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福利院,缩在毛毯里的女孩依靠着床头的油灯,随手翻阅着某本分量十足的硬壳书。不用说,这装帧精美的大砖块,正是白天溜出去意外获赠的丰饶教典。
事实上,芙洛蒂娜对神神叨叨的宗教洗脑文并没有什么兴趣,翻它也只是因为没别的新书可看。再怎么说,她手里这本也比威尔马斯让她抄写的东西要正常得多。
然而翻了十几页始终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内容之后,愈发沉重的眼睑还是让她放弃了阅读。两只小手把沉重的硬壳书本顺势扔到床边之后,她那并成一束的发丝便伸向床头柜,卷起油灯灯罩熄灭了光源。
期待着能够再一次梦游乐园,芙洛蒂娜在寒意弥漫的仓库中闭上双眼……
然而今夜,梦境并没有引她像往常那样穿行于美轮美奂的人工圣地。
阴冷粘稠的潮湿感舔舐着肌肤,某种令人厌恶的腐败气味若即若离。从恍惚中睁开双眼,芙洛蒂娜发现自己正躺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
庭院虽然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生活场所,但不知为什么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经过雾气的遮挡,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昏暗。
“它我,在吗?”芙洛蒂娜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在心中呼唤着自己创造的拟似人格。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果然是在梦中么……还真是个奇怪的明晰梦。”
感受不到拟似人格的女孩确认了自己身处梦境的现状。因为只有在意识活动不够完整的睡眠状态,才会出现人格意识之间的失联。
不过这种睡梦中的意识活动也有便利的地方——如果是在梦中的话,她就可以不再是那个身体虚弱,稍微活动一下就要累倒的小病人了。
做梦说到底是一种唯心的意识活动,只要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欺欺人”。所以此刻,芙洛蒂娜觉得,或者说她相信,站在庭院里的自己是健康的,有着和其他伙伴一样用不完的精力。
伴随着自我暗示的过程,凭空产生的生机撑起了瘦弱的躯体。女孩一跃起身,以轻快的步伐拨开浓雾,几个呼吸之间便绕行到了主建筑正面。
梦境中的福利院寂静无声,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连常年驻守庭院大门的老布朗都不见踪影。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腐败气味如影随形,持续挑拨着庭院探索者心头的厌恶感。
透过紧闭的窗户看向建筑内部,她发现就连室内都弥漫着浓雾,甚至看不清门厅对面的墙壁。
眼见福利院空无一人,芙洛蒂娜也不打算在这片浓雾弥漫的地方继续转悠。
推开虚掩的庭院正门,确认林地的环境与现实中并无差异后,她很快便找到了通向城镇的小径。
“总不至于整个君主港都是大雾天气吧……”
祈祷着能尽快走出浓雾,芙洛蒂娜一路小跑着向城镇行去。
事实证明,前往城镇的选择是正确的。
随着她远离福利院,阴冷潮湿的雾气变得逐渐稀薄起来,而进入城镇地带后,更是基本感觉不到迷雾的存在。
只不过,即使她摆脱了迷雾的包围,吸饱了雾水的睡裙和湿漉漉的发丝依旧紧贴在肌肤上,让她加倍怀念起乐园里的晴空暖阳。
相比之下,此刻的明晰梦和现实一样层云密布,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梦中的城镇似乎跟福利院一样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至少她目前走过的街道还没有发现有人活动的迹象。只不过这么一片空城却也并不安静,从她踏入城镇之后,某种“叮叮叮”的规律敲击声就一直回响在半空中。
结合君主港的产业背景,芙洛蒂娜自然是把它联想成了铁匠工坊里捶打金属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甚至可能远在城镇范围之外,很难想象打铁的声音能传播得如此之远。
“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敲击声?”
