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柯昂没有急着动手。
他带着焰灵回到营地,先好好休整了一晚,把精神力养到最满。他心里清楚,风眼里的对手和他同级,又有深渊加持,这种敌人,莽撞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来到了高坡。
游牧汉子也跟了来,他站在远处,满脸担忧地望着那道依旧狂暴的风眼,又看看柯昂,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抱了抱拳。
“准备好了?”柯昂问身旁的焰灵。
“嗯!”焰灵用力点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已经有火苗跳动,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看我把它烧穿,把人救出来。”
“小心点,不对劲就立刻退。”柯昂叮嘱。
“知道啦。”
焰灵应了一声,几个箭步冲下高坡,朝着风眼的方向奔去。
柯昂没有跟得太近,他站在一处能看清全局的位置,放出感知,一边留意着风眼的变化,一边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反扑。
焰灵很快冲到了风眼外围。
她没有任何试探,抬手就是一记火球,橙红色的火球拖着光尾,呼啸着,狠狠砸向那道旋转的风墙。
在她看来,这一击就算不能破风,至少也能烧开一道口子。
可结果,让她脸色一变。
火球刚一撞上风墙,那狂暴的风柱就像一张无形的大嘴,瞬间把它卷了进去。火光在风里疯狂地闪了几下,随即被无数道乱风撕扯、绞碎,化作点点零星的火星,转瞬就被吹得干干净净。
风墙,纹丝不动。
“什么?”焰灵愣住了。
她不信邪,干脆一口气连放三四个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可结果没有任何分别,无论多少火球,一靠近那道风眼,就被绞成火星,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就不信了!”
焰灵的好胜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索性冲到近前,凝出火拳,把全身的火之力都灌注在拳头上,朝着风墙,狠狠轰了过去。
这一拳,比刚才的火球更猛。
可结局,依旧让人绝望。
拳风刚触到风墙,她就感觉到,一股又强又韧的劲风,先一步缠了上来,把她拳头上的火焰,一层层地卷散、剥离。她引以为傲的火,在这道风面前,像被人攥住了七寸,怎么都聚不起来。
“轰!”
紧接着,风眼猛地一震,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风墙涌了出来。
焰灵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掀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地停下。她手上的火,也随之熄灭了。
“焰灵!”柯昂脸色一变,连忙冲了过去。
“我没事。”焰灵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嘴角却擦破了一点,她望着那道风眼,又气又急,“这是什么鬼东西,我的火,根本烧不动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还在指尖跃动,明明一点都不弱,可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从前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觉得,只要火够旺,就没有烧不开的东西。可这道风,让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世上真有她的火,怎么都对付不了的存在。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有劲没处使的憋屈。
更糟的还在后头。
经过这一番攻击,那道风眼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旋转得愈发狂暴,轰鸣声响彻四野,连高坡上的汉子,都被吓得又退了几步。
柯昂扶起焰灵,自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刚才用感知,看得清清楚楚。
火打风盾,零点二五。
这个克制系数,他在找那只走失的幼崽时,就已经领教过一次。可眼下这道风眼,比那时候的风旋,强大了何止一倍,火攻的效果,更是差得可怜。焰灵的火看着凶猛,真正能落到风墙上的,十成里连两成半都不到。
这么打下去,别说烧穿风眼,就算把焰灵的精神力彻底耗干,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别打了。”柯昂按住还想再冲的焰灵,“硬来没用。”
“可那怎么办?”焰灵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风翎困在里面。”
“让我想想。”
柯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力量上的差距摆在那里,强攻是死路,那就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没有再去看那道狂暴的风墙,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把全部心神,都沉入了感知之中。
他想起了在风车下,自己是怎么“读”懂那只幼崽的风的。
这一次,他要去“听”。
起初,他的耳边,只有风眼震耳欲聋的轰鸣,乱成一团,像无数根线搅在一起,根本理不出头绪。
这比在风车下读那只幼崽的风,要难得多。
幼崽的风再乱,到底是单纯的,背后只有一个害怕的念头。可眼前这道风眼,被深渊的气息缠了太久,狂暴的风里还裹着那股冰冷的、想要一切静止的意志,不断地干扰着他的感知,像在平静的水面上,不停地投下石子。
有好几次,他好不容易摸到一点旋律的边,就被那股寒意一冲,重新乱了。
可他没有急,耐着性子,一次次地,把那些狂暴的、杂乱的风声,从感知里剥离出去。
