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灯心里堵了一阵。
她没想到,就一个下午的训练,会被人拍下来,会有人找上门。她想知道,自己签的那张纸,到底把她归到了哪边。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那条巷子,走到台阶前,站住了。
巷子里半明半暗,太阳还没落,光从两边的墙缝里漏进来,斜斜的。地上的积水干了,只剩几个浅浅的坑。叶灯走得很慢,她想了一路,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可有些事,不问明白,她晚上睡不着。
那东西果然在那儿。
蹲在台阶上,浮着,离地半寸,一颠一颠。灰白的短毛,圆得像一只面粉袋,两只圆耳朵竖着,右耳尖缺了一小块。看见叶灯,它先并了并膝,像要坐正。
“你来了。”它说。
“我有个问题。”叶灯说。
“问。”它说,“按规矩,你签了约,问什么我都得答。答不了的,我告诉你答不了。”
叶灯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很凉,隔着校服都凉。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扣着,像要抓住点什么。
“那边,”叶灯说,“是哪边。”
那东西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背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
“王庭。”它说。
“王庭是什么。”
“管这个的。”它说,“定阶、授代号、发任务。你签的那张纸,就是王庭的纸。”
“那我算什么。”
“你算里面的人。”它说,“最下面那一层。”
叶灯皱了皱眉。
“最下面,是什么意思。”
“阶位。”那东西说,“一共七阶。从下往上,烛照,盏明,炬火,灯海,月皓,日耀,永昼。”
它念到一半,停了,低头看肚子,像忘了后面的词。过了两秒,它接着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跟谁核对。叶灯没催它,就站在那儿等。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那东西身上的毛吹得轻轻动。
它念得很快,像在报菜单,念到最后一个,又停了一下,低头看肚子。
“你是烛照。”它说,“最低的,一截烛。”
叶灯“哦”了一声。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截烛不一般——它能合缝,能让她变身。可她不知道,在这套七阶里,它排在最底下。像一把尺子,她刚站到尺子最矮的那个刻度上。
“一截烛。”叶灯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空着,可她知道,那截烛在,温的。
“往上呢。”
叶灯仰起头,顺着它说的往上想。她想到巷口那盏灯,想到远处楼顶的天线灯,想到天上一片星星。原来这套东西,是从一支烛,一直排到天上。
“盏明,一盏灯。炬火,一把火把。灯海,一片灯火。”那东西说,“再往上,一个月亮,一个太阳,一个不落的白天。”
“那我什么时候能往上走。”
她其实没想过要往上走。她只想把巷子尽头那些缝都合上,让自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可听它这么一说,她又觉得,这世道比她想的深。上面还有灯,有火把,有月亮,有太阳。她手里的那截烛,原来只是最下面的一点光。
“看任务。”它说,“做得多,升得慢。这个不归我管。”
“那谁管。”叶灯问。
“上头。”那东西说,“一层管一层。你的事,先到市队,再到省廷,再往上。中间隔几层,我也数不清。”它说着,用爪尖在空气里虚虚地划了一道,像在画一个台阶。
叶灯换了个问题。她想起那些夜里,巷子尽头的裂缝,爬出来的东西。
“那些缝,”她说,“有名字吗。”
“有。”那东西说,“按大小分。单只的,没伤人,叫渗漏。十只以内,叫啮患。上百只,叫裂潮。”
“昨晚那种呢。”叶灯问,“就几只,爬出来。”
那东西想了想,耳朵动了一下。
“昨晚那种,”它说,“连渗漏都算不上。就是缝没合好,漏出来几只。”
叶灯心里一沉。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站在墙根,举着烛,手指发白,手背添一道又一道口子。她以为自己在守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在这套分级里,那些东西连最低的一级都够不上。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裂潮呢。”她问,“有人挡得住吗。”
“有人。”那东西说,“不多。”
叶灯没再往下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比她想的更重。她只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渗漏,啮患,裂潮。原来她撞见的那些,连名字都排不上。
“最后一个问题。”叶灯说,“我能不做吗。”
那东西看着她,黑豆眼睛一眨不眨。
“能。”它说,“可你签了约。签了,就要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戒律》。”那东西说,“管你的等级、纪律、代号、任务边界。就是那张纸上的四个词。规则都写在里面。”
它说到《戒律》两个字,语气变了,像念一个很正式的词。它把纸又举起来,纸挡住它的脸,只露出两只耳朵。“等级,纪律,代号,任务边界。”它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四条,低头看纸,像在确认没念错。
“任务边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东西说,“哪些活归你,哪些活不归你。不该你碰的,你别碰。碰了,要写说明。”
“写说明?”
叶灯差点笑出来。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写检查、写说明。合着在这里,犯了事也得写。这规矩,倒是跟学校一样。
“对。”它说,“像这样。”它从肚子底下掏出一张纸,举起来。纸比它大,把它整个挡住了,只剩两只耳朵和一截尾巴露出来。“就是这种纸。写错了,要重写。”
叶灯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你天天就干这个?”她问。
“对。”那东西说,“签一个,算一个。签多了有奖励,签错了写说明。”
它把纸放下,露出整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灯觉得,它好像有点累。
“我先说身份。”它说,“我是精灵,管签约的。这一片,归我。”
“你有名字吗。”
“没有。”它说,“你叫……”它卡了一下,低头看肚子,“算了,我叫你。”
它顿了顿,耳朵耷下来一点,又支起来。“我们的名字,都差不多。”它说,“记不住就记不住。你叫我精灵就行。”它说话的时候,尾巴盘到身前,绕了一圈。
它不叫叶灯的名字。从签那张纸起,它就一直叫“你”。
“行。”叶灯说,“那我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天比刚才暗了,巷子两边的墙投下更长的影子。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还蹲在台阶上,没有走,像还要再坐一会儿。
“等等。”那东西说。
叶灯停住。
“你最近,”那东西说,“小心点。有人在你家店附近转。”
叶灯心里一跳。她想问“谁”,又想起第8章那个穿深灰外套的人。她没问,只点了点头。
那东西浮起来,往巷子里去了。一颠一颠,走的时候没回头,只在快看不见的时候,多了一句:
“纸我留着了。别丢了。”
叶灯站在原地,看它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带着那股旧纸味,吹过去,又没了。
她转身回家。天还没黑透,巷口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她走到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槐树下”三个字,中间那个掉了一半。门虚掩着,里面有光。她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店里是暖和的。沈知白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听见声音,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叶灯“嗯”了一声,上了楼。
楼梯很旧,第三级响了一下。她走到房门口,停住,回头看。楼下没声音,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