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不踏实。
祁司洛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闭眼，鼻尖就萦绕着那股太浓的栀子花香，不是校园里清淡的味道，是黏在空气里、散不开的那种。可一睁眼，宿舍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味道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亮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是阴天。李阳还在睡，呼吸很稳。
祁司洛轻手轻脚下床，没洗漱，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教授昨晚最后那条消息之后，没有再补充任何话。对话框安安静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教授是故意等他今天主动过去，他心里隐约知道。
早上八点多，宿舍其他人陆续醒了，说话、洗漱、拉椅子的声音乱糟糟响起来。李阳睡醒翻身，看见坐在桌前的祁司洛，揉着眼睛随口问：“今天去实验室？”
“嗯。”祁司洛点头。
“教授昨天找你干啥啊？”李阳漫不经心地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祁司洛抬眼看他。
昨天那半截消息、刻意掩饰的语气、还有那句“你出院记性不太好”，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没直接问，只淡淡回了句：“没什么，补一下实验数据。”
李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点开手机刷视频。看上去和平常没两样。
可祁司洛看得出来，他眼神有点闪躲。也不是今天才闪的，这几天都这样，只是以前他没往心里去。
早饭没什么胃口，祁司洛随便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往实验楼走。路上的学生很多，三三两两结伴说话，热闹得很。只有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去年住院只是普通养病。顶多就是身体虚了一阵子、记忆差了一点。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心理科单据、陌生的签名、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照片、家里人的躲闪、朋友的隐瞒……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件事——他去年夏天，绝对发生过一件所有人都在瞒着他的事。
那件事，和婉清梦有关。
实验楼很安静，走廊灯光偏白，冷冷的。王教授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祁司洛抬手敲了敲门。
“进。”
教授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听不出情绪。
祁司洛推门进去。王教授坐在办公桌前，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几份实验报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他抬头看了祁司洛一眼，语气平和：“来了。”
“教授。”祁司洛站在桌前，没有坐下，“您昨天说，今天和我聊聊。”
王教授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默几秒。
“你昨天问我，婉清梦，对吗？”
祁司洛心脏猛地一跳。他原本以为教授会绕弯、会搪塞，会像爸妈、像李阳一样糊弄过去。没想到教授直接接了话。
“您知道她？”
王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小洛。”他看着祁司洛，语气很沉，“你今年，是不是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尤其是去年七月。”
祁司洛喉结动了动。
是。
整整一个七月，是空白的。他知道自己在住院，知道每天打针吃药、待在病房，可所有具体的画面、细节、情绪，全都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整块挖走，剩下的只有零碎、怪异的片段。
“我记不住。”他老实说，“那段时间的记忆，很乱。”
王教授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
“你去年七月，不是食物中毒。”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风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好像一下子都听不到了。
祁司洛盯着教授，手心慢慢出了汗。
“那是什么？”
王教授没有马上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桌上的一份旧档案翻了翻，像是临时决定从哪一页说起。
“你当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障碍，伴随记忆断层。”
祁司洛没听懂。他不是心理专业，这些词太陌生了。
大概是看出他的茫然，教授说得更直白了一点：“简单说，你经历了一件对你刺激极大的事。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选择性把那段记忆封存、模糊掉了。”
祁司洛脑子发空。
刺激极大的事？他从小到大生活平淡，读书、考试、进实验室，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能有什么事，严重到让他直接失忆？
“那婉清梦……是谁？”他死死抓着这个问题。这是所有谜团的源头。
王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惋惜。
“她是，去年七月，一直陪着你的人。”
祁司洛呼吸一滞。
陪着他？在他失忆、住院、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那段时间里，陪着他的人，是一个他完全不记得、从没听过名字的女生？
“为什么我不记得她？”
“因为你缺失的那段记忆，刚好全部和她有关。”教授缓缓道，“你出院之后，不止忘了事，你忘了人。”
祁司洛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心里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明明陌生，却又刻骨。像某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醒来就被遗忘的人。
“那她现在……”祁司洛声音有点哑，“在哪？”
这句问出口的瞬间，王教授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避开了祁司洛的目光，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旧档案，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小洛，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停顿了很久，语速压得很低：“关于婉清梦，没有任何人能给你一个确切的下落。”
祁司洛一愣，没跟上：“什么意思？”
“所有记录，只停留在去年七月那段时间。”王教授抬眼，眉头皱着，“住院档案里有她的签字，你病历的陪护记录里，多次出现这个名字。但七月之后，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信息。联系方式、学籍、居住记录，全部找不到。”
“查不到？”
“像是这个人，在七月之后，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王教授顿了顿，小心斟酌措辞，“当年接诊的心理医生判断，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发生了很坏的事。第二种，她只是你创伤应激之下，大脑拼凑出来的幻象。”
祁司洛浑身一僵。
幻象？
那张单据上亲笔签下的名字，照片里槐树下的白裙子女孩，母亲拼命藏起来的栀子花发卡，还有萦绕不散的花香……全部，都只是他脑子编出来的？
“可是我有单据，有签名。”祁司洛的声音发紧，“是纸上实实在在写着的。”
“这也是矛盾点。”王教授缓缓道，“单据是医院存档原件，签字是真实笔迹。这就是所有人一直不敢跟你细说的原因。现实物证证明她存在，但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记得她。”
祁司洛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明陌生，却又刻骨。像某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醒来就被遗忘的人。
“我妈，李阳，还有我爸，他们全都记得去年发生了事情，但全都不记得婉清梦。”祁司洛低声说。
“是。”王教授轻轻点头，“这也是你记忆断层带来的后遗症。你大脑记住了她，强行把她写进你的住院记录里；但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窗外的风刮过实验楼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小洛，我不能告诉你她是生是死。”王教授合上档案，“现在连我们都分不清，婉清梦，到底是真实陪你度过那段灾难的人，还是你为了熬过痛苦，凭空创造出来的幻影。你想找到答案，只能靠你自己找回丢失的七月记忆。但我要提醒你，强行回忆，风险很大。”
祁司洛盯着桌面，手心冰凉。
两种可能性同时悬在他面前。婉清梦，或许是真实存在，下落不明；又或许，从头到尾，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人。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白光落在身上。脑子里反复回荡教授的话。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再次打开那张槐树照片。树下白裙的身影，静静立在夜色里。
祁司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是假的，那这张照片，又是谁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