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厄里丝去了银行。
"帮我取五百镑现金。"
柜员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他接过存折,翻了两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再翻了翻。
"好的,小姐。"他蘸了蘸笔,"您账上还剩十万零三千七十九镑。"
从银行出来,太阳照在雾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内袋,正准备往家走,就看见街角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边站着一个很眼熟的金头发神父。
"……这跟鬼有什么区别。"
厄里丝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认命地走过去。
"你就不能不出现吗。"她说,"尊敬的远古太阳神先生。哦不,格里沙同志,您闲得没事可以找个班上。别再来找我了。再找我,我就直接自杀。"
亚当直接丢了个安抚过来。
那种温和的东西淌进脑子里,把她刚攒起来的一点火气浇灭了。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厄里丝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行人:"说。"
"去杀一个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一位政要。"亚当说得很平静,"下议院议员,维克托·格雷。最近在推动一项拨款法案。"
"等一下。"厄里丝抬起手,"你是不是没活了。"
"我,一个昨天刚喝了药的序列九。之前没杀过人的良好青年。去刺杀一个身边可能有非凡者保护的议员?"
"你会成功的。"
"我——"
厄里丝刚要放下个人素质直接开骂,脑子里突然跳出原文里对"空想家"的描述:
祂所宣称的未来,必将上演,成为现实。
掌握唯一性的亚当,已经掌握了空想家的部分权柄,再加上阴间的“洞察者”。
也就是说——
"我会成功。"厄里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是的。"亚当说。
"……"
厄里丝盯着亚当看了很久。
"地址。"
她没招了,真没招了。
"你不需要自己去找。"亚当摇了摇头,"会有机会的。"
"什么叫会有——"
她话没说完,亚当已经不见了。
街角只剩一辆空马车。车夫在打瞌睡,马蹄偶尔在地上刨一下。
"♪♪。"厄里丝对着空气轻声咒骂。
她本来打算先回家,把原身父亲的左轮拿出来保养一下,再想一想"调查"这种事该怎么做。
可她刚走出一条街,就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擦了一下肩膀。
"抱歉!抱歉!"车夫勒住马,回头连声道歉。
厄里丝揉着肩膀,刚想说没关系,就听见街边一栋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礼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骂车夫:"不长眼睛的东西!吓到这位女士了!"
然后他看向厄里丝。
"……失礼了。"男人整顿了一下衣领,走上前来,动作很轻地扶了扶帽檐,"请问,您伤到了吗?"
"没有。"厄里丝说。
"那就好。"男人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秒。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维克托·格雷,下议院议员。"
厄里丝僵在原地。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四十多岁、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
"……亚当啊亚当,这就是你整的烂活?"厄里丝心里狂抽亚当嘴巴。
"这位女士?"格雷微微倾身,"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扶您去旁边的咖啡馆坐一会儿?"
"不、不用了。"厄里丝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礼貌的微笑"那个方向弯。
"我叫阿曼尼东丝·索伦。特里尔人,来贝克兰德游玩一段时间。"
"阿曼尼东丝·索伦。"格雷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异国的名字,"真好的名字。"
"嗯。"厄里丝面不改色。
格雷的眼睛里立刻多了一点东西。
"您现在一个人来贝克兰德游玩的?"
"嗯。"
"那真是太巧了。"格雷笑了,那笑容在厄里丝眼里像一坨发酵过头的粪土。
二人在一旁的咖啡馆聊了一会,从风土人情到原生家庭。
格雷感觉差不多了开口邀请:"明天晚上,我在家里办一场小型的晚宴。如果您愿意赏光,我会非常荣幸。"
厄里丝脸上挂着笑荣礼貌的回答道:
"好。"
晚宴在格雷宅邸举行。
奥黛丽·霍尔那种级别的富家小姐,大概会觉得这里"小得可怜"。
但对厄里丝来说,这里的排场已经够她难受了。
水晶灯,银餐具,长桌,衣香鬓影。一屋子说话带着贵族腔调的人。
"阿曼尼东丝小姐,您真是美丽得像天使。"
……谢邀。昨天刚见过空想天使。现在听到天使就头皮发麻。
旁边有人凑过来搭话,问她觉得今年的雾是不是特别重。厄里丝笑着点头,说是啊,确实重。
又有人听说她在贝克兰德大学读过书,说我侄子也在那儿,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厄里丝说那太好了。
全程保持微笑,点头,说"是"、"不"、"您说得对"。
然后趁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
格雷一直跟在她身边,端着一杯红酒,时不时替她挡一下那些凑过来献殷勤的年轻男人。
"您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低声说。
"没有。"厄里丝说,"我很荣幸。"
"您不用骗我。"格雷笑了,"我在下议院待了二十年。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厄里丝看着他。
"谢谢您,格雷先生。您真是一位绅士。"
第二天一早,格雷的花就送到了。
不止花。还有一张歌剧院的票,附着一封短信,字迹工整得像个抄写员:
"若您今晚得空,能否赏光一听?"
厄里丝把票收进抽屉,又拿出来,看了看。
"这人真急。"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动手。可格雷身边总跟着两个保镖。
如果她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是小事,把命送掉是大事。
所以她等。
等亚当说的那个"机会"。
晚上,歌剧院。
演出到一半,侍者进来递了一张纸条。
格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压低声音对身后那两个黑衣人说:
"家里出了点事。你们先回去处理。"
两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放心。"格雷摆了摆手,"这地方很安全。"
他们走了。
厄里丝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舞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格雷先生。"
"嗯?"
"我想去一趟盥洗室。"
"我带您去。"
他站起身,很有风度地伸出手。
厄里丝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歌剧院后面有一条很窄的走廊,通往仓库和后台。
格雷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边有点暗,您小心。"
他没说完。
因为厄里丝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左轮,对准了他的后脑。
"格雷先生。"她低声说,像在给自己解释,"有人出价很高,买你的命。"
格雷僵住了。
"你——"
"别动。"厄里丝的声音很轻,"你要是动一下,我就得开两枪。"
格雷慢慢举起手。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动了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买你命的人里,有你的国王。"厄里丝说。
她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厄里丝站在原地,握着枪,看着地上的血。
她转身把枪塞回口袋,顺着走廊走向后门。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不对。
又被安排了。
反应过来自己这两天干了什么之后,厄里丝扶住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妈的。"她靠着墙,声音很轻,"我就该直接去死。我错了。我不该对亚当抱有任何希望。"
厄里丝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她闭着眼,手指搭在扳机上。
"去你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