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我为什么要买这个玩意。"
厄里丝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打开房门,她把外套挂好,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掏出来,搁在了书桌上。
深蓝色的刀鞘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好看倒是好看。"厄里丝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花了十镑,"……十镑啊...十镑。"
她嘟囔了一句"我真是疯了",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用了大半的日记本。
日记本是深绿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家里出事之后就没再换过新的,她翻开新的一页,蘸了蘸墨水,落笔。
"六月二十五日,晴转阴。"
"今天去诊所上班,格里戈里医生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晚上被茱莉亚拉去拍卖会,买了一把没用的匕首,花了十镑。唉,从明天起要省钱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喝西北风。"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往前翻了两页,想看看前几天自己都在写什么。
"六月二十四日。上了一天班,好累啊。"
……
"六月二十一日。茱莉亚拉我去逛街,看上一套瓷器,十二镑,被我拦住了。她骂我小气,我说这叫会过日子,她气得一路没理我。继母卷走了家里大部分资产,我只剩下三千五百多镑维持体面,必须要省着花。"
厄里丝的手指停在"三千五百多镑"这几个字上。
她记得自己没钱。
她记得继母改嫁的时候把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她记得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数着手里剩下的几个苏勒,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所以她才会去找兼职,才会每天早出晚归,才会为十镑肉疼。
可日记是从她手里写出来的。
她往前翻。
"六月十九日。买了新的墨水和纸张,两苏勒六便士。这个月花得有点多了,下个月要节制。"
"六月十八日。下雨。在家看书。佛尔斯小姐写的书真有意思。"
"六月十七日。和茱莉亚去了一趟码头区,她舅舅的货船到了。风景不好看,主要是风大。"
"六月十六日。今天天气不错,去公园走了走。"
"六月十五日……"
她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日子过得很安静。看书、散步、逛街、抱怨天气。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漂亮,语气从容,像一个不需要为钱发愁的年轻姑娘在打发时间。
可她记得自己一直在为钱发愁。
她记得自己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在诊所里端茶倒水,整理档案,记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心理学术语。
可她翻遍了日记,从六月一直翻到三月,从三月翻到去年冬天——
没有。
没有"今天去面试了",没有"终于找到工作了",没有"诊所发薪水了"。
什么都没有。
日记里她一直在花钱。买墨水、买瓷器、买书、买花。她记得的那些发薪水的日子,日记里一个字都没提。
厄里丝合上日记,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自己今天写的那行字。
"今天去诊所上班。"
"我去诊所上班。"她念出声,"我什么时候去面试的?我什么时候…有的这份工作?"
她想不起来但又觉得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厄里丝抓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结余栏:三千五百七十九金镑。
"三千五百七十九……"
往前翻,买东西支出,庄园租金收入,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钱呢?我的钱呢?"
她开始翻找抽屉,柜子,母亲留下的旧首饰盒,父亲那件挂在衣柜里的风衣口袋,厨房碗柜最上面那层,床底下的木箱。
她甚至跑到阁楼上去翻了一遍,在一堆旧书和灰尘里呛得直咳嗽。
什么都没有..没有存折,没有现金,没有任何一张能证明这笔钱存在过的纸。
她抱着账本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陌生。
不对,不是房子,是她自己。
"我……"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叹了口气。
厄里丝的脊背一凉。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脑子里某个地方,把她刚才所有的疑惑都泄了气。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算了。"
她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把日记推到一边,钱的事以后再说吧,明天还要上班,上班就能挣钱,发了薪水就有钱了。
这个逻辑好像有点奇怪,但她一时想不起哪里奇怪。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我的钱呢…?"
第二天,她照常去诊所上班。
"早上好,厄里丝。"
"早上好,医生。"
她把包挂在门后,抽出日程本。今天上午两位预约,下午一位,都是老病人。
"昨晚睡得好吗?"医生问。
"还行。"她坐到自己的位置,顺手端茶,顿了一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的日记本被老鼠啃了。"她想了想,补充道,"啃得只剩封面。"
格里戈里医生笑了笑:"梦里的老鼠啊。"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整理手上的纸页,语气依旧温和,"有些人日记里藏着秘密,梦就会派老鼠去啃一啃。"
"我的日记里没什么可啃的。"她说,"都是些废话。"
"那挺好的。"医生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婴儿的眼睛望过来,笑了笑,"废话是好东西。一个人要是连废话都写不出来了,才真的出了问题。"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
上午的病人是个中年女士,失眠,总怀疑自己被人跟踪。格里戈里医生跟她聊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表情松快了不少。
下午那位是个老熟人,一个矮胖的布商,每次来都抱怨老婆,抱怨完就走。
厄里丝在隔间里做记录,笔尖沙沙地响。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跟医生道别。
"明天见,厄里丝。"格里戈里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明天见。"
她走下台阶,走进雾茫茫的街道。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诊所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后,正望着她。
她摆了摆手,那人影也抬起手,慢慢地摆了摆。
厄里丝转过身,往家走。
路上,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入职的来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就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轻轻按了一下。
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