女孩抬头四望。
但很遗憾,四周的民居房舍哪怕算不上高楼,也依旧足以遮断她的视线。为了寻找开阔的视野点,她又尝试着在周边的街道游走了一番,结果完全是徒劳。
数十分钟后,毫无进展的小探索者气鼓鼓地踢了一脚路边围墙,终于还是放弃了遵守常识的克制行为。
仔细想想的话,反正是在梦里,有用不完的体力,也不用担心高强度运动给身体造成的负担,她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维持极意状态,充分发挥自己的运动技巧。
这样打定主意之后,小小的探索者立刻贴着墙面飞檐走壁起来。
几乎逼近生物极限的运动能力,配合足以惊呆马戏团杂技大师的高超技巧,要征服君主港普遍只有两三层的民宅简直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踏过窗棱的凸起和房檐的装饰,如飞燕般轻盈的娇小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悠然降落在一处阁楼尖顶上。
——百般技艺,此乃花样体操。身为某个度假景区的从业人员,精通十八般表演技术当然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而现在,终于解决了视野问题的女孩再一次四下张望,试图找出那烦人的敲击声源。
向西远眺,比天空更加阴沉的大海半掩在海雾中,只剩半截的废弃灯塔孤立在近岸的海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能的发声源存在。
向南远眺,卢瓦尔河将空荡荡的城镇一分为二,穿过机关铁幕的管道网格向着入海口静静流淌,同样找不到什么可能的发声源存在。
向东远眺,……
??
芙洛蒂娜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君主港以东本该是延续平原地形的大片林野,但现在她所看到的郊外林地却向东过渡成了崇山峻岭。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一面巨大的灰色幕布一直蔓延到高空。而在这面天然的巨幕后面,一尊模糊的人形巨影若隐若现。
“山中的……巨人?”
芙洛蒂娜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云雾遮掩中的黑影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但毫无疑问比群山更为高大。那侧坐的人影仿佛是一位沉迷工作的铁匠,手中握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异工具,机械重复着举起手臂又重重挥下的动作。而那一直萦绕在芙洛蒂娜耳边的烦人敲击声,似乎正来自巨影的锤击。
“这都什么呀……难不成是熔炉之神的象征?这种神棍形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好吵哎……”
蹲在阁楼尖顶上的女孩两手捂着耳朵,对远方持续制造噪声的怪异景象颇有微词。但很遗憾,并没有人受理她的抱怨。
为了转移注意力,芙洛蒂娜又向着城镇中心的方向寻找起熔炉教堂的位置。毕竟疑似熔炉之神的巨影都出现了,说不定梦中的教堂也会有些不一样的景象。
远超常人的视力让她很快辨认出了标志性的哥特尖顶,但教堂终究不像远山间的巨人那般顶天立地,从她现在所处的房顶高度望过去,也只能看到那么几根尖顶和钟楼而已。显然,要想确认教堂的情况,她必须徒步过去进行实地考察。
“还得爬下去呀……”
蹲在屋顶上的女孩看了眼地面的距离,一时有些无奈,这就是所谓上去容易下来难了。
好吧,准确地说如果不在乎形象,真的像字面意思那样爬下去,以她的运动能力倒也没什么难的。但她的美学观念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狼狈的行为。
“这……还是用工具下去吧。趁手的工具,比如说,一根自制的钩锁……当然,我应该带着它,应该在……”
如同在自我催眠一般,喃喃自语的女孩闭着眼睛将手伸进裙子口袋,然后果然摸到了自制的钩锁。
别问为什么睡裙口袋里会有钩锁,梦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既然之前没确认过口袋,那它当然可以处在有钩锁和没钩锁的叠加状态。
“没错。毕竟是我自己做的工具,随身带着也很合理。”
芙洛蒂娜点着头,为愈发放飞自我的逻辑性补了个借口,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加固自我暗示的成果。
接下来,有了趁手工具的“杂技大师”便借着钩锁的支撑和墙面上微小的落脚点,在不惊扰牛顿棺材板的前提下,以近乎三段跳的奇诡方式降落回地面上。
“到底还是梦里方便,完全不用担心身体负担呢。”
如此感慨着的芙洛蒂娜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和裙摆上的尘土,然后又不紧不慢的回收起钩锁,同时也在脑海中构思起去往教堂的最短路线。
……
静修室中,烛光摇曳,幽香缭绕。和过往的冥想修行一样,绿枝结社的年轻修士感受着灵性的艰难攀升。
物质世界在逐渐褪去,自我认知也在同步消解。
浅眠的荒野上浓雾弥漫,泥泞小径蜿蜒曲折。亦虚亦实的火光飘摇在浓雾深处,那也许是旅人的马灯,那也许是诱蛾的陷阱。
攀登,泅渡,伏行,彷徨,往复,往复……
丛生的荆棘,螺旋的沼泽,锋锐的石林……
灵性举步维艰。
说到底,自己真的是在“前行”吗?前到底是指哪个方向?自己要去往哪里——不,在这些问题之前,“自我”是什么?
