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团”的活动最终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趁雇主不在，同样花式摸鱼的佣工们丝毫没有发现异常，任由开溜了一上午的少年们重新混入了大扫除的行列。
要说的话，“探险团”最后遭遇的挑战，反而是如何在不依靠小军师的情况重新打开后院铁门。因为他们的小军师半路上就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直接沉入了梦乡。
至于少年们开锁挑战的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芙洛蒂娜特制的开锁器根本没人会用。况且开锁也不是有工具就能做到的事情，对这些衣食无忧的福利院住民来说，这实在是过于超纲的技术。
最后还是亚当斯无奈唤醒了他们的万能军师，一行人才得以顺利溜进后院。
少年们尽责地将芙洛蒂娜背回了仓库……不对，是“隔离病房”，安顿她在床上躺下之后才离开。
而小病人虽然看上去困得不行，却还是坚持要求三人当面保证近期不再溜出去活动——很显然，从渔贩那套出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证明，确实有不明势力盯上了他们。
另一方面，少年们带回的面包则是经过珍妮的简单加工，在晚间寝室里分给了全体小伙伴们。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片需要泡着茶水才能吃硬面包，却莫名其妙得到了全体分享者的一致好评。甚至有年幼的孩子吃完后，看着其他伙伴手里的面包直流口水，差点为了争抢面包打起来。
谁也说不清楚这面包为什么吃起来如此上瘾。
当然珍妮也给被关在仓库里的芙洛蒂娜留了一份，但后者对法棍面包完全没有兴趣，哭笑不得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福利院的两位话事人直到晚饭后才重新露面，随行的还有两位熔炉教会的贵客。
值夜班的女佣显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摆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尽职的工作态度。好在大人物们也没空闲关注她，兰伯特院长在简单交代了一番之后，便和贵客们一起进入了封锁着的西翼建筑区域。
时间推进到深夜，福利院主建筑中的灯光已然熄灭，连绵的阴云照例霸占着名为天空的舞台。诺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几根稀稀落落的夜明灯还在尽忠职守，驱散着四面包围的无边黑暗。
而白天已经睡过一觉的仓库住客则像往常一样，蹲在后院水井边清洗着自己的衣物。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个时间点她在后院活动是不会有人来干涉的。只是今晚却有些不同，因为福利院里还有两位被邀请而来的贵客。
当她费劲地转动着辘轳吊起又一桶井水的时候，主建筑面向后院的排窗间亮起了复数手提灯的光源。硬质的皮靴踩踏在走廊石板上，零碎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兰伯特与教会来客们的低声交谈。只不过，谈话的内容倒有些像是商业伙伴之间的客套话。
老实说，芙洛蒂娜并不想探听他们的谈话。万一听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平日里她装傻的难度又要提高了。
奈何夜深人静，就算不集中注意力去探听，交谈的片言只语还是会钻进她那比常人更灵敏的耳朵里。
双赢的买卖，约定的供货量，灵性金属，大规模排查……
越过古老的落地玻璃窗，漂游而来的尽是些听着就感觉不太妙的碎片情报。而更不巧的是，当那些昏黄的光源移动到走廊中部的时候，交谈声还突然停了下来。
感受到远处玻璃窗后似乎投向自己的视线，芙洛蒂娜下意识间差点扭过头去确认。
但刚抬起头，她就意识到这样的反应不妥——按照其他人的听觉水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大概率是听不到室内动静的。
为了掩饰自己有所察觉的抬头动作，场外的小路人只好顺势把头转向另一边，装成是仰望什么东西的样子。
至于有什么东西可以仰望……
这天上一片漆黑的，真没什么东西可看。
没办法，就装作在看水井边的夜明灯吧，至少这灯周围还有些被光芒吸引的小飞虫，盯着看一会儿也不会显得太傻。
但是，该说不愧是郊外林地吗？都进雪季了还有这么多活跃的小飞虫，现实中的昆虫也有那么优秀的气候适应能力？
——装傻发呆的女孩如此胡思乱想着。
……
灯光幽暗的走廊中，脸型尖瘦一副狐狸眼模样的黑袍神父唐突停下了交谈，驻足在足有三米高的落地窗前，遥望着庭院中被灯光照亮的身影。
