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走在前面了。
隔着大约十米,那个背影在一群赶着上学的初中生里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制服,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不快,也不慢。
我犹豫了两秒。
十米,跑两步就能追上。可是追上之后说什么?“早上好”?我们有多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我慢下了脚步,跟在后面,保持着那段距离。
奇怪的是,她的步子似乎也慢了一点。
不,肯定是我看错了。
到了学校前的十字路口,绿灯刚好跳。她过去了,我停在红灯这边。就这样,那十米的距离再也没能缩短。
***
那封信在我书包里躺了一整天。
一整天,它就像一块烧红的炭。
数学课上我摸了它三次,英语课上两次,每次都只是碰一下就缩回手,像怕被烫到。鞍马在我前面坐着,一次都没回头,但凭他那性格,我要是当真把信掏出来,他能在零点三秒内把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
所以我把这事留到了午休。
天台的门常年不锁。我端着便利店买的炒面面包上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把信封从书包里抽出来。
粉色信封。贴纸。手绘的猫。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把它拆开。
信纸也是粉色的,对折了三折。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月見里前辈:
突然给您写信,非常抱歉。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一年二班的猫屋敷阳鞠。
其实,我从三个月前就注意到前辈了。
那天放学,我路过那间旧美术准备室,门没关严,我看见前辈一个人坐在窗边画画。夕阳照在前辈的侧脸上,前辈的手指上全是铅笔灰,但前辈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一直在画,画了很久很久。
我在窗外站了大概十分钟。前辈一次都没有抬头。
后来我偷偷去看过前辈的画。不是画本里面的,是前辈偶尔放在桌上的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前辈的画会发光。
我也在学画画。在学校的美术部,画得很差,但一直没放弃。
如果前辈不嫌弃的话,能不能找个时间,看看我的画?
只要给我一句话就好。哪怕一句“画得不好”也可以。
如果前辈觉得麻烦,请直接把这封信扔掉。我不会介意的,真的。
猫屋敷阳鞠
我把信读了三遍。
风从天台的铁丝网外吹进来,把信纸吹得簌簌响。我用手压住它。
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也不是得意,是酸。
是那种,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看见了,而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酸。
“前辈的画会发光。”
这句话,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我妈说过一次。她生病住院的时候,我把画带去病房给她看,她摸着我的头说:“我们家寺君,画得真好。”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之后,再没有人看过我画画。
而眼前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在认真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把它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塞进书包最里层,画本的旁边。
我得好好答复她。
当面说。
***
放学后,我在一年二班的教室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走廊上人来人往,好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被同伴捅了一肘子。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那个,请问,您是在找人吗?”
声音从我左边传来。我一回头,她就站在那里,个子小小的,头发扎成两团,圆脸,眼睛很大。手里还攥着一本速写本的边角。
“猫屋敷同学?”
“啊,是、是我!”
她整个人跳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
“前、前辈认识我?”
“嗯,看了信。”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们挪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那里没人,只有一扇开着的窗,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
“前辈。”她先开口了,声音很小,“那个,我、我知道前辈可能觉得很突然。”
“嗯。”
“如果觉得困扰的话,前辈只要说一句‘不好意思’就可以了。我不会缠着前辈的,我、我保证。”
“猫屋敷同学。”
“是、是!”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写信给我。”我说,“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信。我很高兴。真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
“但是。”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对不起。”我说,“我有一个一直看着的人。”
……
“不是现在才开始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看的那种。”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我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
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果然。”
“哎?”
“我就知道。”她抬起头,脸上是眼泪,嘴却是笑着的,“因为前辈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
……
“我在走廊上看见过。”她用手背擦眼睛,越擦越花,“前辈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很珍贵、却不敢碰的东西。”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对不起也没关系。”她用力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打扰前辈了!”
然后她跑了,和昨天一样,跑得飞快,两团头发在背后一颠一颠。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
“前辈!”
“什么?”
“如果有一天,前辈愿意让人看您的画了,请第一个给我看!”
说完,她消失在楼梯下面。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
我是被人看着的。
那种感觉很具体,后颈发凉,像有谁的目光落在皮肤上。
我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竹取璃音站在那里。
她站在窗户的光里,一半的脸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从我开始说话就在,也许更早。
她的表情很平静。
“拒绝了?”她问。
“嗯。”
“为什么。”
……
我想说“因为她是一年级的”,或者“因为我不了解她”。
可最后我说出口的是: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
璃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是吗。”
转过身,走掉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在走廊的尽头消失。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要撞断肋骨。刚才那句话,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口。
她听了,只回了一句“是吗”。
***
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我发现有点不对。
书包的拉链,和我离开时的位置不一样。
我出门前习惯拉到最右边,压住侧袋的那个扣。而现在,拉链停在了中间偏左。
被人拉开过。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冲过去把书包打开,手指插进最里面。
画本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一页一页翻。没有折痕,没有污渍,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迹象:我用铅笔在扉页画的那条极细的对位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看过它。
我把画本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缓了很久。
是谁打开的?想拿什么?还是只是想看看?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窗外篮球部的哨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