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的平静持续到了诊所的休息日。
中午的时候厄里丝吃过午饭,正在摆弄那把匕首,就是那把十镑买来的、深蓝刀鞘的短匕。
"我为什么要花掉半个月的薪水买下这个东西,我疯了吗?"
她把匕首翻过来,刀柄朝下,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看。
"不会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吧。"她嘀咕着,把匕首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索性捏着刀柄,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那些纹路。
突然间匕首亮了,红光瞬间炸开,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灰白色的雾之上,厄里丝僵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不远处一名少女,正惊恐又迷茫地左右打量;一名男子也同样在打量四周;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第三个人影,浑身笼罩在灰白的雾气里,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厄里丝看着那几团先后出现的身影,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靠。"
就在她认出这个场景的同一刻,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一把扯了下来,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消失的三千五百七十九镑。买下那把古董匕首。高额周薪的工作。
"亚当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差一点就当场骂出来。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慢慢松开拳头。
不能闹,不能闹,忍住。万一破坏了剧情,塔罗会、克莱恩的成长线要出问题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拧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惶又好奇的模样。
奥黛丽先看见了她,"又一位?"
阿尔杰也转过头,看了厄里丝一眼。
"阁下。"他对着雾气里那道模糊的人影开口,"这是哪里?您想做什么?"
雾气中的人影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嗓音低而不沉,就像在回应访客礼貌性的问候:
"一个尝试。"
厄里丝在心里默默翻译:一个倒霉蛋第一次上灰雾,手一抖把你们仨全拽了进来。
"阁下,尝试结束了吗?"奥黛丽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可以让我们回去了吗?"
"当然。"雾气里的人影说,"如果你正式提出,我现在就能让你回去。"
奥黛丽松了口气,反倒犹豫起来。
她左右看看,"这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她小声说,越说越流畅,"我一直期待着类似的事情,我是说,我喜欢神秘,喜欢超越自然的奇迹。不,我的重点,我的意思是,阁下,我该怎样做才能成为非凡者?"
问得好。
厄里丝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把嘴角压下去。
剧情没跑偏就行,如果因为多了自己一个导致塔罗会没有召开那问题就大了,克莱恩得穷死了。
雾气里的人影没有立刻回答。
灰雾忽然翻滚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
石柱从雾里升起,一根接着一根;穹顶在头顶展开,宽广得像某座巨人的王殿。
一张青铜长桌横在正中,左右各有十张高背椅,椅背漆黑,上头嵌着深红色的纹路,勾勒出一座座不与现实对应的星座。
奥黛丽与阿尔杰相对而坐,厄里丝坐在长桌最后位置的右手边。
奥黛丽小声嘀咕:"……真是神奇啊。"
"你是鲁恩人吧?"阿尔杰坐下后,率先开口,问的是奥黛丽。
"是。"
"想成为非凡者,就加入黑夜女神教会、风暴之主教会,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他顿了顿,"虽然绝大多数人一生都见不到一个真正的非凡者,甚至怀疑教会是不是也一样,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在仲裁庭,在裁判所,在处刑机关,非凡者依旧存在,依旧在对抗黑暗里滋生的东西。"
奥黛丽听完,轻轻呼了口气:"先生,这些我都知道,知道的可能比您还多。但我不想失去自由。"
阿尔杰低笑了一声:"哪有不想付出代价就成为非凡者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阿尔杰陷入了沉默,转头看了看雾气里的人影,又看回来:
"我手上有两份序列九的魔药配方。"
"一份叫'水手'。"阿尔杰说,"古代叫'海眷者'。喝了它,你会拥有出色的平衡能力,哪怕在暴风雨里的船上也能行走如常;能在水下呼吸,皮肤下会长出幻鳞,像鱼一样难以被抓住。"
奥黛丽听得入神。
"另一份叫'观众'。"
"它会给你极出众的精神和敏锐的观察力,能像旁观者一样审视世界,从别人的表情、举止、口癖里看穿他们真实的想法。但你要记住——"
阿尔杰的声音沉了沉。
"不管多么热闹的场合,观众永远只是观众。"
"咳,"厄里丝轻咳了一声,"我这里也有两份序列九的魔药配方,刺客与猎人。"
"刺客可以让你拥有鹰一般的视力,短时间内如羽毛一般轻盈,肉身强化与致命一击。缺点就是……女性服下这份魔药后很危险,男性服下后序列七会变成女性。"
"猎人魔药可以让你获得格斗能力、身体素质强化、陷阱专家与追踪能力,缺点是某个序列会变成男性。"
奥黛丽思考了好半天才说:
"很抱歉,这位小姐,您说的两种魔药都不太适合我。"然后问向阿尔杰,"我该怎样获得'观众'的配方?用什么和你交换?"