“嚯……那个就是传闻中藏在福利院里的小女巫？”
驻足者正是佐伊修女的上司——科贝尔神父。身为库务司的总管，无论是关于女巫的坊间传言还是下属的第一手报告，他自然都早有耳闻。如今恰好看到传言的本体，他也就顺势询问起交易伙伴。
而被询问的兰伯特院长只能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阁下，您就别开玩笑了。那些愚民的流言能有什么可信度，芙洛蒂娜只是个普通孩子，也就是一直怪病缠身，我们才把不得已把她单独关起来。”
“所以她是叫芙洛蒂娜……”
科贝尔神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单独关起来的理由是不是真的暂且不谈，但兰伯特说什么普通孩子，怕不是在把他当瞎子糊弄。
至少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国家的人有这种浅紫色的头发，而且庭院里那丫头似乎是一身单薄的连衣裙打扮。要知道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了，哪个普通人敢这副打扮在室外晃悠？
但话说回来，怪异归怪异，远处的身影倒也不像传闻中的女巫形象那样让人反感。
不如说，他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某种宗教寓言——被黑暗包围的庭院，孤星一点的暖色光辉，侧对众人跪坐在地的少女。那仰望半空的侧影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祈祷仪式。
“嗯……这看起来还真是够‘普通’的。”
意有所指的教会来客瞟了眼身边的福利院院长，笑着调侃了一句。
当然他能看出对方不想多谈小丫头的话题，作为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科贝尔自然也知道分寸。
兰伯特说她普通，那就普通吧，只要与双方核心利益无关的话，他也不至于为了点好奇心把气氛搞僵。
“老伙计，别的我可以不多打听，我只确认一件事。那小丫头跟你们在地下搞的……那什么商业机密，没有关系吧？”
“啊？哦，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关系。您大可放心。”
兰伯特似乎对合作伙伴的怀疑方向感到相当意外，这会儿是连连摇头。
“那她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
“当然，科贝尔阁下您说笑了，这种年纪的小屁孩能懂什么事情？”
眯着眼睛的神父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生意伙伴给出的定心丸。
“行吧，那我也不多问了。劳烦两位这几天抓紧备货，我也好尽早向主教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于是，一行人又回到了原本的交流氛围，借着手提灯的灯光向正门走去。
……
待那阵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彻底远离后，“专心研究”小飞虫的芙洛蒂娜才收回了视线，一脸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
“院长他们到底在地下搞什么东西……”
虽然她咕哝着的是疑问句式，但语气中丝毫没有想探究答案的意思。
真要捅穿了这些秘密，她不觉得院长会放过自己。庭院后面的林地里就有一块同样历史悠久的墓地，要把人弄“失踪”属实不是什么难事。
相比之下，她分离出来的拟似人格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能跟教会的人做生意，果然是违禁品走私吧，或者是给大型犯罪组织做白手套？有没有感觉侦探之魂熊熊燃烧起来了？】
“哎……啥？可别烧了，拜托你赶紧把它扑灭掉。”
一脸黑线的女孩拎起空水桶，将它重新扔回深不见底的石井中。
虽然看医生的样子，她估摸着自己大概率也活不到成年，但至少还是希望能躺在床上安稳长眠，而不是被活埋进哪个深夜挖出来的土坑里。
……
同一时刻，夜深人静的熔炉教堂中，身着便服的审判团团长领着客居此地的绿枝信徒，穿行在上层教务区中。最终两人抵达了走廊尽头的厚重木门前，墙上挂着的标牌刻写有“静修室”的字样。
“就是这里了，瑟斯顿小弟。”
审判团长大大咧咧地推开木门，带领客人进入教会高层专用的独立修行室。
残留的些微熏香从门缝中逃逸而出，古典风格的烛台被依次点亮，映照出厚绒的地毯与风格不一的宗教壁画。而在地毯的尽头，赫然屹立着两米多高的石雕神像。
初次进入的异国青年左顾右盼，对房间中古老而又考究的陈设丝毫不吝赞叹之词。
