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早上开始下的。
沈知白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水声一停,店里只剩雨点砸在门外那块遮阳棚上的声音,闷闷地响。
她擦干手,站在水池边没有走。
这家书店开了十二年。门口那块招牌没换过,中间的字掉了一半,她也没让人来补。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也是这个声音。
那天叶灯说,她要出门买一本练习册。
雨下了一整天。
到九点四十,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卷帘门拉到一半,店里只亮着柜台上那盏小灯,灯罩边上有一圈发黄的胶带。
叶灯趴在柜台一角写卷子,笔咬在嘴里,最后一页翻不过去,纸角被压出一道折。她的书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角练习册的塑封,还没拆。
卷子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写了两行又划掉,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沈知白在擦一只矮杯子。杯口有个小缺口,她擦到那儿会慢一点,把缺口转到朝里。
柜台上还摆着另外三只白瓷杯,只有这一只矮半寸。是叶灯小时候用的,摔过一次,没舍得扔。
“妈。”叶灯没有抬头。
沈知白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抹布没停。“嗯。”
“我出去一趟。”
这句话说出来,叶灯自己先皱了下眉。笔还悬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点。她抬手抓了一下右边的耳朵,很快放下。
沈知白把柜角那把钥匙推过去。
“明天再写。”
“不是去学校。”
“知道。”沈知白没抬头,“伞在门口。”
叶灯攥住钥匙,人没动。挂钟走得很响,把九点四十走成九点四十一。外面的雨砸在遮阳棚上,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到底还是站起来,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折的时候背对着柜台,肩膀绷着。
沈知白的抹布停在杯口。
那晚也下雨。
也是这么个钟点,卷帘门拉到一半,柜台上那盏小灯亮着。叶灯坐在同一张柜台前,桌上摊着一本刚拆封的册子,塑料膜卷在桌角。
她翻了两页就合上,合上之后没有站起来。
“妈,我出去买本练习册。”
“柜子里有。”
“这本不一样。”
沈知白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本的封面,和柜子里那几本一模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把伞。黑的,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撑开时那一角会塌下去,收的时候要用力往里推。
“不用,没多远。”
“雨下大了。”
“……哦。”
叶灯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到第二圈停了,把伞靠在腿边。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门外雨密,街对面那块灯牌在雨里糊成一团。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白已经低着头,抹布在柜台上转圈。
叶灯把伞撑开。那根歪的伞骨塌下来一块,雨水顺着缺口落在她右边肩上。
她收起来,收不紧,又推了一下。
再撑开。
沈知白没有再看她。抹布从柜台这头擦到那头,又折回来。柜台其实很干净,她一下午擦过三回。
叶灯觉得店里亮。那盏小灯只照柜台一角,可整间店都比外面亮。她站在门口,鞋底是干的,身上也没湿。
伞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声音很轻。
她推门出去。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雨声涌进来,又被关上的门切掉大半。沈知白抬起头,柜台的玻璃映出门外那个背影。伞是黑的,人是小的。走两步就不见了。
去便利店要穿过一条巷子。
这巷子白天就没什么人走,晚上更少。三盏路灯,坏的坏到只剩巷口和巷尾各一点光,中间一大截黑着。
叶灯没走大路。
积水漫过鞋面,她跳了两步,鞋还是湿了。巷子里有铁锈味,垃圾被雨泡开了,气味浮在水面上。墙皮软,指头一按一个坑。
她走到中段停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屏幕上有一条没读的消息,同学问明天交哪几页,她没有回。
墙上贴着一张旧广告,被雨泡得只剩半张,能看清的只有两个字和一只手。
便利店的玻璃门蒙着一层白气,推门时有一股热风扑出来。收银台后面的人在看电视,屏幕上正唱歌,声音开得很小。
要的那本在最后一层货架上,和家里那本同版,封面被压得有点皱。她拿起来,拍了拍角上的灰。
“就这个?”
