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去的记忆

作者:忆涵喜欢好结局 更新时间:2026/10/30 22:41:27 字数:3802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祁司洛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厚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风从樟树叶子中间挤过来,凉飕飕地往袖口里钻,他打了个哆嗦,把手里的手机攥得更紧了点。

屏幕上是那张槐树照片。

白裙子,背影,头发上别着一朵栀子花发卡。

之前只觉得怪。听完王教授那番话,再看这张照片,脑子里就跟搅了一团浆糊似的,越搅越黏。

两个可能。

要么婉清梦是真的。真真切切存在过,陪他熬过七月那两个月,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没了,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要么——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编的。单据、签名、照片、花香、发卡,全是创伤后遗症搞出来的幻觉。他病了一场,脑子坏了,硬给自己造了个温柔的人出来。

祁司洛抬手按了按眉心,脑门涨得慌。

他第一次分不清了。什么事是真发生过的,什么事是他自己瞎想的。

王教授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

现实物证证明她存在,但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记得她。

这话太矛盾了。矛盾得让人心里发毛。

要是幻觉,医院的正规单据上那个陌生签名哪来的?要是真人,为什么爸妈、李阳、身边所有人都没印象?他昨天晚上还偷偷拿手机搜了“婉清梦”三个字,贴吧、微博、学校官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像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又像一场只困住他一个人的骗局。

他没回实验室,也没直接回宿舍,顺着校园的小路瞎走。

早上校园慢慢热闹起来,上课的学生一群一群从身边过去,说说笑笑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清清楚楚,可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所有人的日子都照常往前走,就他一个人卡在去年那个空白的七月里,被一段别人全忘了、或者压根没发生过的记忆绊住了脚。

走着走着,一抬头,已经到学校西门了。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儿有坑哪儿有坎。

路边那棵老槐树就立在阴天里头,枝干粗粗壮壮的,树皮纹路又深又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祁司洛慢慢走过去,站到树底下。

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叶子晃了晃,落下几片碎影子。

没有栀子花香。没有白裙子。安安静静的,和学校里任何一棵普通大树没区别。

他抬手,顺着树干往下摸。树皮硌手,凹凸不平的,是真的,实实在在的。

手指一点点往下移,停在照片里刻字的那个位置。

他低头凑近了看。

常年风吹日晒,树皮表层乱七八糟的,刻痕很浅,快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他眯着眼辨认了好半天,终于在密密麻麻的纹路里头找到了两道浅浅的、明显是人刻出来的印子。

再凑近一点。

模糊的字母,拼起来还是W.Q.M & Q.S.L。

不是P图。不是滤镜。

是真刻在树上的。

祁司洛的手指头停在刻痕上,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如果婉清梦是他瞎想出来的人,那这棵真树上,谁刻的这两个缩写?

总不能是他自己半夜梦游跑过来刻完再忘了吧。

可如果是真的,所有人的遗忘、空白的档案、消失的痕迹,又怎么解释?

一堆问题缠在一起,拧成个死疙瘩,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在槐树底下愣了好半天,直到有路过的学生扭头看了他两眼,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阴天的风更凉了,吹得他头发乱晃。

这一瞬间,他头一回开始动摇了。

也许不是爸妈瞒他,也不是李阳撒谎。

会不会……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婉清梦?

别人的世界里,压根没这个人。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室友都去上课了,就李阳一个人翘了早八,窝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

“回来了?没在实验室多待会儿?”

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表情松松垮垮的,眼神也自然,看不出半点不对劲。

要是搁昨天,祁司洛根本不会多想。

可经过早上那一通盘问、猜测、自己跟自己打架,他现在看李阳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觉得里头藏着事。

祁司洛换了鞋,随口应了一声:“嗯,没啥事,先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桌上,坐到床沿,眼睛看着李阳。

犹豫了几秒,还是打算再问一次。

不问罪,就试试。

“老李,我再问你一遍。”祁司洛声音不大,“去年我住院两个月,你差不多天天来看我,对吧?”

李阳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口答:“差不多吧,那会儿你爸妈上班忙,我没事就往医院跑。”

“那两个月里,病房有没有别人老陪着我?”祁司洛盯着他眼睛,“除了护士、医生、你、我爸妈,有没有一个女生?”

李阳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跟真觉得他有毛病似的。

“女生?什么女生?洛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看着祁司洛,语气挺认真:“你那时候身体很差,肠胃炎反反复复的,整个人虚得不行,天天躺着输液,脸白得跟纸似的。病房里除了陪护的叔叔阿姨、查房的医生护士,哪有什么女生?”

“我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去都是你一个人躺着,话都懒得说。”

“你出院之后就老忘事、瞎琢磨,我以为过这么久早好了,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李阳的眼神坦坦荡荡的,又疑惑又有点担心,找不着半点儿撒谎的缝。

祁司洛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就信了,所有事都是他自己瞎想的。

“我就问问。”祁司洛收回目光,语气缓下来,“可能记错了。”

“肯定是记错了。”李阳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随口安慰他,“你别老琢磨去年的事了,都过去了。好好上课、做实验,别给自己找压力。”

祁司洛没接话。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李阳说的是真的。

去年空荡荡的病房,一个人养病的自己,没人陪的夏天。

那单据上的签名、树上的刻字、突然冒出来的照片、他妈慌慌张张藏起来的发卡,还有那股散不掉的栀子花香,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是他脑子为了熬过那段孤单日子,硬造了个温柔的人出来陪自己?