攀升的灵性逐渐陷入迷茫。
属于“它”又不属于“它”的既视感纷扰而来,交叠往复,充盈在意识中的是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困惑感。就像第一次遇到的困境一样,就像无数次遇到的困境一样。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一次的冥想很可能就要以迷失自我而失败告终。
……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缕熏香,吸引了彷徨之物的注意。
“它”明明已经忘记了自己有没有鼻子,但却依然感受到了某种超越灵性、超越物种的诱惑。
如此的圣洁——如此的不可理喻!
如此的崇高——如此的不可名状!
无法抗拒——无需畏惧!
惊惧战栗——俯首礼赞!
它顺着诱惑的指引,重新开始蠕动。
自我的认知回来了,四肢的感觉回来了,五官的轮廓回来了,它记起了自己理应为人……
它……哦不,是他,开始奔走起来。
荒野上的道路不再曲折,无穷远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光辉闪耀。
此刻他抓住了一瞬的明悟,因着这份明悟,浅眠的荒野天涯咫尺,无有远近。
他想起了开始冥想前,熔炉教会的友人所描述的炎光洞窟。他想起了在遥远的故乡,结社导师所描述的苍郁绿地。前方的光辉,究竟会是哪一种景象?
越过最后一片荆棘,踏出迈入光辉的最后一步,激动不已的灵性迎向自己未曾抵达过的新境界。而后——
……?!
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瑟斯顿楞在了原地。
没有洞窟,没有绿地,只有熟悉的现实景象——他发现自己居然站在教会外的广场上。方形的喷泉,黑铁的长椅,大理石的雕像,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就好像他已经回到了物质世界一样。
但他的灵性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地,真实反而成了最不可思议的荒诞。
偌大的广场上也并非只有他一人,依稀可见其他几个人影四散在周围,轮廓起伏,样貌难辨。
瑟斯顿想要询问当下的状况,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行动,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发出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熏香已然淡去,灵性的触角开始萎缩,感官的边界开始溶解……但,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那是——
那是恐惧!
刻印在本能中的恐惧,连直觉也无法解释的恐惧。
令人窒息的恐惧让它意识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某种不可直视的庞然大物,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惧源头,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沉默地俯视着自己。
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看!
灵性的直觉在疯狂地敲打警钟。可这样微不足道的挣扎根本没有意义。
“□■■■□□■□■□”
庞然之物向它投下了不可理解的声音。顿时,混乱的感官被碾成了糊浆。不只是它,甚至广场上所有的人影都在战栗中无声尖叫起来。
……
“你好……?鬼火先生?你会说话吗,你能听懂我说的法语吗?”芙洛蒂娜好奇地注视着眼前漂浮着的蓝色火焰。
其实教堂外的广场上存在着不止一团类似的火焰,不过她面前这团看起来更大一些,飘的位置也比较高。
芙洛蒂娜也不知道这些四处晃悠,一靠近就不停扑腾的小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最初她还尝试过用手碰触过其中一团,结果那飘在地面附近的鬼火当场就消散掉了……
所以现在芙洛蒂娜都不敢太靠近这些鬼火,唯恐一不小心又碰散掉一只。然而单方面的观察好像也没有多少意义,目前为止的沟通尝试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团鬼火对她的搭话做出回应。
自诩语言学大师的女孩首次体会到了无法沟通的憋屈感。
其实在抵达熔炉教堂之前的路上,她已经发现梦中的君主港并不是真正的空城,似乎还是有零星几个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分布在中心城区。
例如某家大别墅的庭院里,她看到一道像皮影戏一样没有立体感的大树剪影,明明没有风却在那里自发舞动着枝条。而在另一幢不怎么起眼的典当铺楼顶上,她又看到像立体投影一样半透明的耳朵滴溜溜旋转着。