而引他到此的魁梧男人反倒有些不以为然。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些乡下小地方的穷讲究，不少还是从过去那些异教徒手里继承下来的。你随便用，反正修行室基本都是闲置的多。”
如此说着的男人收起祷告台上用剩的熏香，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也算是尽了点地主之谊。但很遗憾，积了层灰的祷告台上依旧乱糟糟的，远没到可以用的程度。
显然，风格粗放的审判团长并不擅长干这种杂活，身为客人的瑟斯顿只好自己动手。而在他整理祷告台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的勒格拉斯则是靠在墙边，随口扯起了话题。
“说起来，瑟斯顿小弟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进行冥想了？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修行不感兴趣。”
被问到的青年笑着挠了挠头发，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也不算不感兴趣吧，只是一直没什么进展，到君主港之后事情又比较多，就偷懒搁置了。”
至于对方的前半个问题，他突然提出进行冥想修行的原因……不用说，自然是从某个小家伙那里偶然得到的回礼。
虽然他也不指望小孩子能做出什么正经的仪式香蜡，但总归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他还是打算象征性地试用下。
清理香炉中的残渣，撤下不需要的礼器，在拉开祷告台的抽屉后，瑟斯顿意外发现里面摊开着一本颇为陈旧的手册。
“伏行于浅眠的荒野，虔诚者终至炎光洞窟……勒格拉斯阁下，这是哪位落下的教典吗？”
“嗯？我看看。”
无所事事的审判团长接过书，翻了翻封面和前几页。
“还真是有些年代了，章节跟新版的教典也有些出入，估计是老爷子忘这的吧。我给他带过去好了。”
以勒格拉斯在此地的辈分，能让他戏称一声老爷子的，自然是君主港的一把手——卡斯特罗大主教。而做出判断之后，男人又翻了翻夹着书签的位置，开玩笑似地感慨起来。
“平日里开会老是唠叨要我们加紧修行，结果老爷子自己也就到炎光洞窟啊？都这么多年了。”
而他这么随口一说，原本也是来进行冥想修行的瑟斯顿倒是有点好奇起来。
“勒格拉斯阁下，这炎光洞窟是？”
被询问的男人愣了片刻，随即一拍脑袋大笑起来：“你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跟我们信仰不同来着。”
“不过你们绿枝结社用的应该也是同一套冥想理论吧？就是上世纪那个特别有名的英国佬发表的……那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天选公’的《列王起源》？”
“哦对对，就是那个。你们也是照着那位天选公的理论体系修行的吧。”
瑟斯顿闻言点了点头。
两家组织使用相同的理论体系倒也不算什么巧合，事实上如今主流的冥想法几乎都衍生自“天选公”达尔文所著的《列王起源》，或者更准确的说，衍生自它不同版本的残缺抄本——因为原版刚发表没多久就被皇家学会给扣了下来。按照瑟斯顿听闻的传言，完整版的《列王起源》中似乎还有很多比冥想法更惊世骇俗的秘密。
至于冥想法本身，根据《列王起源》提出的理论体系，修行者们需要遵循二十二的路径，跨越三重灵性的大门，而后才能攀升到神性流溢的真理国度。
勒格拉斯确认双方所熟知的理论体系一致后，拍了拍手笑道：“那说明起来就简单了，所谓炎光洞窟就是我们这边修行者抵达的半道驿站，也就是灵性跨越第二重门后看到的景象。”
他说着又翻起手中的教典，直到翻出一副描绘着洞窟景象的黑白插图。
“喏，据说是这个样子。”
男子递过教典，显然他自己还没触及这个阶段，只能照本宣科。
而瑟斯顿看过之后也是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感慨连连。
“原来如此，看上去跟导师所描述的半道驿站完全不一样。真是神奇，明明是同样的修行方式，却会因为信仰差异看到完全不同的驿站。”
面对这样的问题，本身只是个门外汉的勒格拉斯耸了耸肩，以开玩笑的态度随口回应道：“神秘学家之间不是一直有个说法，认为半道驿站是朝圣路上神明赐给信徒的休憩地吗？按这个解释的话，各家修行者看到不同的驿站景象也很正常吧。”
当然这种业界大佬们都各执一词的话题，对瑟斯顿和勒格拉斯这样的小虾米来说，就只能是当故事随便听听了。
扯完冥想法的话题，勒格拉斯也没再多逗留，揣着老旧的教典，转身便跑出门找他口中的老爷子去了。
而瑟斯顿则是点燃了从芙洛蒂娜那里获赠的“三无”香蜡，念诵起仪式性的经文，又一次踏上了淬炼灵性的艰难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