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祁司洛伸手摸床头的手机,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半杯隔夜的凉白开。杯子在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洒出来。
屏幕亮起,上面躺着三条未读消息,是王教授发来的。内容很简单,让他今天不用赶早,下午再去实验室就行,末尾带了个微笑表情。
他对着消息看了几秒,本来想回,最后还是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直接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挺久才被接起。
那头特别吵,全是菜市场的声音,有人吆喝叫卖,还有砍骨头的咚咚声,很乱。
“小洛?这时候打电话,你今天没去实验室?”母亲的声音从嘈杂里面挤出来。
“妈,我问你个事。”祁司洛靠在床头坐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普通一点,“去年暑假我住院,到底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应该是母亲走远了,那些喧闹的背景音一下子淡了不少。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吃路边摊食物中毒啊。”她说,“怎么突然翻旧事问这个?”
祁司洛皱了下眉:“食物中毒,需要住整整两个月院?”
“那时候严重啊。”母亲的语速突然变快,像是提前背好的话,“急性肠胃炎拖成慢性的了,医生必须让你留院休养。你爸那阵子急得嘴上全是泡,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祁司洛没说话。
他是真的不记得。
去年夏天的记忆很奇怪,空空荡荡的,像被擦掉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些零碎、模糊的影子,拼不起来完整画面。
他压下心里的别扭,换了个话题:“我电脑里有个文件夹有点奇怪,看着像中毒了。我周末回去,让爸帮我看看。”
就是一句随口的话,但母亲的声音瞬间紧了:“什么文件夹?”
“空的,占的内存很大,点开还有身份验证的弹窗,挺奇怪的。”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别乱点,千万别碰。”母亲缓了缓语气,“等你回来让你爸处理,他懂这些。对了,你这周六回来吧,我给你炖排骨汤。”
“行,周六回去。”
挂了电话,祁司洛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过去。
他太了解家里人的说话方式了。
这种他自己记不清、家里又刻意模糊过去的事,问了也是白问,最后只会被一句“别胡思乱想,好好读书”敷衍掉。
周六上午,祁司洛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回家。
一推开门,就是很浓的排骨汤香味。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做得太丰盛了,反而有点不自然。父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实验室那边还好吗?”
“还行。”祁司洛换了拖鞋,视线随意扫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旁边的矮柜抽屉半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家里攒的票据、各种电器说明书,乱七八糟的。那是家里专门放杂物的抽屉。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太正常了。
母亲不停给他夹菜,问他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实验累不累。父亲偶尔插两句,让他别挑食、多吃青菜。
一切都很日常。
但祁司洛总觉得,这种普通是刻意装出来的。
吃完饭后,母亲去厨房洗碗,父亲接了个电话,转身进了卧室。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祁司洛心里惦记着住院的事,随口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蹲到矮柜前面翻东西。
抽屉里东西很多,乱七八糟的。
他翻开一堆水电费单子、保险小册子,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小洛住院。
他心里一跳,直接把信封抽了出来。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住院单据,各种缴费记录、检查费用、药费,一张张看得清清楚楚。他慢慢翻着,视线忽然停在一张浅蓝色的单据上。
——心理科诊疗费。
患者姓名写的是他,祁司洛。
日期在他出院前一周,费用六百。
最关键的是签字栏。
那里并排签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完全陌生的三个字:婉清梦。
祁司洛愣了好一会儿。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三个字,心口和胃里一起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怪怪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快速把这张单据拍了下来。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祁司洛回头,看见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笑,可眼神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单据,一点都没放松。
“妈,这个单子……”
母亲几步走过来,动作很快,直接伸手把单据抽走了。
“这是你爸的单子。”她说。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是心理科的。”祁司洛皱眉。
“你爸那阵子失眠睡不着,借用你的医保卡挂的号。”母亲语速很快地解释,胡乱把单据塞进围裙口袋,“刚好你那时候在住院,方便。别瞎想,赶紧吃水果,别翻这些旧东西。”
“那上面另一个签字是谁?婉清梦。”祁司洛追问了一句。
“我哪记得这么久之前的东西。”母亲背过身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一下子盖住了她的声音,“医生让签就签了,谁会一个个记名字。”
祁司洛站在厨房门口,没再说话。
他盯着母亲的围裙口袋,刚刚塞单据的时候,口袋边角露出一点白色的小东西,反光很细。
母亲转身擦灶台的一瞬间,那东西没夹住,“叮”地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是一枚栀子花发卡。
白色花瓣,边缘镶着细细的银边,看着很干净、很温柔。
祁司洛弯腰想去捡。
母亲反应特别大,几乎是冲过来的,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发卡。她动作很急,甚至有点慌乱。
“这是隔壁王阿姨家小孩落这儿的,我早上扫地捡的。”她匆匆解释,用力把发卡往口袋里塞。
祁司洛看得清清楚楚。
发卡花蕊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痕迹,浅浅的,像干掉的血。
母亲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故意用力擦本来就很干净的灶台。
“你早点回学校吧,别耽误学习。”她声音闷闷的。
祁司洛沉默两秒,没再继续问。
他知道再问,母亲也不会说实话。
他回去拿书包,刚好遇上父亲从卧室出来。
“要走了?”父亲看他一眼。
“嗯。”
“生活费够不够?”
