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厄里丝从床上醒过来,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醒来只剩一点残存的记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狠狠的抓了抓自己头发。
"算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贝克兰德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对面的屋顶,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白纱。
父亲意外去世之后,年轻的继母改嫁,带走了家里几乎全部的财产,留给她的只有这栋半旧的房子,为了生活,厄里丝只好去外边找兼职。
她现在在一家心理诊所做助理,专业是不对口了点,但薪资丰厚。丰厚到她误认为这个工作需要自己出卖点什么,厄里丝把昨晚剩的面包切成片,丢进锅里。油星溅起来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下手,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在想:
"不对啊,我应该还有三千多金镑啊。"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煎蛋,蛋黄在油里歪歪扭扭地颤动。
"……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我哪来的三千金镑。"
她把这句话当成没睡醒的胡话,端着盘子吃完,洗了碗,换上一件还算得体的深蓝色长裙,出门。
格里戈里心理诊所在贝克兰德西区的一条侧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深色的木牌,字迹描金,被雾气熏得有些发暗。诊所开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层,旁边是家药铺,门口堆着几个空了的木箱。
厄里丝推门进去的时候,格里戈里医生已经坐在会客室里了。
"早上好,厄里丝。"
医生的声音总是很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浅淡的金色,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婴儿,看人的时候却总能让人莫名安心。
"早上好,医生。"
她的工作很清闲:登记预约、端茶倒水、整理档案、在医生谈话的时候坐在隔间里做记录。
"医生,"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
格里戈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淡色的眼睛望过来。
"你指的是什么?"
"这份工作。我学的是经济,不是什么心理助理。"她斟酌着措辞,"贝克兰德到处都有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这份薪水给我一个门外汉,有点太慷慨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是很慷慨。"他把茶杯放下,"不过,我选人从来不看简历。"
"那看什么?"
"你的外观很符合我的选人条件。"
厄里丝眨了眨眼。
"我这里诊金很贵,助理选个漂亮姑娘会让多数男病人觉得更舒心。"格里戈里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在这里能为我起到招揽生意的作用,并且你处理账面的能力也不错。"
厄里丝眉头微皱。不对啊……
"我…忘了什么吗?"她听见自己问。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表情温和得近乎怜悯:
"去接待那位先生吧。记得,茶里不要放糖。"
一整天过得很快。
今天一共来了五位客人,有狂躁症,有自闭症小孩,精神错乱的贵妇。厄里丝在两个隔间之间来回跑,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累还是不累。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厄里丝~~"
她刚走出诊所,就听见有人喊她。街对面,一个裹着深红色披肩的姑娘正朝她挥手。
是她大学里的同学,茱莉亚,家里做古董生意,平时总爱拉着她去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厄里丝走过去。
"找你啊。"茱莉亚挽住她的胳膊,"晚上有个拍卖会,就在东区,我舅舅弄了两张票,他临时去不了,陪我去嘛。"
"我对古董没兴趣。"
"谁说要买东西了?去看看嘛,就当长长见识。"茱莉亚压低声音,"据说有几件上了年份的神秘物品,说不定真有'那个'呢。"
厄里丝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贝克兰德的上流社会私下里流传着各种关于神秘力量的传闻,有人说见过会自己动的玩偶,有人说某条巷子里住着一个从不衰老的妇人。多半是假的,但也偶尔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见过。
"行吧。"她并不想去,但回去也只是一个人守着那栋空房子,"就当看看。"
拍卖会在东区一家失修的剧院里举行,穹顶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砖块,台上摆着几张长桌,盖着黑布,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个个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厄里丝和茱莉亚坐在最后排。
前面几件拍品没什么意思,一个铜制怀表,一套说是罗塞尔大帝用过但缺了两张的塔罗牌,一尊面目模糊的石雕。茱莉亚举了两次牌都没拍到,气得撅起了小嘴。
轮到第七件的时候,厄里丝正低头发呆。
"这一件,一把银柄短匕,来源不详,用途不详,鉴定为装饰品。"
她抬起头。
托盘上躺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刀鞘是深蓝色的,镶着一圈细碎的银色纹路,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造型不算华丽,但很好看。
好看得有点过分..好想买下来...
"起拍价五镑。"
没人举牌。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装饰品,收藏家不屑要,普通人用不着,场上安静了一会儿,主持人又报了一遍。
"十镑。"厄里丝听见自己开口。
茱莉亚转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买这个干嘛?"
"好看。"
厄里丝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看到那把匕首就突然想把它买下来。
五秒钟后,锤子落下。
回去的路上,茱莉亚一路数落她乱花钱。厄里丝把匕首揣在外套口袋里,嘴上应着,心里却总觉得自己有不得不买这把匕首的理由。
走到家门口她摸出钥匙,忽然停住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买这玩意?而且……我应该还有一笔三千镑左右的存款啊。
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