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轰鸣的最深处,在所有乱风的底下,藏着一缕极细、极轻的声音。
是旋律。
有人在风眼的中心,唱歌。
柯昂的心神,微微一动。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那缕断断续续的歌声。他凝神静气,把感知,顺着那缕歌声,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果然,风眼的风,并不是毫无章法地乱转。
它有节奏。
而那节奏,正紧紧地,跟着中心的旋律,一起一伏。
柯昂屏住呼吸,听得更专注了。
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虽然隔着狂暴的风,声音又轻又碎,可他依然能听出,旋律里那股藏不住的、想要奔向远方的自由气息。
他后来才知道,这首曲子,叫“风与远方”。
唱歌的人,显然已经很虚弱了,气息断断续续,可她始终没有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首歌。
柯昂敏锐地发现,每当她哼到其中一段,那段最明亮、最自由的副歌时,外面的风旋,就会不自觉地,跟着旋律走。
也就是在那一瞬,密不透风的风墙上,会裂开一道极细、极短暂的缝隙。
那缝隙,一闪即逝。
可它,确实存在。
柯昂的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他瞬间明白了。
风翎被困在风眼中心,可她没有坐以待毙。她在用自己的歌声,对抗着那道风眼,也在一遍又一遍地,替外面的人,留下一道“门”。
她在等,等一个能听懂她歌声的人。
那一刻,柯昂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敬佩。
一个被困在深渊里、随时可能被吞噬的人,没有绝望,没有呼救,反而凭着一口气,把自己的歌,变成了向外传递的信号。她该是多么相信,自己的歌里藏着希望,才会在这样的绝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
她相信,总有人听得懂。
“原来如此。”柯昂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这风眼,不是用来‘打’破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焰灵连忙问。
“是用来‘接’的。”柯昂的目光,落在那道风墙上,“风翎在里面唱歌,风跟着她的旋律走。只要我们顺着她的歌,把旋律接上,就能顺着那个节奏,把风眼一点点带开,而不是硬砸。”
“接歌?”焰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怎么接?”
“她唱到哪,我们就接哪。”柯昂说,“她唱副歌、风墙裂开的时候,我们就顺着那道缝隙,把风往旋律的方向引。只要节拍对上,风眼就会被她的歌带顺,门,也会越开越大。”
焰灵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可这光亮,很快又黯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柯昂。
“听你这么说,是挺有道理。”她拖着长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可问题是,接歌得有人唱吧?”
“当然。”柯昂坦然道。
“那谁来唱?”焰灵问,“我可不会,我除了点火,就会吃东西。”
柯昂沉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我来。”他说。
“你?”焰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会唱歌?我怎么不知道?”
“会是会一点。”柯昂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子,“就是吧,水平,可能比较……有个性。”
“什么叫有个性?”
“就是说,”柯昂斟酌着用词,艰难地承认,“我五音,不太全。”
焰灵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吧,你?”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要靠唱歌救人?风翎在里面本来就够惨了,你再一开口,别把她最后那口气,直接给唱没了。”
“别乌鸦嘴。”柯昂老脸一黑,“唱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对上节拍,是另一回事。接歌靠的是顺着她的旋律,又不是让我开演唱会。”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的五音不全,是有前科的。在蓝星的时候,每次公司团建去唱歌,他只要一拿起话筒,包厢里就能瞬间安静。同事们曾经委婉地评价过他的歌声,说他唱什么歌,都像一首全新的原创。
可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甚至认真想过,自己这毛病,会不会跟穿越有关。毕竟他除了没牵过手,对自己的五音不全,也是一直挺遗憾的。
可转念一想,遗憾归遗憾,人总得救。不就是跑调吗,他又不是要跟风翎比谁唱得好听,只要能把节拍对上,把那道缝撑开,再难听,他也得唱。
为了救人,丢点脸,算什么。
“笑够了没有。”柯昂瞪了还在笑的焰灵一眼,“笑够了,就过来,我们先练一遍。你把火收小,跟着我的节奏跳动,帮我打拍子。”
“好,哈哈,好。”焰灵好容易才止住笑,她擦了擦眼角,凝出一小簇火苗,捧在手心,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随时准备跟着他的节奏跳动,“我倒要看看,你这歌声,到底多有个性。”
柯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重新把感知,贴向那道风眼。
风眼里,那缕“风与远方”的旋律,还在断断续续地,固执地响着。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节奏,在心里,默默打了一遍拍子。
风眼中心的歌声,仿佛也在这一刻,轻轻应和着他,不疾不徐,像在耐心地等他跟上。
然后,他张开嘴,试着,发出了第一个音符。