心理学上的应激障碍、记忆置换、自我偏执。

王教授说的两种可能,好像这会儿正慢慢往后者那边倒。

他掏出手机,又点开那张照片。

白裙子女孩的背影安安静静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又孤独又温柔,像一场软乎乎的梦。

祁司洛手指头轻轻蹭了蹭屏幕上女孩的头发。

要真是我瞎想出来的人。

那我得有多孤单啊,才能凭空造一个人,陪我一整个夏天,还细到刻字、签名、专门弄个栀子花发卡?

甚至潜意识里还给她留了一句话。

这次,你能记住我吗?

越想,鼻子越酸。

中午食堂人挤人,吵得脑仁疼。

祁司洛随便打了份米饭和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慢慢扒拉。吃什么都一个味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教授和李阳的话。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没这个人,你记错了,你瞎想的。

就物证和他自己的直觉犟着来:她存在过。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校园花圃,一大片栀子花开得正旺。

白花瓣,黄蕊,清清爽爽的香味随风飘过来,是校园里到处都有的、温温和和的味道。

和那天晚上那股浓得反常、几乎把他裹起来的香气,完全两码事。

祁司洛停下来,站在花圃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花晃,一层一层的白花轻轻摇,干净又温柔。

他忽然想起他妈藏起来的那枚发卡。

花瓣、银边、花蕊上带点暗红的旧渍。

那枚发卡的样子清清楚楚浮在脑子里。

要一切都是幻觉,那枚实实在在的发卡,又怎么解释?

他妈慌里慌张抢过去、硬撒谎、眼眶发红那样儿,绝对不是面对孩子瞎想时的淡定,那是遮掩、是慌张、是心里藏了事的心虚。

矛盾又涌上来,扯得他脑子发涨。

下午他按时去了实验室。

王教授跟平时一样,交代实验任务、核对数据、指出误差,语气平平淡淡的,完全看不出早上那场沉甸甸的谈话。

好像早上聊婉清梦、聊记忆断层、聊真假的那番话,根本没发生过。

实验室里安安静静的,仪器嘀嗒响,数据一跳一跳。

祁司洛强迫自己静下心做实验,手在操作仪器,眼睛盯着屏幕,可注意力死活集中不起来。

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白裙子背影、槐树刻字、陌生签名。

他状态不对,连最简单的读数都弄错了两次。

快到傍晚的时候,实验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就剩他一个在工位上收拾器材。

王教授路过他旁边,停了一下,低声开口。

“想不通?”

祁司洛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很乱,分不清真假。”

王教授看他一脸疲惫,叹了口气。

“我早跟你说了,别急着深究。”

“越执着,越容易钻牛角尖。”

“现在所有矛盾,都是你记忆缺失闹的。你脑子有漏洞,它会自己补、自己编、自己圆。你觉得那些物证、那些熟悉感,有可能是记忆错位拼出来的假象。”

祁司洛喉咙动了动:“那树上的刻字呢?”

王教授沉默了两秒。

“有没有可能,是你住院之前刻的,后来忘了,然后潜意识里把这事跟你缺失的记忆、瞎想的人绑一块儿了?”

祁司洛愣住了。

他还真没往这上头想过。

是啊。

记忆断层是七月那一整片,不代表之前就一点儿漏洞没有。

也许所有巧合,都是他潜意识硬拼出来的。

所有独一无二,都是自己感动自己的偏执幻想。

“小洛。”王教授声音温和又冷静,像拿凉水轻轻浇在他乱糟糟的心上,“先停下来。别深挖了,别再求证了,别自己折磨自己。”

“要最后证实一切都是你瞎想的,你越执着,越难走出来。”

说完,王教授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黄昏落了幕,夜色爬上来。

祁司洛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实验楼。

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脑子清醒了点。

他顺着路灯往宿舍走,路上没什么人。

灯光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里忽然空得厉害。

要是婉清梦真不存在。

那这段时间所有的慌、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执念,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个失忆的人,跟自己碎了一地的记忆较劲。

走到西门槐树旁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了脚。

夜色罩着大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

没花香,没人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祁司洛站了几分钟,准备走。

可就在他抬脚那一下。

一缕极淡、又极浓的栀子花香,毫无预兆地飘了过来。

不是旁边花圃那种清清爽爽的味儿。

是那股独有的、浓稠的、缠人的味道。

祁司洛脚一下子钉在原地。

晚风静静吹,四周一个人没有。

他猛地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树下。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花香清清楚楚绕在鼻尖,半天不散。

下一秒,耳朵边飘过一句极轻、极柔的气音。

温柔、微弱,像贴着耳朵叹气,又像风里带出来的幻觉。

“你又快忘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