收银台后的人把它翻过来扫了码,叶灯应了一声,把书拿回来。
她付了钱。柜台边上一排糖,彩色的,她看了一眼,没拿。
出门时雨小了些,风把门口的塑料帘吹得翻起来。
她站在店门口,伞收着,没有打开。往回走是大路,路灯多,卖烧烤的摊子还开着,走过去不会觉得远。
她还是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比刚才更黑。
三盏灯还是坏的。可她走到中段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先是冷。
这个时节晚上不该这么冷。冷是从巷子尽头过来的,贴着地面走,顺着水泥地淌过来。
路灯在亮和不亮之间抖了两下。巷尾那盏还亮着,光落在湿墙上,一块黄一块黑。
她站住了。
巷子尽头本来是一堵墙。墙根有半人高的水泥台子,堆着几个旧纸箱,被雨泡塌了一半。
那堵墙前面,多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宽,比门窄,比窗宽,从地面一直往上升,升到二楼窗台那么高就停了。它的边很直,直得不像撕开的,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划出来的。
里面没有东西。
不是黑。黑是能看见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看久了眼睛会疼,像盯着一块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空气还在冷下去。她呼出来的气变白了。
有什么在爬。
口子的下沿先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只,第二只,第三只。
叶灯的伞歪向一边,靠在腿上。她没有伸手去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裂缝。
爬出来的东西是活的。大小和猫差不多,背上湿着,看不清头尾。它们爬过积水的时候,水面没有波纹。
它们爬到水泥台子边上,停下来,头朝巷子这边。
有一只抬起了头。
巷子外的电视声还隔着雨传过来,很小。有人在唱歌。
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她转身就跑。
伞脱手,落在积水里,她跑出去三步才听见伞倒下去。
巷子里的路她走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几步到巷口。这一回她数乱了。
跑到中间,她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肺里像灌了水,喘气时喉咙里响。
墙皮是热的。刚才那股冷,到这儿就没有了。
她慢慢回头。
那道口子还在。
位置没有动,大小也没有变。口子前面的水泥台子上,有几个东西停在那里,头朝着这边。
没有过来。
她数了第二遍。七只。
巷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雨落在纸箱上的声音,噗,噗。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咽了一次。第三遍数到第五只,数字就散了。
她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只有半包饼干,还有那口温水。她把额头抵在墙上,墙皮很凉。
过了多久她不知道。再抬头的时候,巷尾那盏灯不抖了,亮着。
那道口子没了。
墙还是那堵墙,水泥台子上还是那几个纸箱,湿的,塌着的。
她的伞躺在水洼里,伞面朝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她看了很久,没有过去捡。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回家。
伞不在了,校服一边的袖子从手腕撕到肘弯,是靠在墙上时被什么勾住的。她把袖子往里卷了两圈,卷不平,那道口子露在外面。
厨房的灯没开。沈知白在厨房里,背对着门。
“妈。”
沈知白在灶台前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嗯。”
“伞忘在学校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叶灯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右边的耳朵,又放下。
沈知白伸手掀开锅盖。粥的热气腾上来,把她的脸挡了一下。
“洗手。”
叶灯去洗手。水很凉,手指发白,指甲缝里有泥。她搓了很久,泥搓不掉,她把手攥起来。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粥。
沈知白在对面坐下,筷头对齐两个碗。叶灯坐下,用左手端碗,右手留在桌子底下。
“袖子怎么了。”
“门钩的。”
沈知白没问是哪扇门。
叶灯喝了两口,抬头。碗里没有煎蛋。
“蛋呢。”
“吃完了。”沈知白说,“前天早上。”
“昨天也没煎。”
“那就是昨天。”
叶灯看着她。沈知白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底会停一下。
“妈。”
沈知白把勺子放下。“嗯。”
“我以后晚回来,会先跟你说一声。”
沈知白抬起头。她看了女儿一会儿,那一眼不重,落到脸上又收回去。
“好。”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
她伸手关掉抽油烟机。厨房一下静了,只剩两副勺子偶尔碰到碗沿。
窗外的天一点点白。叶灯把碗底剩的一口粥拨到一边,说吃不下。
沈知白伸手把那口粥倒进自己碗里,端去池边洗。
水龙头开得小。
她洗到一半,停了一下。三个月前那晚,她也是这么站在这里,也是这样小的水声。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女儿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柜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
叶灯出门有一会儿了。沈知白把钥匙收回抽屉,在收银台后面坐下。
她拿起那只矮杯子,转了半圈,缺口朝里。杯底有一圈水痕,她用拇指抹掉。
窗外的雨还在下。遮阳棚上的声音一阵大一阵小,风一过就急,风停了就慢。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短。不像雷,不像车,也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声响出来的时候,店里的挂钟正好走过十点。
沈知白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巷子尽头有一小块地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