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宗覆滅後,洛清寒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滿目瘡痍的山門前,神識一寸寸掃過整片山脈。
沒有沈長淵的氣息。
沒有他的魂魄。
甚至連一絲能夠證明他曾經來過這裡的痕跡都沒有。
她應該離開了。
理智告訴她,這座魔宗或許只是散播謠言,或許真的藏著什麼秘密,但她已經在這裡耗費了太多時間。
然而,就在她準備收回神識時,一處被坍塌宮殿掩埋的地下密室,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密室裡堆滿了各種從外界掠奪而來的物品。
破損的法器、染血的衣物、來歷不明的玉簡。
而在那些東西之間,躺著一把毫不起眼的木劍。
洛清寒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她落在密室之中,慢慢走到那把木劍面前。
木劍已經有些陳舊,劍身甚至出現了幾道裂痕。它沒有任何驚人的靈力波動,放在一堆戰利品中,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可是,洛清寒認得它。
她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木劍時停了下來。
許久,她才將它輕輕拿起。
劍柄上,有一道很淺的刻痕。
那是她親手留下的。
很多年前,沈長淵還是個孩子。
那時候的他,握劍的姿勢總是不對,練習時也不肯服輸。她嫌他用普通木劍容易傷到手,便親自削了一把,還在劍身上刻下了一道只有自己認得的印記。
她記得當時的沈長淵捧著木劍,仰頭看她。
「師父,這把劍能一直留著嗎?」
她當時只是淡淡地回答:
「一把木劍而已。你喜歡,便留著。」
少年卻認真地點了頭。
「那我會一直帶著。」
洛清寒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劍。
這麼多年過去,她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可是沈長淵一直留著。
他真的一直留著。
洛清寒的指尖輕輕拂過劍身。
下一刻,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從木劍深處浮現。
那是她的靈力。
不是後來為了保護弟子而留下的護身禁制,也不是任何可以追蹤位置的術法。
而是當年她削製木劍時,無意間留在木材深處的一縷氣息。
那時候的她尚未意識到,自己會如此在意這個弟子。
她只是想讓一個小孩子用得順手些。
如今,那縷靈力早已微弱得幾乎消散。
但它還在。
洛清寒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長淵長大後,她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不把這把舊木劍收起來,偏偏還要帶在身邊。
他當時笑了笑。
「師父送的東西,為什麼要收起來?」
她那時沒有回答。
甚至還嫌他年紀不小了,卻總把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帶在身上。
如今,她終於明白。
他不是忘了。
他只是一直珍惜著。
洛清寒握緊木劍。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長淵。」
沒有人回答。
「你不是說過,會一直留著嗎?」
木劍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
那縷熟悉的靈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消失。
她忽然不敢再去感知它。
因為她不知道,這把木劍為什麼會出現在魔宗的密室裡。
她不敢想像它經歷過什麼。
也不敢想像,沈長淵究竟是怎麼失去它的。
她唯一能確定的事情是——
這把劍,本來應該在他身上。
密室外,殘存的魔修終於察覺到不對。
一名魔宗長老帶著數十名弟子趕來,正要質問這名白衣女子為何擅闖禁地,卻看見她站在密室中央,低頭握著一把破舊的木劍。
那畫面太過平靜。
平靜得讓人感到不安。
「你究竟是什麼人?」
洛清寒沒有回答。
「這裡是我玄陰宗的禁地!你已經毀了山門,難道還想——」
「這把劍。」
洛清寒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
「為什麼會在這裡?」
魔宗長老愣了一下。
他根本不知道那把木劍有什麼特殊之處。
「不過是一件搜來的戰利品罷了。至於從何處得來,我怎麼會記得?」
戰利品。
搜來的。
洛清寒緩緩抬起頭。
她眼中的最後一絲理智,彷彿在那一瞬間斷裂了。
「戰利品?」
她低頭看了一眼木劍。
「你們把它當成戰利品?」
魔宗長老終於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急忙催動護身法寶。
「等等!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若想知道來歷,我可以替你查——」
洛清寒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不知道沈長淵是否曾經來過這裡。
不知道這把木劍是被誰帶來的。
不知道這座魔宗究竟與他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她甚至沒有證據證明,玄陰宗的人曾經傷害過他。
可是,她已經找了十五天。
十五天裡,她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再等等,再找找,再相信一點。
也許下一個地方就有消息。
也許下一個人就知道答案。
也許她的徒弟只是受了傷,正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而現在,她終於找到了他曾經珍惜的東西。
卻只有一把木劍。
洛清寒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天地間的靈氣開始暴動。
「我不想再聽了。」
第一道劍氣斬落。
魔宗長老的護身法寶瞬間粉碎。
第二道劍氣掠過山脈,將遠處的宮殿一分為二。
第三道劍光升上天際,玄陰宗殘存的護山陣法徹底崩潰。
有人逃跑,有人求饒,有人試圖反擊。
但已經沒有意義。
洛清寒不再追問木劍的來歷,也不再給任何人解釋的機會。
她只是一劍又一劍地斬下。
彷彿只要將眼前的一切全部摧毀,就能從那些廢墟裡找到沈長淵。
彷彿只要殺得足夠多,就會有人告訴她,那個總是笑著叫她師父的人究竟去了哪裡。
直到最後,整座玄陰宗徹底化為廢墟。
天地重新安靜下來。
洛清寒仍然站在原地。
她的衣袖沾滿塵土,白髮被狂暴的劍氣吹得凌亂。
唯獨那把木劍,被她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
她低下頭,將木劍握在掌心。
「長淵。」
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平靜。
「師父找到你的東西了。」
「可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不知道,下一次找到的,會不會就是沈長淵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