾形象地仓惶逃去。
……
在群体斗殴尚未结束的街道上,听到破窗动静的芙洛蒂娜也是一脸懵,呆了片刻才想起把挥着面包的手给放下来。
她原本以为躲在房子里的是吃瓜看戏的本地住民,还想着打个招呼,表明自己这一方是在正当防卫。结果这刚挥了几下手,对方就跟应激的野猫一样窜走了?
“这是什么反应……难不成她是幕后黑手?”
【反正就是做贼心虚咯,】飘在她视野角落的身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听动静是直接从另一边跳窗逃跑了吧?】
“普通人这么跳真的不会摔断腿吗……”
虽然这么说着,芙洛蒂娜倒也不至于去怜悯这种不怀好意的偷窥者。事实上这阴错阳差的结果还让她松了口气。
别看她表面上轻松放倒了一个袭击者,其实要维持刚才那种灵敏的反应相当累人,更何况已经走了一上午,她本来也没剩多少体力。
喘息着擦了把冷汗之后,芙洛蒂娜又将视线投向前方扭打着的少年们。
三对四,福利院少年这一边本就人手不足,再加上亚当斯等人的斗殴经验也不如混迹贫民窟的流浪儿丰富,这会儿已经明显处于劣势。
如果说最年长的亚当斯尚且能跟赖斯保持僵持势态的话,那旁边的艾尔就明显快被对手压制了,而体格高大的马塞尔则是被两个流浪儿夹攻,应接不暇。
芙洛蒂娜摸了摸斗篷口袋里剩下的试管,但最终还是犹豫着收回了手指——本来就是担心危险才跟出来的,她当然还准备了真正致命的化学溶液。但眼前这种孩子气的街头干架……怎么说呢,总觉得跟她原本担心的“危险”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来着?
还是用温和点的手段吓唬吓唬对面得了。
如此思索着,芙洛蒂娜俯身捡起脚边的小石头,在手中抛了几下。也不知是在摸索石头的重心,还是在熟悉投掷手感。
几次之后,或许是已经有了把握,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前方的“战场”。
“马塞尔,往左跳,去帮艾尔。”
——简短的指令,听起来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临场微操。
但被指挥的少年依然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他们,对这声音的信任早已形成习惯。
在马塞尔让开身位之后,原本冲向他的流浪儿就完全暴露在了芙洛蒂娜面前。
理顺呼吸、统一精神,芙洛蒂娜强行让疲惫的身躯再次进入高度兴奋状态。加速的心跳驱策着血液高歌猛进,优化到生物极限的神经系统中信号飞驰。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下来,或者说,是她的主观意识达到远超常识的灵敏状态——就像刚才躲避酒鬼青年的袭击时一样。
在这种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下,主观的时间感觉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播放慢镜头,以至于她可以清晰捕捉到斗殴双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比如原本一前一右围攻马塞尔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人的左脚刚刚抬起,那毫无章法的前冲姿势已然暴露他缺少应对意外的准备。只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干扰,就能破坏他的身体平衡。
于是,芙洛蒂娜扔出了手中那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
没有什么破空鸣啸的力道,也没有什么疾如闪电的速度。实际上以她那点可怜的力气,本来就扔不出什么夸张的效果。
石头仅仅是不紧不慢地飞舞着,在离地不到半米的高度内划出一道看似随意的抛物线轨迹,于某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落到了少年左脚即将踩踏的泥地上。
而这已经足够了。
前冲的流浪儿一脚踩上刚落地的石头,顿时一个踉跄,不出意料地向前栽倒下去。伴随着无意义的惊呼声,他本就有些脏兮兮地脸跟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摔出了标准的狗啃泥姿势。
而他这一摔,又把自己的脑袋横在同伴的夹攻路线上,顿时变成了新的“绊脚石”。这颗人形“绊脚石”或许不像刚才的小石头那样经过精心计算,但反过来说他也比芙洛蒂娜扔过来的石头大多了。
流浪儿的同伴本就没反应过来,仓促之间又如何收得住势头?