甚至,在路过一家旅馆的时候,她还看到了近似人形的“幽灵”。那只幽灵在旅馆门口不停地转着圈,跟个地缚灵一样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词语。
如果芙洛蒂娜没有听错的话,那位地缚灵所念叨的大概是匈牙利语,她依稀听出了“囚犯”、“任务”之类的词汇。而在她尝试上去沟通的时候,疑似幽灵的东西却像是被暂停播放的影片一样静止了片刻,然后就唐突消失了。
相比之下,教会广场上这些漂浮着的小鬼火倒是可爱多了,只可惜跟之前那些玩意儿一样没法对话。
芙洛蒂娜观察了许久之后,终于放弃了同这些小玩意儿的沟通努力,一脸失望地坐倒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
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她不禁再一次怀念起美好的人工乐园。那边甚至一只仓鼠都能跟她吹牛吹上一小时不带停的……啊,不过那种仓鼠本来就是被设计成给游客当向导的,饶舌算是人家的职业技能,这么比好像也不太公平。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之后,芙洛蒂娜总算还是找回了点干劲,决定最后探索一下教堂内部。
如果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她打算干脆出城去探索远方的山中巨影。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要在野外长途跋涉很久。
而且她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能抵达群山,毕竟现实中的君主港东边应该没有山岭地形,自己看到的说不定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别处景象。
行动方针既然已经定下,她也不再耽搁,当即嘿咻一声从有点偏高的长椅上跳了下来,向着教堂正门走去。
梦境中的熔炉教堂与现实一样,古老而又宏伟,呈现着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风格。完全由钢铁铸就正门大方敞开着,里面则是与柱廊连通的宽敞门厅。门厅中成排的金属雕像靠墙而立,有如迎宾的侍者,而对侧虚掩的大门则通向举行日常布告活动的中殿。
不用说,此刻的教堂也与外面的城镇一样寂静无声。
芙洛蒂娜本以为中殿也会是空无一人的情景,然而当她钻过虚掩的门缝,进入到这个摆满长椅的宽阔大殿后,却意外发现房间尽头的祭坛上跪着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乍一看,她还以为是旅店门口的幽灵跑教堂里来了。
但小心地靠近了一些之后,她意识到祭坛上的人影并非先前的幽灵,因为这个人影低声念叨的词汇是本地法语,而且听声调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相比之下旅店门口的幽灵更像是年轻女性。
安静旁听了一会儿对方断断续续的念叨声,芙洛蒂娜觉得那人影是在向熔炉之神祈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向祭坛上的雕像祈祷?
毕竟城镇东边还有个持续不断制造噪音的大黑影呢,怎么看那玩意儿都比呆板的神像更有象征意义。
如果山中巨影确实代表着熔炉之神,她觉得祭坛上的人影应该换个方向,或者干脆到教堂外面去朝东祈祷。
犹豫了片刻之后,芙洛蒂娜还是决定靠近过去,尝试一下与人影交流。
“老爷爷,您好?”
软糯的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中殿里,按理说应该没人会被这么可爱的声音吓到。然而祭坛上人影却像是触电一样猛地跳了起来,甚至站起来之后整个轮廓还在发抖。
“怪、怪……不是……大大大……还……还请……”
……??
芙洛蒂娜被人影的反应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哒哒哒是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对话的东西,但这老爷爷——应该是个老爷爷吧,怎么跟个癫痫患者一样?
不过眼下,比起心中的疑问,她更担心人影的状态。因为轮廓的抖动,祭坛上发出苍老声音的影子已经变得抽象起来,都有点看不出人形了。
“老爷爷你还好吧?那啥……要不,您还是先冷静下?”
然而她关心的话语并没有起任何作用,不如说,好像还起了反作用。
那个影子的轮廓在她说话期间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像泼到纸上的墨水一样,啪叽一声炸裂开来,然后缓缓消散在了半空中。
……???
女孩半张着小嘴呆立在祭坛下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旅馆门口的幽灵小姐莫非并不是无法交流,而是也跟刚才的人影一样被吓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