厄里丝松了一口气。她说出来的目的不是推销魔药,而是让克莱恩知道刺客会变性,毕竟再过几天他就入职黑荆棘了,这个信息差需要让他提前知道。
阿尔杰:"鬼鲨的血,至少一百毫升。"
"我怎么保证您拿到之后,会把配方给我呢?"
"我会给你一个地址。"阿尔杰语气平常道,"等我收到鬼鲨血,就回寄配方给你,或者直接在这里告诉你。"
"至于保证——"他抬起头,望向长桌上首,"我想,有这位神秘阁下的见证,你和我都会足够放心。阁下,您能拉我们来到这里,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伟力,您做的见证,不管是我,还是她,都不敢违背。"
奥黛丽眼睛一亮,立刻附和:"对!"
她半转过身,朝长桌上首微微欠身:
"阁下,请您做我们交易的见证。"
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红,连忙又补了一句:
"还有,阁下,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阿尔杰也微微点头,跟着郑重地问了一遍:
"阁下,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长桌上首那团灰雾里,人影似乎轻轻往后靠了靠。
"你们可以称呼我……"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很淡,却有一种奇怪的、尘埃落定的从容。
"愚者。"
奥黛丽怔了几秒,随即站起身,微微提起裙摆,弯下膝盖,行了个礼:
"尊敬的愚者先生,请允许我冒昧恳求,您可以做我们交易的见证吗?"
"一件小事。"
阿尔杰也站了起来,右手抚胸,弯腰行礼:"这是我们的荣幸,愚者先生。"
"你们继续。"
阿尔杰重新坐下,看着奥黛丽:"如果你能拿到鬼鲨血,就找人送去普利兹港白玫瑰区鹈鹕街的'勇士与海'酒吧,告诉老板威廉姆斯,这是'船长'要的东西。"
"等我确认之后,你是给我地址让我寄配方过去,还是让我直接在这里告诉你?"
"我选更保密的方式。"奥黛丽想了想,笑了,"就在这里。"
"那么,愚者先生……"
奥黛丽的目光亮闪闪地转向长桌上首,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您介意多几次现在这样的'尝试'吗?"
"愚者先生,您不觉得这种'聚会'很有意思吗?"阿尔杰也接话,语气沉稳,"虽然您的力量超越我们的想象,但世界上总有些您不便亲自出面的领域;对面这位小姐出身显然不凡,我也有自己的经验、见识和渠道,我们在未来某些时候,也许能帮您办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厄里丝也举手:"我也附议。"
长桌上首沉默了一阵。
"我是一个喜欢等价交换的人。"愚者终于开口,"不会让你们白帮忙。"
"每个周一的下午三点,尽量独处,等我弄清楚更多事情,或许你们就能提前请假了。"
"对了!"奥黛丽一拍手,如释重负又意犹未尽,"我们是不是该给自己也取个称号?嗯,您是愚者先生,来自塔罗牌,那作为一个定期的、长期的、隐秘的'聚会',称号得尽量一致。嗯,我也从塔罗牌里挑吧。"
她的口吻慢慢变得愉快:
"决定了,我的称号是,'正义'!"
男人想了几秒:"'倒吊人'。"
奥黛丽转过头,笑吟吟地望向厄里丝:
"这位女士呢?您也来一个?"
厄里丝没想到轮到自己这么快。
"我……"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她就不来了,但是怕影响到克莱恩愚者的前期威信力,由于了好半天。
"不如抽一张。"长桌上首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雾气在她面前散开,露出几张背对着她的纸牌,牌面看不清,只能见着牌背上那些深红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厄里丝盯着那几张牌心里暗想:算了,大不了只维持低序列就行。
随即开始祈祷:不要战车,不要世界,不要女皇,不要节制与恶魔,更不要月亮。死神与力量都行。
她伸出手,在雾里摸索了一下,指尖停在偏左一张的边角上,把它抽了出来。
画上是一位头戴尖顶冠冕的女子,端坐在铺着麦穗的宝座上,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扶着盾牌,背后是广阔的田野和隐隐约约的城池。
"女皇。"那个声音说。
厄里丝看着那张牌,笑了一下。
女皇。命运道标。好得很。
她把牌收好,大不了自己走猎人途径,后边再跳到魔女。
"那,我们就算是塔罗会的创始成员了!"奥黛丽拍着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没问题吧,愚者先生?"
长桌上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种小事,你们可以自己拿主意。"
……
会议结束,厄里丝的灵体返回,她的脸红红的,不是兴奋,是红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