结果便是他的同伴又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引得地上的倒霉蛋一声惨叫,而他同伴自己也应声摔了个脸着地——狗啃泥二号。
在接连两声惨叫之后,原本热闹的街头像是被突然冻住一样安静下来。马塞尔还没有真正给艾尔帮上忙,他们的对手却已经愣在了原地。
在剩下的两人看来,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他们这边的人就莫名其妙地躺倒了一大半,尤其是在女巫脚边的冯酒鬼,一副吐得快要断气的样子。
“女,女巫出手了?”赖斯这边仅剩的小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大哥,那个委托人呢?她不是说……”
“闭嘴!”
意识到靠山出了状况的赖斯,这会儿脸色也是惊惧交加。好在他们所畏惧的“小女巫”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赖斯眼见对方尚未把视线投向自己这边,当即吼了声“快撤”,自己一马当先掉头就跑。
而他这一吼仿佛成了惊醒其他人的信号,站着的和躺着的袭击者们都是浑身一颤,紧跟着便像是大梦初醒一样,鬼叫着纷纷四散逃窜开去。
转眼间,街道上便只剩下福利院一行四人了。
尚且摆着架势的亚当斯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有点跟不上唐突转变的局势。不过他们毕竟是了解自家小妹的,对眼下的结果倒也谈不上有多意外。
“哼,一群胆小鬼,我们还没发力呢。下次记得再得多叫点人过来。”
缓过神的马塞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虽然他没少挨拳头,但嘴上果然还是要装一波。
而这般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自然得到了同伴们的白眼。
“得了,还不都是小蒂娜的功劳。”艾尔做样子地给了他一肘,回头看向他们探险团真正的“王牌”。
然而这一看却把他吓了一跳,那个在他们心目中总是无所不能的身影,此刻却瘫坐在地上疲惫喘息着,苍白的小脸上布满冷汗,从兜帽中垂落发丝看上去都被沾湿了。
“小,小蒂娜!这是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发现异状的三人赶紧围了上去,各个都有点手忙脚乱,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没事……没事,只是,稍微勉强了一下。”
芙洛蒂娜安抚着小伙伴们的担忧,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然而颤抖的双腿拒绝了意识的指挥。眼看她身体一歪,艾尔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你快别逞强了,剩下的路我们背你回去。”
也不等芙洛蒂娜回复,亚当斯便顺势把她背了起来。这一次,其他人也没有表示异议。
身为带头人的亚当斯一脸懊悔,自责着不该让身体虚弱的小妹陪他们一起出来胡闹。反倒是靠在他背上的女孩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不用这么担心,真的只是有点累了,这跟本来的病情没什么关系。”
停顿片刻后,她又开玩笑似地揶揄道:“再说今天要是只有你们三个,怕是要被人抓走了吧?”
三位少年面带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想逞强说他们自己能解决,但回想刚才的人数差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还不是赖斯那群讨厌鬼,大白天的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被我们搅黄一次之后就老是来找茬……”
在马塞尔不服气的絮絮叨叨中,福利院一行人也离开了斗殴现场。
拐过已经空无一人的街角,落入他们视野的是同样冷清的三叉路口,以及路边看起来并不值得关注的地摊商贩。
“闹成这样了还在……”
还在喘息着的女孩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了片刻之后,才对背着自己的男孩轻声道:“亚当斯大哥,停一下。我们去那个卖鱼的地摊看看。”
“?”
同行的几人都是不明所以,毕竟谁都没有买鱼的打算,更何况他们也没有钱。
但既然他们的小军师这么指挥了,三人还是依言转向了路边的摊贩。
这一边,三个不像是顾客的少年一头雾水地向着地摊靠近,另一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盯上的鱼贩少女却是如临大敌。
“你,你们好……那个……你们是要,要买鱼吗?”
渔家少女不自觉地拉了拉身上的渔夫帽衫,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这件陈旧又过于宽大的外套里。
然而她也明白这只是徒劳,她甚至能感觉到,“女巫”那紫色的诡异眼瞳正牢牢锁定着自己。说不定一个对上视线,自己的灵魂就会被邪恶巫术给抽走。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盯上?为什么会被发现?对了,一定是什么邪恶的巫术!
鱼贩少女颤抖起来。
然后,她所畏惧的女巫开口了——“小姐姐,你知道刚才那场袭击的内情吧?指示他们的是谁?”
