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灯上楼以后,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最后被房门吞掉。
楼下静了,只剩门口那盏灯,把一长条光从门缝里铺进来,落在柜台前的地砖上,黄黄的一层。
沈知白没有立刻打烊。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倒扣在杯架上,杯把朝着同一个方向。杯口那个小缺口,她转了半圈,让它朝里。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一半,回身,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她放得很有条理,放一件,停一下。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隔着卷帘门,漏不进什么来,店里暗得很。她把柜台上的小灯调亮了一点,光落在她手上,很稳。那双手不抖,擦杯子的时候不抖,拿笔的时候也不抖。
她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地图。
地图很旧,折痕的地方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一展开,一股压了多年的纸味散出来。她把它摊在柜台上,用手掌一寸一寸抹平,从这头抹到那头,抹了两遍。纸面凉,四个角却翘着,她拿一只杯子压住一个角,又拿一支笔压住另一个角。
然后她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她要做的,是在这张地图上,把那些缝一个个画圈标出来。
她不用想,手就知道往哪儿点。
这些日子,她看着叶灯出门,看着巷口那盏灯照着谁,看着那孩子回来时哪只鞋底更脏。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比地图还清楚。地图是死的,纸上的圈是她一笔一笔记上去的活账。
画圈的时候,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她在城西那一片,点了一个圈。又在城南,点了一个。城东,两个。城北,一个。
每点一个,她都在心里过一遍那晚的情形——几点出去,几点回来,走的是哪条路,鞋底沾了哪里的土。每个圈都点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落下去的时候,只有很细的一点铅。
地图上的每一条街,她都熟。这些年她哪儿也没去,就守着这条街。可她知道,叶灯去过的地方,不止这一条街。
她记得每一道缝在哪。不是从纸上看的,是从叶灯回家时鞋底带的泥,从她袖口蹭的那道灰,从她夜里出去又回来的时间,一道一道,在她心里记下来的。现在,她把它们落到纸上。纸上的圈,就是那些夜里,她女儿去过的地方。
点到最后一个圈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圈,在城北,离学校最远,离那条巷子也最远。她记得,那一夜叶灯回来得最晚,鞋底的泥最多,袖口破得最厉害。她在这个圈上,多描了一遍。
圈点完了,五个,散在地图各处,像五粒灰。
她退后一点,看那些圈。它们连不成线。中间缺几个点,缺得她很不安。缺的这几个点,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会落在哪儿。
她只有叶灯走过的路,没有叶灯没走过的。没走过的地方,纸上是空的。
一条线要是连不起来,就说明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地方,就是她女儿出事的地方。
她把铅笔搁在纸上,笔尖朝外。铅笔没有滚,就在那儿,停着。
沈知白搁下笔,似乎权衡着些什么。
良久,她拿起柜台上的电话。电话很旧,听筒上有一道裂纹,用久了,泛着油光。
拨号之前,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这个点,那个人应该还没睡。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
“喂”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
“是我。”沈知白说。
“嗯。”那头说,“这么晚。”
“托你问个人。”沈知白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谁。”
“退了的人。”沈知白说,“姓白。记人,不记景。”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知白听见打火机响,又灭了。她抽烟之前,总是先把火机打两下,再放下。这是她的习惯,很多年了,没变过。
“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了,“我问问。”
“别惊动。”沈知白说。
“知道。”
“为什么找她。”那边问。
沈知白没答。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能听见温迟的呼吸,很轻,带着点烟味,隔着话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知道那边在等她往下说,可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电话线很软,绕上去,留一个很浅的印。
“就是问问。”她说。
对面没再追问。他在那头咳了一声,很轻,像把一口烟咽了回去。隔了两秒,他说:“有消息,我打给你。”
“好。”
在挂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留神。”
沈知白“嗯”了一声。两个人谁也没说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沈知白站在柜台后面,没动。电话听筒还搁在座上,歪着一点,她伸手把它摆正,摆到和底座对齐。
她需要知道裂缝在哪。
叶灯知道,可叶灯不会说。
她不能问。一问,就是插手,就是替她做决定。
她不会再让自己的决定干涉到任何人了,她曾经造成太多无法挽回的结果。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自己不能去。她去了,就会被人看见。
那个姓周的人已经来过一次,问的是时间、地点、人数、校服。他还会再来,说不定已经在街对面等着了。
她不能让他顺着自己摸到叶灯。她越不动,叶灯越安全。这是她这些年,用最笨的办法守出来的。
所以,她得有一个人,替她看。
这个人,不能是队里的人,队里的人会被查到。不能是这条街上的人,这条街的人嘴不严。得是一个已经不在局里、又还知道怎么看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推荐的那个姓白的,也是。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也有过眼睛,一双遍识一切的眼睛,后来都没了,祂不再属于自己。
现在她只剩下这一条街,这一间店,和一个夜里会出去的女儿。
她得重新有一双眼睛,哪怕只是一双。
沈知白把铅笔放下。笔在柜台上滚了半圈,停在杯子边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把地图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到一半,又展开,把其中一个圈擦掉重画。这一次,圈画得更重了一点,铅色深了一层。
一只自己的眼睛,她需要一只眼睛,替她看着这条街,看着城西城东那几道缝,看着那些夜里,她的女儿到底去了哪里、和谁、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又这样,她哑然失笑,可话不能这么说,这和以前可不一样。
她不能自己去,她知道女儿为什么瞒着她,可她不能不知道。
她得让一个人替她看。
她把地图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塞回抽屉最底下,压在送货单下面。
抽屉推到底,很轻的一声,轻得像是没有。然后她关了柜台上的小灯。
店里黑下来。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砖上,窄窄一条,像谁在黑暗里画的一道。
她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
叶灯睡了,或者没睡,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四点,那孩子还会去城西,还会和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还会练那些她没教过、也没问过的动作。
她转身,上了楼。楼梯很旧,第三级响了一下。她没停。楼梯口那盏灯没开,她摸黑上楼,一步,一步,都踩在熟得不能再熟的台阶上。
走到房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
楼下那盏灯的光,从门缝里漏上来一点点,落在楼梯上,像一条很细的线。
门口那盏灯,亮到天亮。她没有回头。那盏灯在她身后,照着她上楼的路,也照着门外那条黑下去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