“够。”
祁司洛穿鞋的时候,忽然抬头问:“爸,去年我住院那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婉清梦的女生来看过我?”
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唯独伸向烟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没听过。”他拿出烟点燃,语气很淡,“来看你的同学我都不记,都是你妈在管。”
祁司洛点点头:“那我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车厢很晃。
他点开刚刚拍的照片,放大签字的位置。
婉清梦的字迹很秀气,是女生的字,紧紧挨着他的签名。
他先是去微信搜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结果。
又打开浏览器搜,页面加载两秒,手机突然直接黑屏了。
他愣了下,手动重启。
手机重新亮起的瞬间,相册自动跳了出来。
祁司洛整个人僵住。
他明明只拍了住院单据,可相册里多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照片。
照片是夜里拍的。
一棵老槐树立在夜色里,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背对着镜头,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小花。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去年七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祁司洛心里发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还在住院,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校外,更不可能拍这种照片。
他点开照片详情,定位清清楚楚——学校西门外的那条路。
那条路他天天走,那棵槐树他也天天见。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室友李阳戴着耳机打游戏,听见动静回头摘了半边耳机。
“回来了?阿姨给你炖啥好吃的了?”
“排骨汤。”
祁司洛把书包扔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老李,去年我住院,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婉清梦的人来看过我?”
李阳敲键盘的手猛地停住。
游戏里的角色直接被秒,他完全不在意输赢,转头皱眉:“婉什么?没听过。”
紧跟着,他很自然地补了一句:“阿姨不都说你是食物中毒住院吗,你最近怎么老纠结以前的事?”
祁司洛看着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妈说我是食物中毒。”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阳的喉结动了动,摘下另一边耳机,表情认真了不少:“之前阿姨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多看着你点,说你出院之后记性不太好,容易胡思乱想、做噩梦。”
“我没做噩梦。”祁司洛看着他,“我就是问问。”
“行吧。”
李阳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在戴上耳机的前一秒,祁司洛清楚看见他飞快划开手机,屏幕闪过聊天界面。
备注是——王教授。
只露出半截消息:「……别让他一个人去实」
祁司洛没出声,躺回床上,重新点开那张诡异的槐树照片。
他把图片放大到最大,树皮粗糙的纹路里,能看见很浅的刻字。
像素很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英文字母:
W.Q.M & Q.S.L
他心里一下子对上了。
婉清梦,祁司洛。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
祁司洛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老槐树安安静静立在路边,树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晚风飘上来一股很浓的栀子花香。
校园里到处都有栀子花,唯独这棵树下的香味,浓得不正常。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王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教授,您知道婉清梦是谁吗?】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足足一分钟。
最后,只发来一句很短的话。
【小洛,明天来实验室,我跟你聊聊。】
祁司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又翻回那张照片,放大女生发间的发卡。
样式、银边、花瓣形状,和母亲今天慌忙藏起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躺回床上,心跳很乱,跳得很快。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槐树的枝叶。
树下,短暂出现过一道白裙的影子。
她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安安静静站了几秒,最后转身,融进漆黑的夜里。
祁司洛看不见她。
可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浓郁的栀子花香瞬间包裹住他,耳边飘来一句极轻、极远的声音,像梦,又不像梦。
“这次,你能记住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