“什,什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充楞,这是她慌张之下唯一能想到的对策,即使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这么愚蠢的反应能骗过女巫。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似乎在酝酿着某种风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着转变。
“……”
鱼贩少女愈发忐忑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逃跑,也不知道女巫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
然后,伴随着发生了微妙变化的气氛,她听到了某种,与刚才软糯语气截然不同的戏谑语调。
“不,这位小姐,你会知道的~就像你知道摆在中间的水桶里贩卖的是鳕鱼一样。”
“?!”
鱼贩少女的表情陡然僵住,整个人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
然而女巫那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可怕“咒语声”还在往她耳朵里钻。
“只贩卖体型小的幼体,是为了伪装成内陆湖泊里捞上来的淡水鱼吗?”
“真是毫无意义地小聪明呢~内陆还能用的渔场早就被大组织瓜分干净了,哪可能让一介贫民捡漏?”
“教会一直都有宣传吧~海洋已经被污染,严禁捕捞和食用海产品。小姐姐,你家里既然捕鱼为生,应该更加清楚吧~”
“……”
缩在渔夫帽衫里的少女张了张嘴,仿佛想要挤出些许辩解的话语,却没有成功。
而直到现在才终于跟上了话题的少年们,也惊讶地面面相觑。
“这些鱼,竟然都是从海里捞回来的?”
“可教会的神父是说海里到处都是怪物吧?还有人敢出海捕鱼?”
“马塞尔你个笨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海里的东西吃了会变异啦。”
探险团的三人嚷嚷着讨论起来,显然是对眼前的事态一知半解,压根没明白其中的严肃性。
而与他们相反,鱼贩少女则是脸色苍白,仿佛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她在害怕,她当然会害怕。
先前是怕传闻中女巫的手段,而现在又多了一项她更害怕的事情,那就是熔炉教会知道此事后的反应——出海捕鱼是他们明令禁止的,而贩卖海洋水产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而在她浑身僵硬的时候,那种让她噤若寒蝉的微妙气氛却又突然淡去了。
不知为何,女巫的语调似乎又变回了最初那种……温软,又似乎带着些悲伤的感觉。而女巫所重复的,也正是最初的问题:
“小姐姐,你知道刚才那场袭击的内情吧?指示他们的是谁?”
鱼贩少女僵硬地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她所畏惧的对象。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俯视着自己的女巫,那个似人又非人的东西,那个冷血又悲悯的怪物,从一开始就没有向自己寻求答案。那个怪物肯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它只是在调戏猎物而已。
而现在,那个俯视着她的怪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坦白,或者……体验更深的恐惧。
于是绝望的少女开始倒豆子一般交代起来,关于不知身份的修女,关于被赏金吸引的混混们,当然也关于透露了消息的她自己。
在最后的阶段里,她甚至感觉空着手的两个少年都要冲上来揍自己了,但不知为什么被女巫本人给拦了下来。
在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一切之后,鱼贩少女卑微地匍匐在地,恳求女巫放过自己。
然后,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怪物的声音——稚嫩、温婉、又透着一丝哀伤,就好像它根本没有恶意一样——呵,怎么可能呢?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怪物说它不是女巫,那个怪物说它原本就没打算做什么。
就在鱼贩少女想着对方是不是已经满意,自己是不是逃过一劫的时候,女巫的话语却再次让她僵在了原地——“但是……小姐姐,你这样真的能活下去吗?”
匍匐在地的鱼贩少女愕然抬头,仰望向那个靠在同伴肩头的女孩。
不知怎么的,她似乎觉得那双俯视着自己的紫色眼瞳之中真的蕴含着怜悯之情。她听到那女孩叹息着投下质问:
——“你究竟,已经吃了多久海鱼?”
——“你的家人呢,为什么只有你独自出来卖鱼?”
——“你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有人手的形状吗?”
……
鱼贩少女不记得对方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那些少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她停止哭泣时,只看到自己的地摊上摆放着一袋新鲜出炉的面包。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来自那个女巫的嘲讽吗,还是来自那个女孩的劝诫?
鱼贩少女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但她还是伸出像青蛙一样被蹼连在一起的变异手指,不由自主地捧起了那袋面包。隔着纸袋,仿佛能感觉到面包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莫名地让她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